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五十章 起风了(2 / 2)
周幺郑重应下,眼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与方才的迷茫焦虑判若两人。他不再多问,转身便欲离去。
“且慢,”苏凌又叫住他,补充道,“你去之后,顺道让朱冉来一趟。我另有事吩咐他。”
“是!”
周幺应了一声,步履轻快却沉稳地退出了正厅,背影都透着一股子干劲。
苏凌目送他离开,这才重新坐定,端起早已凉透的茶,轻轻呷了一口,目光沉静,不知在想些什么。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朱冉走了进来,他换下了昨夜行动的劲装,穿了一身深青色的常服,身形挺拔,面容冷峻,只是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上前行礼:“公子唤我?”
“嗯,坐。”苏凌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语气随意。
朱冉依言坐下,腰背挺直,静候吩咐。
苏凌却没有立刻说事,反而闲话家常般问道:“昨夜奔波,辛苦你了。今日既然都休整,行辕里也没什么事,你也难得清闲。”
朱冉微微欠身道:“分内之事,不敢言辛苦。公子若有差遣,属下随时听命。”
苏凌摆摆手,笑道:“差遣暂且没有。我是想着,你是有家室的人,不像周幺、陈扬他们孑然一身。既然今日无事,你不妨回家一趟,去看看尊夫人,也多陪陪她。叶娘子......近来可好?”
苏凌的话音很平和,甚至带着几分关切。
但“叶婉贞”这个名字一出口,朱冉原本平静冷峻的面容,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迅速低下头,避开了苏凌的目光,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握着茶卮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些,指节微微泛白。厅内的光线映在他侧脸上,将那瞬间掠过眼底的复杂情绪——一丝挣扎,一缕晦暗,还有深藏的某种难以言说的纠葛——照得隐约可见,却又迅速被他垂下的眼帘所掩盖。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沉默着,仿佛苏凌这看似寻常的关怀,触动了某根极为敏感的心弦。
空气中,一时只剩下窗外隐约的风声,和两人之间那无声流淌的、略带凝滞的气息。
苏凌将朱冉瞬间的失态与沉默尽收眼底,心中了然,却并不说破。
他放下茶盏,目光温和地看向眼前这个素来沉稳干练、此刻却难掩内心挣扎的属下,声音也放得更加平缓,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抚慰力量。
“朱冉......”
苏凌语气恳切道:“你不必如此。叶娘子的事情,我知你心中苦楚,更知你左右为难。”
朱冉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头垂得更低,紧握的拳头上青筋隐现,显是内心极不平静。
苏凌轻轻叹了口气,继续道:“这些时日,你避而不见,甚少归家,其中缘由,我大抵能猜到几分。你可是觉得,婉贞她......欺瞒于你,身份有假,情意便也虚浮,不知该如何面对?又或许,是觉得愧对同僚,愧对我之信任?”
朱冉猛地抬头,嘴唇翕动,想要辩解,却最终只是化为一声艰涩的喟叹,复又低下头去,肩膀似乎垮塌了少许。这细微的变化,已将他心中煎熬表露无遗。
“你错了,朱冉。”
苏凌的声音清晰而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叶婉贞,是个好女娘。她对你的情意,我冷眼旁观却看得分明,那是真真切切,做不得伪的。她待你之心,天地可鉴。”
朱冉闻言,霍然再次抬头,眼中充满了震惊、痛苦,还有一丝不敢置信的微光,怔怔地望着苏凌。
“她身负红芍影分影主之职,接近你或许初始另有目的,但人心肉长,日久见情。她为你洗手作羹汤,为你担惊受怕,为你默默操持这个家,这些,难道都是假的么?”
苏凌目光澄澈,仿佛能看透人心。
“她之所以受那穆颜卿要挟,做出些违心之事,非其本愿,实是身不由己,有苦难言。一边是组织严令与多年栽培之恩,或许还有羁绊束缚;另一边,则是她倾心所爱、愿托付终身的夫君。换作是你,置身其中,又当如何抉择?恐怕,亦是两难。”
苏凌站起身,缓步走到朱冉面前,伸手轻轻按在他紧绷的肩膀上,沉声道:“所以,对于叶婉贞,我不怪她。非但不怪,我还要谢她,谢她这些年来对你真心实意的照拂,更谢她......在最后关头,心中终究是向着你,向着我们这一边的。”
“她既非大奸大恶之徒,更对你情深义重,那我们为何不能将她争取过来?”
