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拉霍东风入伙(1 / 1)
监狱门口的气氛有些诡异。三辆黑色的丰田皇冠轿车一字排开,停在监狱大门对面的马路边。车子擦得锃亮,黑色的漆面在秋日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秦浩骑着一辆半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在距离监狱大门五...婚礼散场后,北京饭店外的夜色已浓。冬日的风裹着细雪扑在玻璃幕墙上,又被暖气蒸成一片朦胧水汽。秦浩站在二楼露台,指尖夹着一支烟,火光明明灭灭,映着他沉静的眼底。他没抽,只是看着远处长安街方向流动的车灯,像一条缓慢呼吸的光河。身后传来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轻响,杨树茂端着两杯热茶走来,把其中一杯递到他手里:“不抽烟,就别拿在手上装样子。”秦浩笑了笑,把烟按灭在栏杆边的铜质烟灰缸里,接过杯子。热气氤氲而上,模糊了他微蹙的眉峰。“不是装样子,”他低声说,“是心里有团火,得压一压。”杨树茂靠在栏杆边,吹了吹茶面:“因为今天的事?”“不全是。”秦浩望着楼下庭院里被风吹得乱颤的红灯笼,“爸妈那关过了,可我心里更清楚了——往后不是过日子,是带队伍、打硬仗。三十家店是试点,一百家是生死线,两千家……那是座山。我们得把人变成钢,把流程炼成铁,把品牌铸成碑。否则,一座楼盖得再高,地基松动,早晚塌。”杨树茂没接话,只是默默啜了一口茶。茶是龙井,清苦回甘,滚烫入喉,烧得人清醒。三天后,四方地产总部八楼会议室,门牌刚从“运营协调部”换成了“人才发展中心”。白板上用红字写着:“百人计划:1991年度核心管理梯队建设纲要”。秦浩站在白板前,面前坐着二十来号人——全是公司内部遴选出来的骨干:有从廊坊基地干起、熟悉供应链全链条的李国栋;有在深圳福永工业区熬过三年雨季、带出三支施工队的陈卫东;还有去年刚从北大经济系毕业、被破格提拔为市场分析组组长的周敏。她才二十二岁,马尾辫扎得一丝不苟,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着数据模型和人力成本测算表。“各位,”秦浩声音不高,却让整个房间瞬间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微响,“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某个部门的员工,而是‘汉堡王’未来五年的人才种子。你们的任务,不是完成KPI,而是定义KPI;不是执行指令,而是设计指令;不是解决问题,而是预判问题在哪里爆发。”他转身,在白板上画下三个同心圆。最内圈写:“人”——两个字加粗,底下一行小字:“价值观、学习力、担当感”。中间圈写:“事”——紧随其后是“标准化、数字化、可复制”。最外圈写:“势”——旁边标注:“政策窗口、区域壁垒、代际更迭”。“为什么是这三个圈?”秦浩指尖点着最内圈,“因为所有商业难题,归根到底是人的问题。我们招大学生,不是图他们便宜好使唤,是图他们脑子里没框框,手底下有锐气,心里头有火种。他们敢质疑‘从来如此’,才可能再造一个‘理应如此’。”周敏忽然举手:“秦总,有个问题——您说要建‘可复制’的体系,可基层店长文化程度参差不齐,有的连财务报表都看不懂,怎么保证标准落地?”秦浩点点头,示意她继续。“比如山东济南那家店,店长老张是退伍兵,实诚肯干,但让他做月度损耗分析,他宁愿多搬十箱货也不愿算十分钟数字。总部发的SoP手册,他翻三遍记不住流程图,却能把每款酱料开封后的保质期倒背如流。”会议室里有人笑起来。秦浩也笑了,但笑意未达眼底:“周敏问到了根子上。所以,我们不做‘手册驱动’,要做‘场景驱动’。”他走到投影仪前,调出一张照片:济南门店后厨角落,贴着一张手绘的A4纸,上面用红蓝双色马克笔画着简笔汉堡分解图,每一步操作旁都配着口诀:“牛肉饼煎三分钟,焦边不过半;生菜只取心叶五片,厚薄如纸;番茄酱挤七下,每下0.3秒——滴答、滴答、滴答……”“这是老张自己画的。”秦浩声音放得很缓,“他不懂ERP系统,但他知道顾客咬第一口时,酱汁该是什么温度、什么流速、什么味道节奏。我们缺的不是教他读报表,而是把他的经验,翻译成所有人听得懂的语言。”