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八十二章 各人(1 / 2)
江畋片刻后便从沉思中缓缓回过神来,眼底的深思与凝重悄然敛去,重归往日的沉凝从容。他抬眸望向殿内横梁,指尖轻抬一弹,一道细微的气劲破空而出,精准击中隐藏在横梁阴影中的小钟。“嗡——”一声清脆悠远的钟鸣骤然响起,穿透力极强,迅速传遍这处塔台殿阁的每一个角落,连殿外的风雪之声都被盖过几分。
钟鸣未落,殿阁内外便顿时惊动起来,各类声嚣与动静接踵而至,值守的卫士闻声而动,奔走传令的侍从步履匆匆,原本静谧的殿阁瞬间恢复了往日的繁忙与秩序。殿阁内外动静四起,各最先出现在江畋用以闭关的阁顶静室之外的,却是一道身姿挺拔、肃然以对的身影——她便是从岭西南方梵延纳故地被解救、且收为部下的三名幸存者之一,别号“飞红巾”的易兰珠。
这位出身大藩易氏的前贵女,仔细看起来是位兼具,唐人风骨与中亚风情的混血美人,唐人女子的清雅,又有中亚美人的明艳,容貌异域却不违和,反倒透着独一份的风情。眉骨略高,衬得五官深邃,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异域的锐利,眼瞳是浅琥珀色,容貌异于中原闺秀,却自有一番别具特色的姝丽;身段兼具唐女的窈窕与中亚胡姬的丰腴,一身唐土游侠的骑行劲装,更将家门底蕴与江湖飒气揉得恰到好处。
只是她早年的命运堪称多舛,骨子里却藏着一股超乎常人的决绝。当年,她不甘困于易氏深宅、屈从主母包办婚事,毅然逃婚出走,褪去一身华贵,仗剑独行,沦为漂泊四方的游侠。在河中的义从、游士群体中创下好一番名头,也拥有了一班志趣相投的伙伴。哪怕在颠沛流离之中,她未曾沉沦于身世之悲,反倒暗中蛰伏,步步为营,耗尽心力收集自家门庭,暗地里阴蓄不法、勾结逆党的罪证。
待到时机成熟,她毅然出手,雷霆一击,最终将牵扯进河中逆乱大案的父兄辈,几乎一网打尽,彻底了却了这一段恩怨。只是在变相报仇申雪、洗刷自身被构陷的罪名之后,易兰珠并未选择接管易氏残存的家业,反倒秉持着本心,挑选了一位安分守己的宗族子弟,继承易氏剩下的家门与藩邸,自己则毫无留恋,继续追随在江畋麾下以为报偿。
当然了,江畋之所以愿意将她留在麾下、委以值守重任,更看中的,是她骨子里那份不卑不亢,坚忍不拔。即便面对河中地方上,明里暗里的多方强权阻挠,乃至出自公门的潜在威胁;依旧能奋不顾身、追查到底。乃至为了一个承诺和约定,与同伴不惜辗转追击千里,深入陌生敌对势力腹地的决意与勇气。这份勇气,并非一时冲动的悍勇,亦是历经绝境淬炼后的坚韧。
尤其是当初在梵延纳故地,她深陷地下密洞拍卖场的绝境中;一同落入伏击与陷阱的同伴,几乎死伤殆尽,或是被折磨的不成人形;她自身亦身陷囹圄,濒临绝境,眼看就要丧身兽腹之际,竟仍有勇气在众目睽睽之下,放下所有矜持,借着自身别无余物的无助姿态,拼尽最后一丝气力发起绝死反击。那般破釜沉舟的决绝,那般身陷泥沼却不肯屈服的韧劲,也给江畋留下了尤为深刻的印象。
此刻值守在这处,闭关一整个冬天的殿阁之外,正是她的职责所在,一身劲装素净利落,眉眼间藏着过往的风霜沧桑,却更透着值守的严谨与肃静。静室之内,江畋稍稍整理了一番衣袍,又轻轻一拂手,无形的气流凭空旋起,顿时驱散了室内闭关多日的沉滞之气。他随即开门见山下令道:“我要沐浴!”门外的易兰珠闻声,即刻敛去周身警惕,微微躬身行礼,神色愈发恭敬“喏!”。
不多时,内苑的偏阁之中便已备妥一切,一只巨大的柏木浴桶置于暖阁中央,桶中兰汤翻滚,热气氤氲,淡淡的兰草与香料气息弥漫开来,驱散了殿内残存的寒意。江畋缓步走入暖阁,屏退左右侍从,散去身上衣袍,径直踏入浴桶之中,任由周身被温热的兰汤包裹,顿时露出了受用的表情。事实上,在此不久之前,他才在东海公室的洞中泉殿,享受过后宫成员们,全方位负距离的悉心服侍,本无需这般仓促再沐一次。
可他自有行事的道理——主要是为了掩盖自己,在万里之外的东海公室,留下的些许蛛丝马迹,不被旁人察觉异常;同时也为了完美扮演好,自己在河中之地闭关多日、刚自禁闭而出的状态。他必须重新再像模像样地沐浴一遍,抹去所有可能引起猜想和怀疑的痕迹。
“说吧,这些日子,有什么新的见闻?”江畋静静泡在温热的兰汤之中,神色慵懒却不失沉凝,信手轻轻拨弄着浮在水面上的特制托盘——这托盘是连同汤桶一并备妥的,上面整齐码放着数样本地特色小食与饮品,每一样都看起来,都相当的精致可口。
蜜色琉璃盏中盛着绵密拉丝的干果奶酥,漆器碟子上放着炸过的糖霜撒把,掏空的烤饼里盛满了鲜香的羔羊肉羹,彩纹瓷盘上摆着色泽诱人的蜜脯焖乳鸽,还有一碗无花果与豆类熬制的浓汤、一盘奶黄熏煎鱼肚,最外侧则放着一小瓶碧绿色的金桃酿,酒香混着兰汤的清香与食物的醇香,在偏阁中缓缓弥漫开来。他语气平淡,没有多余的波澜,却自带无形的威仪,一边取用着托盘,一边静待易兰珠娓娓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