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其七：永世之梦的摇篮（1 / 2）

在距离地球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个星球一边是青森林，那里的树木会活一千年，小鸟会唱人们的歌，另一边铁森林住着皮肤像金属一样闪亮的人，他们的心是发光的宝石，靠齿轮和蒸汽过日子，古老的石墙像睡着的巨蛇，弯弯曲曲地隔在它们中间。墙上爬满了带刺的藤蔓，开着永远不会凋谢的银花，永青森林里住着森之民，他们的生活像大树一样又慢又长 最老的守护者是一棵会说话的橡树，叫根长老，他的根须扎得可深了，连地底下最小最小的动静都知道。根长老总是对小森之民们说：

“记住呀，墙那边住着铁心族。他们的心像冰块一样冷，不懂什么是温暖，也不懂什么是真正的生命。”

有一天，铁森林那边“轰隆”一声，发生了地震！地上裂开了一条大口子，一个铁心族少年不小心掉了进去，“咕噜咕噜”地滚到了永青森林这边，尘土慢慢落定，少年躺在软软的草地上。他的金属皮肤沾满了泥土和绿叶，胸口那颗宝石心变得暗暗的，不发光了。右腿的齿轮“咔咔”响，怎么也转不动，第一个发现他的是小莉，一个森之民女孩，她的头发像春天的苔藓一样绿，眼睛像橡果一样亮晶晶。她正在收集银花的花粉——听说这种花粉能让伤口快快好起来 一开始，她还以为那是一块奇怪的石头呢，直到看见那点微弱的光。

“根长老说，不能靠近铁心族……”小莉小声对自己说，手里的花篮轻轻发抖，“他说铁心族会偷走森林的心跳。”可是，她还是慢慢走了过去。她看到少年的脸上刻着像树叶脉络一样精致的花纹；看到他的眼睛慢慢睁开，那是两块深蓝色的水晶，映着头顶树叶间漏下来的阳光。

看到他试着动一动，却被卡住的齿轮拦住，发出一声像叹气似的“吱嘎”声。

“你受伤了。”小莉轻轻地说。

少年没说话，只是用那双水晶眼睛望着她，有点害怕，又有点好奇。

小莉想起妈妈的话：做好事，有时候也是需要一点点勇气的，她从篮子里拿出银花花粉，和清晨的露水搅在一起，做成药膏。当她碰到少年的金属皮肤时，感觉好奇怪——并不像她想的那样冰凉，而是有点暖暖的，像是被太阳晒过的石头。

“我叫小莉，”她一边小心地涂药膏，一边说，“你叫什么名字呀？”

少年安静了很久很久，最后喉咙里发出一串“咔嚓咔嚓、叮叮当当”的声音。小莉听不懂，但觉得那声音真好听，像是风吹过一串金属做的小铃铛。

“那我就叫你‘小铃铛’吧！”

小莉笑了起来，“因为你说话的声音，像铃铛一样好听呢。”

药膏好像起作用了，少年腿上的齿轮松了一点。他想站起来，却又“哎呀”一声坐了回去。小莉看看天空——黄昏紫色的雾气，正从森林深处慢悠悠地飘过来。

“你不能待在这儿，”

她说，“天黑了，影子狼就要出来找吃的了，它们跑起来一点声音都没有！跟我来，我知道一个秘密的好地方。”

少年犹豫着，水晶眼睛一闪一闪，好像不太相信。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狼嚎——不是普通的狼，是永青森林最会躲猫猫的影狼！小莉伸出手：“相信我一次，好吗？”

少年看着她温暖的小手，又看看自己硬邦邦、关节分明的机械手，最后还是慢慢把手伸了过去，两只手握在一起——一边是柔软的、温暖的，一边是坚硬的、微凉的。就在这一刻，石墙上有一朵银花，“叮”的一声轻轻开了，像是春天第一块融化的小冰块，小莉带着小铃铛来到了她的秘密基地，这个树洞藏在一棵千年老枫树的树根底下，洞口被垂下来的藤蔓挡得严严实实。里面又干燥又暖和，地上铺着晒干的苔藓，闻起来有一股好闻的泥土和木头香味。

小铃铛一瘸一拐地走进来，他的机械身体在这个到处都是木头和叶子的地方，显得有点不一样。他的金属脚踩在地上，发出轻轻的“咔哒”声，把住在洞顶的萤火虫们都吓了一跳，它们飞起来，点亮了小小的树洞，“看！它们在欢迎你呢！”小莉笑着说。可她的笑容很快停住了——她看见小铃铛胸口的宝石心，闪得越来越慢，越来越暗，像快要没电的小夜灯。

