第两千一百九十二章 铁勒归一（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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拔野古部的营寨已经挂了三天白幡。
草原上的白幡跟中原的不同——不是一整幅素缟，而是把羊皮袄翻过来、毛朝外挂在营门前的旗杆上。远远望去像是旗杆上落了一层薄雪。拔野古部没有雪。只有白幡，和一营寨的沉默。
老酋长也速该在那场刺杀之夜身中两刀——一刀在胸口，一刀在小腹。刺客的弯刀喂了毒，狼卫惯用的那种从乌头草里炼出来的黑膏。草原上最好的巫医被连夜从百里外驮来，掰开也速该的眼皮看了看瞳仁的颜色，摇了摇头。
两天后，也速该伤口溃烂引发高热，不治身亡。他的儿子也速蒙哥今年十九岁。十九岁在草原上已经是一个骑手的年纪，但还不是一个酋长的年纪。
也速蒙哥跪在父亲的灵前跪了整整一天一夜，膝盖跪出了两个血印子，没有掉一滴眼泪。跪到第二天夜里，一个老萨满掀开帐帘走进来，把一碗掺了马奶的酒放在他面前，低声道：“小酋长，你的膝盖不能再跪了。明天，薛延陀的人就要到了。“
也速蒙哥抬起头来。老萨满已经退出了帐外，毡帘落下的时候带进来一阵冷风，吹得灵前的酥油灯晃了三下。他端起那碗酒，倒了一半在地上——敬父亲。剩下半碗他一口灌了下去，辣得眼泪差点呛出来。
第二天清晨，夷男到了。
他带了三千薛延陀精骑——清一色的黑马，马鬃编成辫子，马蹄包着牛皮，走起来声不大，但三千匹黑马压成一条线从地平线上漫过来的时候，拔野古部的哨兵握着号角的掌心全是汗。
夷男在营门口下了马。他没有穿平日里那件白色胡服，换了一件玄色的皮袍——袖口镶着一圈黑色的貂毛，那是只有可汗才能用的规制。
从营门口到大帐的这段路他走得很慢，每经过一座帐篷就停一下脚步，朝里面看一眼。帐篷里多半是伤兵——那场刺杀不止死了酋长，还死了拔野古部十七个最勇猛的战士。十七具尸体已经在营地北边的山坡上烧了三天，骨灰混着烧焦的牛骨埋在一棵老榆树下。
夷男走过那座山坡的时候勒住马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翻身下马，弯腰从地上捡了一把混着骨灰的泥土，撒进了自己的靴筒里。咄摩支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但周围所有拔野古部的属民都看到了。在草原上这个动作只有一种含义——死者的仇，我来报。
也速蒙哥跪在大帐里。夷男掀开帐帘的时候，他抬起头来——跪了三天的膝盖已经站不直了，索性和父亲当年受伤时一样盘腿坐着，把也速该的那柄战刀从灵前捧了起来，双手横在胸前。刀鞘上沾着一块干涸的血迹——是老酋长被刺时溅上去的，三天了没有一个人敢擦。
“你叫什么？“
“也速蒙哥。“
夷男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他走到也速蒙哥面前蹲了下来，跟他平视。这个角度让也速蒙哥能看到夷男眼角的细纹和鬓角里几根不起眼的白发——夷男今年不过四十出头，但草原上的风比中原的刀更催人老。
“你父亲是我的老朋友。当年你爷爷乙失钵带着薛延陀和拔野古在乌德鞬山下跟西突厥拼命的时候，你父亲才十四岁，已经能在飞驰的马背上回头放箭了。你今年十九——比你父亲当年大了五岁。“
也速蒙哥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攥紧了刀鞘，指节泛白。十九岁的少年想说的所有话——他为父亲报仇的决心、他守住部落的抱负、他对那些趁火打劫的邻部的愤怒——全部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不是不想说。他是知道自己说了也没用。十九岁的酋长在草原上什么都守不住。