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所以,‘百人计划’第一阶段,所有人下沉——不是去检查,是去拜师。李国栋带队去沈阳基地,跟凌晨四点杀鸡的老把式学刀工节奏;陈卫东驻点天津新店加盟筹备组,帮老板娘改菜单排版,让识字不多的大妈一眼看清‘今日特价’;周敏,你带着你的小组,三个月内跑遍三十家店,不是收数据,是录故事——老张的酱料口诀、郑州店长用广播体操教新员工记库存编码、广州阿姨把薯条炸制时间编成粤语童谣……把这些‘土办法’收上来,我们编一本《一线生存智慧》。它比任何BA教材都重,因为它长在泥土里。”会议结束已是深夜。秦浩送众人到电梯口,却见周敏没进电梯,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正低头翻看手机。屏幕上是一封未发送的邮件草稿,标题是《关于引入阿尔法狗算法优化区域经理巡店路径的初步构想》。秦浩脚步一顿。周敏听见动静,慌忙锁屏,耳根微红:“秦总,我……瞎琢磨的。”“阿尔法狗?”秦浩走近两步,“你指那个下个月才在《自然》杂志发表论文的围棋AI?”“嗯。”她声音很轻,却很稳,“它背后是蒙特卡洛树搜索+深度神经网络。我查了资料,它的核心不是计算胜率,是压缩决策维度——把千万种走法,收敛到三四个高质量分支。我想,巡店路线不也是决策问题吗?二十家店,地理坐标、客流峰值、库存预警等级、员工排班冲突……传统排程要半天,它能不能压缩到三分钟?”秦浩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窗外,北京城灯火如海,而少女眼中有星群初燃。三日后,秦浩叫来杨树茂、赵亚静、史小娜,在四方地产顶楼天台开了个没有会议纪要的小会。桌上摊着三份文件:一份是《百人计划实施细则》,一份是《一线生存智慧》编写大纲,第三份,只有一页纸,标题赫然是《阿尔法狗本地化适配方案(草案)》。“这玩意儿,真能落地?”杨树茂盯着那页纸,眉头拧成疙瘩,“又是神经网络又是蒙特卡洛……咱们连工作站都没有,拿什么跑?”“不跑。”秦浩摇头,“我们只借它的‘脑子’。”他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个极简结构图:左边是“门店数据输入层”(手动录入+简易传感器),中间是“轻量化决策模块”(移植阿尔法狗的树搜索逻辑,裁剪掉视觉识别等冗余部分),右边是“行动建议输出层”(生成巡店清单、物料调度优先级、人员支援提示)。“硬件不用高端,PC机够用;数据不用完美,80分就行;目标不是取代人,是让人少走冤枉路。比如系统发现三家店同一天面临薯条断货风险,且都在物流环线末端,它就会建议:暂停B店促销活动,将A店多余库存调往C店,并临时抽调区域督导驻点B店培训替代方案——这些建议,人来判断对错,但决策速度提升五倍。”赵亚静指尖敲着桌面:“听起来像神器。可谁来维护?谁来校准?这可不是修冰箱。”“周敏。”秦浩答得干脆,“但她一个人不够。我要建一个‘算法与现实实验室’,招十个最聪明也最接地气的年轻人——一半是数学、计算机专业的尖子,一半是从门店干过的老手。前者教后者写代码,后者教前者认酱料瓶上的生产日期。实验室不设KPI,只设一条红线:所有模型上线前,必须经三名店长盲测——他们不说‘这东西高级’,只说‘这单子让我少跑了两公里’。”史小娜忽然笑了:“老秦,你是不是早就算好了?周敏那姑娘,你第一次见她,就让她负责加盟门店坪效分析,故意给她一堆乱码数据,就为看她会不会自己扒出Excel的隐藏函数。”秦浩也笑:“她扒出来了,还顺手写了宏。这种人,不放在刀刃上,是浪费。”春寒料峭,但北京城地下,某种东西正在解冻、奔涌、冲撞岩层。四月底,“汉堡王”华北区首批十五家加盟店启动“店长赋能计划”。没有PPT,没有大课堂,十五人被分成三组,跟着三位“导师”——李国栋、陈卫东、周敏——扎进天津、保定、唐山的街巷。他们在凌晨三点的冷链车上清点鸡翅,蹲在后厨看老师傅如何用耳朵听油温,坐在街边小凳上陪店长数人流,用粉笔在地上画动线模拟顾客走向。五月下旬,第一版《一线生存智慧》手抄本印了出来,薄薄三十页,封面是周敏画的卡通汉堡,每一页都留着空白边,供店长们补充批注。济南老张在“酱料口诀”旁添了一行:“第七下挤完,立刻盖盖——防干裂!”六月中旬,“算法与现实实验室”挂牌。挂牌仪式简单得只有一块木板、一盏台灯、一台二手486电脑。