“你的心……”她指着那颗宝石。

小铃铛低头看了看，用手指轻轻敲了敲胸口，发出“咚”的一声。

他指指树洞外面。

做了一个喝水的动作。

“你要喝水吗？”小莉问。

少年摇摇头。

他指指天空，用手比划着太阳升起来、落下去，然后又指指自己的心。

“时间？你需要时间？还是能量？”

小莉猜着。

小铃铛点点头，水晶眼睛里好像有高兴的小星星在闪——终于有人明白他的意思了！他盘腿坐下，闭上眼睛，胸口的宝石开始一下、一下、有规律地闪动，好像在里面自己修自己，小莉安安静静地看着。她从来没这么近地看过铁心族。

在族人的故事里，铁心族是冷冰冰的怪物——没有感情，只会算数；偷森林的东西，破坏大自然。根长老总说：“他们的心是冷的，因为他们没有小灵魂。”

可是现在借着萤火虫的光，小莉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她看到小铃铛金属脸上的花纹在光下好像在流动，像是活的画；看到他“呼吸”时（如果那机械的一起一伏能叫呼吸的话），身边的空气会有小小的波纹；最重要的是，她看到了表情——他认真的时候，眉头的金属会微微皱起；他疼的时候，嘴角会轻轻抽一下，“你们……真的什么感觉都没有吗？”小莉轻轻地，像问一个小秘密，小铃铛睁开了眼睛。他伸出一只手，手心朝上，然后做出下雨的样子，接着抱住自己，假装冷得发抖。

“你们会觉得冷？”

小莉惊讶地睁大眼睛。

小铃铛点头，他又做出一个大太阳的样子，然后张开手臂，舒服地伸了个懒腰。

“也会觉得暖和？”

小铃铛又用力点点头。他停了一下，好像在想要怎么说，最后，他指指小莉，再指指自己的眼睛，然后又指指小莉，最后把手轻轻放在自己胸口发光的地方。

小莉想了一会儿才明白：“你是说……你用眼睛来看我，用你的心来感受我？”小铃铛的水晶眼睛亮了一下——猜对啦！

天黑了，小莉从树洞的小角落里拿出一些浆果和坚果：“你可能不吃这些东西，但我只有这些了。”没想到，小铃铛接过一颗红红的浆果，仔细看了看，把它放在手心里。他的掌心发出柔和的蓝光，浆果慢慢变干、变小，最后变成了一小撮亮晶晶的粉末。同时，他胸口的宝石，好像亮了一点点，“你……你吸收它的能量？”小莉看呆了，小铃铛点头，然后做了一个“很少很少”的手势，又指着森林深处，做了一个“更多更多”的手势。

“森林里，有你需要的更多能量？”

小铃铛点头，小莉突然想起族人的警告：“铁心族会吸干我们的森林！”她吓得往后退了一小步，小铃铛立刻感觉到了她的害怕。他使劲摇头，着急地比划起来：先指自己，再指小莉，把两只手合起来贴在脸边，做出睡觉的样子；然后又指着树洞外面，双手张开做出破坏大树的动作，接着用力摇头，把双手在胸前打个大叉叉。

小莉努力地猜：“你不是那种……会破坏森林的坏铁心族？”

小铃铛用力地、重重地点头。他的水晶眼睛直直地看着小莉，里面的光那么真诚，让小莉没办法不相信。

“我相信你，”小莉最后说，“但是我的族人们可能不相信。天亮之前，我们得想办法送你回家。”就在这时，树洞外面传来了说话声和脚步声——是森之民的巡逻队！他们提着萤火虫灯笼，正在找什么东西。

“……地震把石墙震出裂缝了，”一个粗粗的叔叔声音说，“根长老担心有铁心族偷偷跑过来。大家仔细找找！”

小莉的心扑通扑通跳得好快。

她看向小铃铛，发现少年已经站了起来，摆出准备保护自己的样子，虽然他的腿还在“嘎吱”响。

“快！躲到最里面去！”小莉小声说，指着树洞最黑的角落。

小铃铛犹豫了一下，但脚步声越来越近。他飞快地退到阴影里，胸口的宝石光一下子全灭了，整个人像和黑暗融成了一体，藤蔓被拨开了，一张熟悉的脸探了进来——是小莉的爸爸，他是巡逻队的队长！

“小莉？你在这儿做什么？”爸爸皱起眉头，“晚上大家都该待在家里呀。”

“我……我在收集晚上的露水！”小莉赶紧举起一个空瓶子，“根长老说满月晚上的露水特别神奇！”