“公子......”
朱冉喉咙哽咽,眼圈骤然红了。这些时日压在心头的巨石——怀疑、痛苦、自责、愧疚、不舍——种种情绪交织缠绕,几乎将他撕裂。
此刻被苏凌一语道破,更给予如此深切的理解与宽容,他那钢铁般的意志仿佛瞬间被击中柔软处,再也抑制不住。
这个平素稳重的汉子,竟猛地站起身,后退一步,推金山倒玉柱般,向着苏凌深深跪了下去,额头触地,声音颤抖,带着压抑已久的哽咽。
“属下......属下愧对公子信任!更愧对婉贞一番情意!我......”
他说不下去,只将头深深埋下,肩膀微微耸动。
苏凌俯身,双手用力将他搀扶起来,看着他通红的眼眶,正色道:“男儿有泪不轻弹,你心中有愧,有痛,说明你是个重情重义之人,我未曾看错你。起来!”
朱冉借着苏凌的力道站起身,胡乱用衣袖抹了把脸,深吸几口气,强行平复翻涌的心绪,只是那双泛红的眼中,仍有水光闪烁。
苏凌等他稍稍平静,才继续道:“我知道,眼下让你立刻回去,与她坦然相对,你心中仍有疙瘩,也不知该如何自处。无妨,我们不急于一时。”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而冷静,如同在布置一场精密的棋局。
“不如这样,你现在便回去,但不需露面,更不需与她相见。我要你暗中潜回家中,寻一处隐秘所在,仔细观察婉贞的一举一动,留意家中可有异常之人来往,她可有异常之举。”
“若有任何风吹草动,即刻用木鸟传讯于我。记住,没有我的明确指令,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绝不可轻举妄动,更不能现身质问于她。你可能做到?”
朱冉听得一怔,疑惑再次浮上心头。
“公子,这是为何?既要争取婉贞,为何还要......”
苏凌抬手,止住了他的疑问,目光炯炯地看着他,语气斩钉截铁。
“朱冉,你若信我,便按我说的去做。不必多问缘由。我向你保证,这绝非是对婉贞的不信任,恰恰相反,这是将她,也将你们这个家,彻底拉回正途、摆脱过往阴影的唯一机会。”“有些事,需外力推动;有些结,需在关键时刻方能解开。你只需暗中守护,静静观察,将所见所闻如实报我即可。其余的,交给我来处置。你可能信我?”
朱冉望着苏凌那双深邃而坦诚的眼眸,那里有关切,有谋划,更有一种令人心安的信赖与担当。
脑海中浮现过往种种,公子从未亏待过任何兄弟,行事看似莫测,实则步步为营,谋定后动。
他对婉贞的判断,更是说中了自己心底最深处的期盼。
短暂的沉默后,朱冉眼中的迷茫与挣扎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下定决心的坚定。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抱拳沉声道:“属下信公子!公子怎么说,属下便怎么做!绝无二话!”
“好!”
苏凌欣慰地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记住,隐秘为上,只需观察,切勿冲动。若有变故,木鸟传讯。”
“属下明白!”
朱冉肃然应诺。他再次向苏凌深深一揖,转身大步离去。只是那背影,比起方才进来时的沉重与纠结,多了几分毅然,却也依旧背负着难以释怀的心事。
家门近在咫尺,他却要以这样一种方式回去,暗中窥视自己挚爱的妻子......这滋味,何其复杂。
但他相信公子,正如公子相信婉贞本性未泯一样。这或许是黑暗中,唯一通往光明的荆棘小路。
苏凌望着朱冉消失在门外的背影,脸上的温和缓缓收敛,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慨叹,随即又被冷静的算计所取代。他缓缓踱回书案后,指尖轻轻敲打着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目光投向窗外渐渐西斜的日头。
今夜,注定不会平静。而朱冉的家,或许将成为这场无声博弈中,一个意想不到的微妙节点。
一切,就看鱼儿何时忍不住咬钩,又看那暗中执竿之人,能否稳住心神了。
有风,忽起。
遮蔽了燃烧的天际云霞。
苏凌立于正厅门前,风吹起他的白色衣衫。
他看向天际,风起云涌。
“起风了......这雨就要落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