周敏带着九个年轻人,在键盘敲击声中,喂给阿尔法狗的第一批数据,不是棋谱,而是华北地区三十七家门店过去三个月的报损记录、天气状况、周边学校放假时间、甚至当地庙会日程表。七月流火,酷暑难当。北京郊区一处新建的中央厨房里,冷气开到最低,却仍压不住汗水。秦浩穿着工装裤,袖子挽到小臂,正和工人一起调试新安装的智能分拣线。机械臂精准抓取鸡腿,红外扫描剔除瑕疵品,传送带自动分流至不同包装区。杨树茂擦着汗凑过来:“这玩意儿比人快三倍,但故障率呢?昨天调试,卡了两次,耽误两小时。”“卡住的时候,”秦浩抹了把脸上的汗,指着控制台旁一块小白板,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工人手写的故障代码和解决步骤,“就记下来。下周,让实验室的人把它编进‘异常处理知识图谱’——下次再卡,系统自动弹窗,推送最优解。”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树茂,咱们现在拼的,早就不是谁开店多、谁装修豪。是拼谁把人当人看,把机器当人使,把数据当人话听。老张的口诀,是人话;分拣线的警报,是人话;周敏写的算法,也是人话。把所有这些话,翻译成同一套语言,让后厨大妈和清华博士能对着一张图讨论问题——这才是真正的护城河。”八月初,一封来自美国的挂号信抵达北京。信封上印着deepd公司的抬头。秦浩拆开,里面只有一张卡片,没有文字,只有一行手写英文:“AlphaGoyou see? — d.S.”他久久凝视,然后将卡片夹进《一线生存智慧》手抄本的扉页。那里,周敏用铅笔画了一枚小小的、裂开一道缝的鸡蛋——蛋壳之内,金黄流淌。九月,第一批加盟店迎来周年庆。统计报表送来时,赵亚静盯着数字看了很久,忽然把文件推到秦浩面前:“净利润同比增长37%,但更关键的是……三十家店,员工流失率降到了8.2%。三年前,直营店同期是29%。”秦浩没看报表,他望着窗外。梧桐叶开始泛黄,风一吹,簌簌落下一地碎金。“因为现在,”他声音很轻,却像钉子楔进时光,“他们不是在给‘汉堡王’打工,是在经营自己的生活。老张的酱料口诀被印成海报挂在所有新店墙上;天津那位老板娘,用我们教的库存公式,盘下隔壁奶茶铺扩了面积;还有郑州的店长,上个月考了夜大,说想学会计,以后管片区。”他转回头,眼里有光:“亚静,咱们没做神龛,咱们搭了灶台。烟火气起来了,火候就稳了。”年底,《北京日报》刊发专题报道《一个汉堡背后的中国式生长》,记者没能采访到秦浩,只拍到一张背影照:冬晨的物流园区,他站在卸货平台边,正和几个穿棉服的司机聊天,手里拿着保温杯,呵出的白气融进熹微晨光里。照片说明写道:“他拒绝谈论宏大叙事,只反复说一句:‘让每个认真干活的人,腰杆挺直,口袋饱满。’”报道见报当日,“汉堡王”第二轮加盟招商启动。通知发出不到四十八小时,总部电话被打爆。这一次,秦浩没开大会,只让周敏在官网发布了一则消息,全文如下:“加盟名额不限。但申请者须提交一份材料:1. 你所在城市三条街道的名字;2. 这三条街上,你观察到的三个未被满足的需求;3. 如果给你一家店,你打算如何用‘汉堡王’的产品,回应其中一个需求。——我们不选最有钱的人,我们选最懂街的人。”雪落无声。北京城在寂静中酝酿着更磅礴的春汛。而远在太平洋彼岸,deepd实验室的服务器日志里,新增了一行访问记录:IP地址:219.141.136.88(中国·北京)访问时间:1991年12月24日 23:59:59请求路径:/alpha-go/public-beta-chaUser-Agent:那晚,秦浩没回家。他留在实验室,和周敏、李国栋等人守着那台486。屏幕幽光映着十几张年轻而亢奋的脸。当进度条终于走到100%,系统弹出第一份自动生成的华北区域督导巡店建议时,所有人都没出声。建议第一条写着:【优先前往石家庄裕华路店。原因:该店周边新设农民工子弟小学,预计下周起学生客流激增200%;当前薯条备货量仅支持120%增幅;建议:立即调拨备用库存,并启用‘课间特供套餐’——以鸡块替代部分薯条,降低油炸负荷,延长设备寿命。】窗外,1992年的第一缕风悄然掠过长安街。秦浩按下回车键,确认执行。打印机嗡鸣响起,吐出一张薄纸。他拿起它,纸页尚带余温,墨迹未干。那不是命令,是一句问候。一句来自未来的、热腾腾的问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