爸爸的眼睛扫过整个树洞，在黑暗的角落停了一下，小莉的心都快跳出来了！就在这时，一只萤火虫轻轻落在小莉的肩膀上，照亮了她紧张的小脸。

“早点回家，”爸爸的表情软了下来，“最近不安全，墙那边可能有动静。”

“什么动静呀？”小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平常。

“不知道。但根长老说，他感觉到一种陌生的‘心跳’，既不像森林的，也不像铁心族的。”爸爸摇摇头，“好了，我得继续巡逻了。你快回去。”等爸爸的脚步声走远了，小莉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她转向黑暗的角落：“他们走啦。”

小铃铛从黑暗里走出来，胸口的宝石重新亮起柔柔的光。

他做了一个手势：先指指小莉，再把两只手合起来贴在脸边——谢谢你！

“不客气，”小莉说，“但是现在更危险了。我们得赶紧找到送你回家的办法。”

小铃铛点点头，他走到树洞口，望着石墙的方向，月光下，那道古老的墙像一条安静的影子。他指指石墙，做出裂缝的手势，然后摇摇头，又指向另一个方向。

“裂缝堵上了？你有别的路回去？”

点头。小铃铛指向森林最最里面，用手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圈，“森林里……有一个圆圈？”小莉想不明白。

小铃铛着急地想解释，可是话说不出来，最后，他只在长满苔藓的地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画：一个圆圈，圆圈中间有一棵树，树的根紧紧抱着一颗发光的宝石，小莉盯着这幅画，突然想起奶奶讲的睡前故事：“生命之环？可那只是个故事呀！”但小铃铛的水晶眼睛里充满了肯定。

他指指自己，再指指画里的宝石，最后指向森林最深处，“你的心……和生命之环有关？”小莉不敢相信，“但那只是我们哄小宝宝睡觉的故事……”

小铃铛没有再解释，只是用那双深蓝色的水晶眼睛看着她。

那眼神里有一种很古老、很聪明的感觉，和他少年的样子有点不一样，小莉决定带小铃铛去找生命之环。奶奶的故事里说，那是森林最最中心的一个神奇地方，是森林所有生命的力量源泉。如果它真的存在，也许能帮助小铃铛恢复能量，找到回家的路，可是，他们还没来得及出发，麻烦就来了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刚穿过树叶，小莉就被一阵响亮的号角声吵醒了——那是森之民集合的信号！她从树洞口悄悄往外看，看到族人们都急急忙忙地往村子中心那棵最大最大的树那儿跑。

“出什么事啦？”

小莉问一个跑过去的邻居阿姨。

“有铁心族跑到我们森林里来了！”阿姨紧张地说，“巡逻队昨晚在石墙边发现了金属的脚印！根长老把大家都叫去开会了！”小莉的心一沉。她缩回树洞，对小铃铛说：“他们发现你的脚印了！我们得马上走！”

可是已经晚了。当他们偷偷从树洞溜出来，想钻进森林深处时，一只眼睛特别尖的老鹰发现了他们！它“嘎——”地大叫起来，巡逻队马上就跑过来了。

“在这里！铁心族在这里！”

喊声在树林里回荡。

不到一会儿，小莉和小铃铛就被围在了大树的广场中间，森之民们围成半个圈，好奇的、害怕的、生气的目光都盯在小铃铛身上。小莉张开手臂，挡在小铃铛前面。

“小莉，过来。”

爸爸走上前，表情很严肃。

“爸爸，你听我说，他不是坏人——”

“他是铁心族！”一个生气的声音打断了她，是铁匠布鲁诺叔叔，他的弟弟以前在和铁心族吵架时受过伤，“他们的心是石头做的！手是冰凉的！”

“不是那样的！”

小莉喊道，“他会受伤！会觉得冷！也会觉得暖和！他有感觉的！”

“孩子，你被骗啦。”一个低沉又充满智慧的声音响起来，大家让开一条路，一棵会走路的橡树慢慢挪了过来——是根长老！他的树干上有像人类眼睛和嘴巴的纹路，树根像长长的胡子拖在地上。“铁心族的心脏是宝石，不是像我们一样会跳动的心；他们的生命来自机器，不是来自阳光和雨水。他们和我们，从根子上就是不一样的。”

“不一样，也不一定是坏人呀！”

小莉争辩道。

根长老那两只像发光树疤的“眼睛”转向小铃铛：“年轻的铁心族，你为什么要到我们的森林里来？”

小铃铛没法回答，只能用手比划：地震，裂缝，掉下来，受伤了，想回家。

可是森之民们都看不懂。在他们眼里，那些手势只是铁心族奇怪的动作。

“他在干什么？是在念咒语吗？”