夷男站起身，声音变了——不再是蹲着说话的那个父辈，而是一个手里握着二十多万控弦之士的草原可汗。
“本汗今天是来替拔野古部做决定的。你十九岁，压不住那些比你大了两轮的部族长老。本汗替你做。从今天起，拔野古部的兵权暂归本汗统管。你父亲的仇，本汗替你报。你父亲丢掉的草场，本汗替你要回来。你父亲留下的这把刀——“
夷男的目光落在也速蒙哥手中那柄战刀上，“本汗只是暂管。等你长大了、能拿稳了，本汗再还给你。“
也速蒙哥的目光在夷男脸上停了很久。
帐外，三千匹黑马的剪影在夕阳下纹丝不动。咄摩支站在帐门口，双臂交叉，臂上的肌肉把皮袍的袖口撑得鼓鼓囊囊。也速蒙哥低下头，双手托起那柄战刀，将刀柄朝向夷男。
他的手很稳——跪了三天，膝盖废了，手没有废。夷男接过刀，用袍袖擦了擦刀鞘上那块干涸的血迹。没有擦干净——血渍已经渗进皮鞘里面了，褐色的印子像一块旧伤疤。
“这把刀本汗替你收着。等灭颉利的那一天，本汗亲手交还给你。“
夷男把刀插进自己的腰带里，转身走出了大帐。也速蒙哥在灵前继续坐了很久。直到帐外的天色完全暗下来，他忽然对着父亲那盏快要熄灭的酥油灯说了一句只有自己听得见的话：“阿爸——我不是把刀给了他。我是把拔野古部交到了一个比我能打的人手里。你能原谅我吗？“
酥油灯跳了一下，灭了。
三天之内，薛延陀的玄色旗帜插满了北部联盟的每一座营寨。
同罗部那个二十出头的年轻酋长——老酋长阿布灿的侄子——比也速蒙哥还撑不住场面，咄摩支只带了五百人到他的营门口，他便把兵符交了出来。
仆骨部是老酋长最小的儿子继位，年纪不过十七，部落里的几个长老吵了三天三夜也没吵出个章程，夷男派了老萨满去了一趟——老萨满进帐的时候手里没有拿刀，拿的是一面薛延陀的玄色旗帜，往灵前的地上一铺，然后盘腿坐下开始念经。
念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一早，仆骨部的长老们达成了共识——跟薛延陀“结盟“。
骨利干部的酋长还活着——那晚他被一矛捅穿了右肩胛骨，狼卫的长矛是倒刺的，拔出来的时候连着一块碎骨，巫医说能活，但至少要养三个月。
夷男派人送了满满两大车药材和十只肥羊过去。
骨利干部酋长躺在毡帐里听完使者的慰问，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了一句：“拔野古和同罗那边——他吞了没有？“使者没有回答。酋长闭上眼睛，对身边的长老说了三个字：“答应他。“
四部兵权尽归夷男。同罗、仆骨、拔野古、骨利干——加上薛延陀本部，夷男麾下控弦之士从二十余万飙升至四十余万，治下部众接近百万。
咄摩支在薛延陀大帐里摊开了一张新画的兵力分布图，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标记对夷男说：“叔叔——四十多万控弦之士。颉利能调动的狼骑也不过三十万出头。“
夷男站在帐门口背对着他。夜风从北面刮过来，带着一股干牛粪的味道和隐约的马头琴声——那是新归附的同罗部在营寨里安抚伤兵的曲子。
“兵力是不差了。但四个部落的人心要捏到一块，没个一年半载做不到。颉利不会给我们这个时间。“
夷男转过身，走到那张兵力图前，用手指在朔水河的位置上画了一道横线，“明天一早——你去一趟契苾部。我要知道何力的南部四部——现在是什么态度。“
…………………………
契苾何力第一时间知道了北部联盟变天的消息。
姑臧继明有一个习惯——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不是吃饭，是翻看头天夜里从各部送来的羊皮卷。
刺杀事件之后，他把契苾部的斥候网铺得比以前密了三倍，每天至少有五拨人从不同方向回来报信。
