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四十八章 兵出三路(1 / 2)
翌日,天光放亮,龙台城的喧嚣渐渐升起,但黜置使行辕内,却笼罩在一片与外界繁华格格不入的肃静之中。
正厅里,光线透过雕花窗棂洒入,映得青砖地面光影斑驳。
苏凌端坐于主位之上,一身月白色常服,衬得他眉目清朗。他微微垂首,目光沉静地落在面前摊开的几份卷宗案牍之上,手指间还夹着一管狼毫小笔,时而凝眉细看,时而提笔在一旁的素笺上写下几行奇丑的小字,神情专注。
小宁总管垂手侍立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眼观鼻,鼻观心,屏息静气,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打扰了自家公子思绪。
厅堂一侧,与这份安静专注格格不入的,是歪坐在一张黄花梨木椅上的吴率教。
这黑塔般的汉子,此刻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委屈和烦躁。那椅子本就不算宽大,被他小山般的身躯塞得满满当当,似乎随时会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一会儿抓抓后脑勺,粗硬的黑发被他揉得乱蓬蓬;一会儿又扭扭脖子,颈骨发出“咔吧”轻响;一双蒲扇大的手更是无处安放,一会儿搁在扶手上,一会儿又放到膝盖上,没个消停。
面前小几上那卮苏凌特意吩咐给他泡的上好茶叶,早已没了热气,碧绿的茶汤变得温吞,他却只牛饮般灌下去两大卮,此刻正瞪着那空空如也的茶卮,浓眉紧锁,一张黑脸上写满了“憋屈”二字。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厚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又强行忍住,偷眼去瞧苏凌,见苏凌全神贯注在案牍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终于按捺不住,把嘴一撅,瓮声瓮气地嚷嚷起来,声音在安静的厅堂里显得格外洪亮。
“公子!俺说公子!您这可忒偏心了,偏心眼偏到胳肢窝去了!”
苏凌似乎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惊动,笔尖在素笺上微微一顿,晕开一小点墨迹。
他却不急不恼,反而缓缓抬起头,嘴角已先挂上了一抹了然的笑意,看向吴率教,故意慢悠悠问道:“哦?大老吴,此话怎讲?周幺、陈扬、朱冉他们都有差事奔波,独留你在此处,陪着本公子吃茶闲坐,悠哉游哉,岂不美哉?他们可是要辛苦跑腿的,你怎么反倒埋怨起我偏心了?”
吴率教一听,更是委屈,那颗大黑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连声叫屈。
“美啥美!美个锤子!公子您可别诓俺!俺宁愿跟周幺那小子一样,有个差事跑跑腿,出出力,哪怕累点,心里也痛快!”“俺是个粗人,直肠子,坐不住!您让俺在这儿干坐着,光灌这没滋没味的茶水,一上午了,俺这肚子里都快能养鱼了!憋也憋疯了!人家都在外头为公子分忧办事,就俺蹲在家里......这算哪门子事儿嘛!”
他越说越激动,黑脸都有些涨红,配上那委屈巴巴的神情,活像个没分到糖块的大孩子。
苏凌见他这模样,终于忍不住哈”笑出声来,摇了摇头,将笔搁在笔山上,淡笑着看着他。
“大老吴啊大老吴,你这可是冤枉我了。非是我不给你差事,实是......差事已经分派完了,没活儿了呀。本公子也是没法子,只好留你下来,陪我说说话,吃吃茶,怎的,还不乐意?”
原来,昨夜苏凌自韩惊戈房中离开后,并未休息,而是连夜紧急召来了周幺、陈扬、朱冉三人。
厅中烛火通明,苏凌面授机宜,将暗中监视的重任分派下去。心思活络、身手敏捷的陈扬,带一组精干人手,负责盯住那天聪阁路信远的府邸及动向;
沉稳干练、经验丰富的朱冉,则领另一组人,目标直指枭隼阁李青冥。
而最为关键、干系最重的目标——段威的府邸,苏凌则交给了自己最信任、心思也最为缜密的首席弟子周幺。
临行前,苏凌神色肃然,再三叮嘱三人,此番盯梢,以查探消息、掌握动向为先,务必隐蔽自身,安全第一,绝不可打草惊蛇,更不可轻易涉险。
三人领命,趁着夜色悄然离了行辕,如滴水入海,各自展开行动。
是以今日一早,吴率教起身后,便觉行辕内冷清了不少,寻了一圈,不仅周幺三人不见踪影,连带着他们麾下好些熟面孔的守卫也少了许多。
这黑大汉登时就急了,揪住小宁总管不依不饶地追问。
小宁总管哪是这位“活爹”的对手,被缠得没法,只得将他带到苏凌面前。
苏凌只笑着说他起得晚了,活儿早已分派完,人都派出去了。吴率教不死心,腆着脸追问可还有别的差事,哪怕是看门护院、跑腿送信的小事也成。
苏凌当时只是笑了笑,随手一指旁边的椅子,说眼下嘛,倒真有一桩紧要差事需你来做。
吴率教闻言大喜,忙问是何差事。苏凌却慢条斯理地端起自己手边的茶盏,呷了一口,才笑眯眯说让大老吴坐下,陪苏大公子吃茶。这差事,可不轻松,需得有耐性方可。
吴率教这才明白又被公子戏耍了,却也只能蔫头耷脑地坐下,对着那卮清茶发愁。
苏凌心中自有考量。
大老吴为人憨直粗犷,性情如火,这等需要极强耐性、隐秘行事的盯梢差使,实在非他所长。
万一这黑厮脾气上来,或是耐不住寂寞,鲁莽行事,反倒可能弄巧成拙,坏了大事。
因此,苏凌索性不给他派外差,就将他留在身边,名为吃茶,实则是亲自看着这头容易躁动的“猛虎”,以免他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此刻,吴率教见苏凌笑得温和,却丝毫没有改口的意思,只得厚着脸皮,挠着后脑勺,脸上堆起讪讪的笑容,凑近些,压低声音道:“公子......好公子,您再想想,真没点别的啥事能给俺做做?”