夷男拿下拔野古部的当天夜里，姑臧继明就把羊皮卷摊在了契苾何力面前。“酋长——夷男已经把北部四部吞了。控弦四十余万，治下人口近百万。他现在一统北部，下一步他一定会派人来探咱们的口风。“
契苾何力端起酒碗抿了一小口，放下碗的时候手指在碗沿上顿了片刻。
不是怕——是在想一件事。夷男吞北部吞得光明正大。挟天子圣旨以令草原，用“保护“之名压四部之兵，一刀没动、一滴血没流，三天就把北部变成了薛延陀的天下。
契苾何力不得不承认——夷男是他见过最聪明的草原枭雄。但他跟夷男最大的区别在于：夷男想当草原的王。而他不想。不但不想——他觉得留在草原上就是死路一条。不是被颉利碾碎，就是被夷男吞掉。
“继明——让人备马。去回纥部。把唐公也请上。“
姑臧继明放下羊皮卷，没有问为什么。他走出去备马的时候在帐门口停了片刻，回头看了契苾何力一眼。契苾何力正低头看着手里那只酒碗——碗中的酒面纹丝不动。
回纥部的大帐在契苾部西北两百里外的一片河谷里。
药罗葛·菩萨今年五十三岁，精瘦得像一根风干了的牛骨，头发白了一大半，但他那双眼睛——那双在草原上打了四十年仗都没被打瞎的眼睛——亮得连二十岁的小伙子都不敢跟他对视。
他是整个草原南部最老资格的酋长，颉利的爷爷当可汗的时候他就在带兵打仗了。见了契苾何力他倒也没有意外——草原上的消息传得比马快，夷男在北部吞并四部的事菩萨昨天夜里就知道了。真正让他意外的是契苾何力身后那个穿着唐装的中年人。
“菩萨酋长，别来无恙？“唐俭笑着拱了拱手。
菩萨盯着唐俭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咧嘴笑了——那口黄牙里缺了一颗门牙，据说是年轻时被马蹄踢掉的。“唐公？你不就是在突利牙帐里打着仆骨部的旗号从老夫的地盘上溜过去的那位？上回你拿铁锅开路，这回带了什么？“
“上回是暗访，这回是奉诏。“唐俭大大方方坐下来，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放在桌上。绢帛上盖着大唐天子的玉玺，红色的印泥在烛光下像一块凝固的血。
菩萨看了那卷圣旨一眼，没有伸手去碰。他先给自己倒了碗马奶酒，端起来慢慢喝了一口。放下碗的时候他的目光已经变了——不再是方才那个咧着嘴笑缺了门牙的老牧民，而是一个在狼群里活了大半辈子的老酋长在做决定。
“唐公——上回你来草原是给突利指了条路，他走了。这回你来老夫的回纥部，也给老夫指条路？你先说明白了——路有多宽，走不走得通。老夫年纪大了，走错一步，身后几十万回纥部众跟着一起遭殃。“
唐俭没有笑。他把酒碗推到一边，正色道：“菩萨酋长——本官奉大唐天子之命，来给草原上的老朋友们指一条活路。三条路，摆在眼前。
第一条，突利率部降唐，大唐天子封了他北平郡王，部众十几万人全部迁入唐境，草场另划、部落不拆、人不散。今年开春突利的部众已经在河套落了脚，第一批春羔已经下了。这是已经兑现的路。
第二条，大唐四十五万大军厉兵秣马，李绩五万精兵已在云州边境磨了一个月的刀。颉利能直接调动的狼骑不过三十万出头，铁勒联军四十多万正从南北合围——颉利还能撑多久，菩萨酋长你打了半辈子仗，不用本官替你算。颉利倒下之后草原谁来做主？大唐不会长驻草原，但大唐会扶一个听话的人来管。
第三条——“唐俭伸手翻开那卷圣旨，绢帛在烛光下缓缓展开，盖着玉玺的那一面正对着菩萨的眼睛。
“夷男在北部吞并四部。他的野心菩萨酋长心知肚明。颉利之后，夷男要坐颉利的位置。到时候——回纥部是给夷男当附庸，还是做大唐的郡王？这条路，菩萨酋长你自己选。“
契苾何力在旁边一直没有开口。他知道这场劝说不是他的主场——唐俭是天子手里最利的一张嘴，他只是带路的人。
菩萨沉默了很久。不是被吓住的沉默。那双亮得吓人的老眼在唐俭脸上扫了一遍，又在契苾何力脸上扫了一遍，最后落在圣旨上那枚红色的印章上。
他伸手把那卷圣旨拿起来，凑到烛火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他认得的汉字不多——回纥部没有文字，他这辈子学会的汉字都是在边境走私贸易中跟汉商一个字一个字换来的，但他看得懂那枚玉玺印。红色的方框，盖在绢帛上的力度透过丝线渗进了织纹里——做不了假。
菩萨把圣旨小心翼翼地重新卷起，放回桌上。他端起酒碗，将碗中剩下的小半碗马奶酒缓缓洒在了地上，然后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单膝跪了下来。不是跪唐俭，而是冲着那卷圣旨——冲着那枚红色的玉玺。
“回纥部——愿意归降大唐。“
契苾何力终于开了口。他没有用部族首领之间那种寒暄的套话，而是叫了一声“菩萨老哥“——这四个字在回纥部里只有菩萨已经过世多年的父亲曾经这么叫过。“咱们五个部落一起走。突利单枪匹马投的唐，唐皇封了他北平郡王。咱们五部带着几十万人一起归唐——到了长安，唐皇不会亏待咱们。“
菩萨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忽然伸手在契苾何力肩上拍了一巴掌——那一巴掌不轻，拍得契苾何力往后晃了半步。“何力——你说你这个人。生在草原，长在草原，心却一直不在草原。你爹当年要是知道你要带着几十万人归唐，不知道是该抽你还是该夸你。“
契苾何力没有接话。但姑臧继明在他身后悄悄松开了攥紧的拳头。
接下来的两天之内，契苾何力和唐俭马不停蹄地跑了其余三个部落。
都播部和奚结部的老酋长都在刺杀之夜殒命，新继位的酋长一个十八岁、一个刚满二十——跟也速蒙哥一模一样的处境。
唐俭进帐的时候他们正被各自部族里吵成一锅粥的长老们逼得焦头烂额。唐俭把圣旨和突利降唐的先例摆出来之后，那两个少年酋长几乎同时问了一模一样的问题：“我们的部众到了大唐会不会被拆散？“
唐俭把圣旨上“保留部落建制、草场另行划拨、部众不拆不散“那几行字逐字逐句念给他们听，念完之后补了一句：“这是大唐天子的圣旨，盖了玉玺。你们去了之后，我拿我的人头担保——你们绝不会后悔。“
都播部少年酋长沉默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点了头。奚结部那个刚满二十的新酋长犹豫得久一些——他还有一个叔叔在旁边反对。
唐俭没有劝他。他只是把突利获封北平郡王的那道圣旨的副本铺在旁边，然后退后一步，安静地等着。一炷香之后，奚结部的叔叔走出了大帐——走之前他对侄儿说了一句话：“你父亲如果在，他会跟老菩萨走同一条路。“
思结部最干脆——他们的酋长早就有意降唐，缺的只是一个牵头的。契苾何力还没把话说完他就已经让手下备好了待客的烤羊。
第三天傍晚，唐俭走出最后一站思结部大帐的时候，草原上的落日正把整片河谷染成铁锈色。四部的帐篷连在一起，炊烟在暮色中升起来。
唐俭站在营地边上回头看了一眼——契苾何力正跟四部的首领们围坐在篝火旁，火光映在那几张被风吹糙了的铁勒人面孔上，没有一丝豪言壮语，只有一群人安静地烤着火、吃着羊肉、偶尔碰一下酒碗。
唐俭掏出炭笔和一小张羊皮，在上面写了十六个字——“铁勒南盟，五部归心。速禀长安，请旨接应。“
…………………………
两天之后，咄摩支从北边策马而来。少年将军的肩上绑着一条染血的布带——遇上了一小队趁乱劫掠的流寇，他在狭窄的山道上以一敌三十，全数斩杀，自己的左肩也被划了一刀。他一头扎进契苾部大帐，抓起桌上的水囊灌了半袋水，喘着粗气对契苾何力一拱手：
“何力酋长——我叔叔说，十日之后，朔水河畔会盟，共商讨颉大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