“哪怕......哪怕是去后院帮着劈柴火,俺也乐意啊!总比在这儿干坐着,您看俺这肚皮,再喝几卮茶,怕是要比隔壁王婆蒸的馒头还鼓了!”
苏凌见他这抓耳挠腮、坐立不安的憨态,心中又是好笑,又觉几分暖意。
他放下手中案卷,正了正神色,温声道:“大老吴,你的心思我明白。且稍安勿躁,耐心再等一等。眼下让你闲着,非是信不过你,而是另有安排。”
“等到要用你这把‘开山斧’的时候,自然少不了你出力,只怕到时,你还嫌不得清闲呢。”
吴率教见苏凌话说得认真,不似玩笑,虽仍有些悻悻,但也不敢再纠缠,只得重重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回椅中。
然而他百无聊赖地端起那早已凉透的茶盏,愁眉苦脸地抿了一口,只觉这往日里还算清香的茶汤,此刻当真寡淡如水,没半点滋味。
他耷拉着硕大的脑袋,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茶卮盖子,发出轻微的磕碰声,整个人都蔫了下去,与厅外明媚的春光形成了鲜明对比。
苏凌与吴率教正说话间,厅堂外院中传来一阵急促却不显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片刻,一名身着黜置使行辕守卫服色的精干汉子快步走了进来,对着苏凌抱拳躬身,便要行礼。
苏凌摆了摆手,免了他的礼数,目光沉静地看向他,直接问道:“是哪一路的消息?”
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那守卫站直身体,语速清晰而快速地回禀。
“属下是陈扬头领麾下。自昨夜跟随头领潜至天聪阁路督司府邸外围监视以来,路督司府中一切如常,并无异动。”
“因今日暗影司内似无紧要公务,路督司并未前往天聪阁当值。上午辰时二刻,路督司起身,于院中打了一套拳法,活动筋骨,随后用了早饭。”
“约莫巳时正,有一名天聪阁的部属入府,与路督司在正厅叙话。因我等恐打草惊蛇,不敢过于靠近,故未能听清具体所言。”
“然陈头领观察推断,路督司与那部属乃是在正厅明处议事,并非密室,且路督司神情自若,举止随意,应只是寻常公务禀报,非关机密要事。”
苏凌听完,略一沉吟,点了点头,吩咐道:“知道了。回去告知陈扬,继续监视,再探再报。除非有异常紧急突发状况,否则一切以隐匿为上,不可擅动,静候我的命令。”
“诺!”
那守卫抱拳领命,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去,脚步依旧迅捷,很快消失在厅外。
苏凌端起手边微凉的茶盏,轻轻呷了一口,眼中思绪微转。路信远这边,目前看来还算平静。
只是不知,这份平静是确无异常,还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他刚放下茶盏,还未与一旁早已坐不住、伸长了脖子听的吴率教说上话,院中又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这一次,脚步声稍显沉重,很快,另一名风尘仆仆的守卫迈入厅中,看服色与气质,应是另一路人马。
不待苏凌发问,这守卫便单膝点地,快速禀报:“属下奉朱冉头领之命回报!枭隼阁李督司府上,自昨夜至今,外围并无明显异动。”
“只是......如今已近巳时三刻,李督司所居内院主卧房门窗依旧紧闭,未见李督司露面,亦无仆役频繁出入伺候,情形......略显蹊跷。”
“朱头领命属下先行回报,他带人继续在外围监视,未有指令,绝不靠近。”
苏凌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
李青冥身为枭隼阁督司,这个时辰还未起身?是身体抱恙,还是另有隐情?
他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两下,沉声道:“回复朱冉,继续监视,留意一切进出李府之人及府内动静。再探再报。没有我的明确指令,不得轻举妄动,亦不可贸然接近探查,以免暴露。”
“属下明白!”
第二名守卫也领命而去。
接下来的小半个时辰里,黜置使行辕的正厅,仿佛成了一个小小的情报汇聚点。
院中的脚步声时而响起,间隔或长或短,总会有身着不同服色、但皆精明干练的守卫匆匆而入,向苏凌禀报从龙台各处监视点传回的最新消息。
苏凌或端坐倾听,或偶有询问,但大多数时候只是沉静地点头,然后给予简洁明确的指令——“再探”、“继续监视,勿动”、“有变速报”。
他的神情始终保持着一种冷静的专注,仿佛一台精密的器械,有条不紊地处理着不断汇集而来的信息碎片。
吴率教起初还伸长耳朵听着,后来见都是些“无异常”、“如常”、“未见动静”之类的回报,便又有些蔫了,无聊地拨弄着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