有人小声嘀咕。

“看他手的动作，好像是在算数。”

“说不定是在叫他的同伴来！”

害怕的情绪在人群里蔓延。根长老抬起一根像树枝一样的手臂：

“按照最老的规矩，任何没有经过允许就进入永青森林的铁心族，都要先关起来，直到我们弄清楚他想干什么。”

“不！”

小莉紧紧挡在小铃铛前面：

“他只是个迷路的小孩！他需要帮助，不是被关起来！”

“小莉，”爸爸的声音更严厉了，“你知道规矩的。自从上次铁心族偷走森林能量的事发生以后——”

“那不是所有铁心族干的！”小莉大声说，“就像不是所有森之民都是好的一样！我记得布鲁诺叔叔以前为了扩大他的铁匠铺，砍倒了好多小树苗呢！”

人群里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布鲁诺叔叔的脸红了：“那……那是为了整个村子好！”

“而他的需要，只是想回家！”

小莉指着小铃铛，“我们至少应该给他一个说话的机会呀！”

“他说不了话。”

根长老说，“因为他和我们没有共同的语言。小莉，语言是心灵的窗户。没有共同的语言，心灵就没法互相看见。”

“可是我们可以学呀！”

小莉坚持说，“我可以教他我们的话，他可以教我他的方式——”

“孩子，你想得太简单啦。”

根长老摇摇头，“有时候，不一样就是不一样，像一条很深很深的河，跨不过去。铁心族和我们生活的方式完全不同：他们从石头里吸取力量，我们从太阳和雨水中生长；他们造冷冰冰的金属城市，我们住在会呼吸的树屋里；他们的心是永远不变的宝石，我们的心是活蹦乱跳的血肉。我们是两种不一样的生命啊。”

小铃铛听着这一切，他的水晶眼睛看看这个人，又看看那个人，虽然他听不懂所有的话，但他能感觉到那些情绪：害怕、生气、怀疑，他胸口的宝石不安地闪着。最后，他做了一个决定，少年轻轻推开小莉保护他的手臂，自己走到了人群中间。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做了一个谁也没想到的动作——他“咔哒”一声，打开了自己胸口的金属小门。

“啊！”大家惊呼起来。在那里面，在精巧的机械中间，一颗宝石心正静静地躺着。但它不像传说中那样冰冷——它发出一闪一闪的、柔和的光，好像在轻轻跳动。更神奇的是，宝石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像是困在里面的小星星。

“他想干什么？”有人问。

小铃铛指指根长老，再指指自己的心，做了一个“连接在一起”的手势。

“他想……和根长老的心连在一起？”小莉猜道，根长老的树干轻轻震了一下：“铁心族和森之民没法连接。我们生命的节奏完全不同。”但小铃铛很坚持。他一瘸一拐地走向根长老，虽然腿上的齿轮还在“嘎吱”响。当他靠近时，根长老的树根唰地抬起来一点，像准备保护自己的小蛇。

就在这时，小铃铛胸口的宝石突然发出明亮又温柔的光芒！光芒里，飞出许多小小的、发光的灰尘，轻轻飘向根长老。碰到这些光尘后，根长老突然一动不动了。

“长老？”爸爸担心地问。

根长老没有回答。他的树干也开始发出柔和的光，和小铃铛宝石的光，一下、一下，同步地闪着。整个广场变得安安静静，只有两种光在用它们自己的方式说话——一种像温暖的阳光，一种像清凉的月光。

过了好久好久，光才慢慢暗下去。根长老睁开了“眼睛”，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发抖：“我……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了？”大家一齐问。

“记忆，”根长老慢慢地说，“这个少年的记忆。地震，裂缝，掉下来……还有害怕、孤单、想回家的心情。更重要的是，我看见了铁森林真正的样子。”

根长老转向所有族人：“我们一直都想错啦。铁心族不是没有感情，只是表达的方式不一样；他们的心不是冰凉的，是用另一种方式在温暖；他们不是故意要破坏森林，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和活着的森林做朋友，因为他们来自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人群里响起惊讶的“嗡嗡”声。

“可是上次能量被偷的事……”布鲁诺叔叔还有点不相信。

“那是误会，”根长老说，“铁心族需要能量才能活，就像我们需要吃饭喝水。他们试着从森林里拿能量，但不知道正确的方法，不小心弄坏了一些东西。这不是坏心眼，只是不知道。”

小铃铛点点头，他合上胸口的金属小门，朝根长老做了一个感谢的手势。

“但是。”

根长老的声音又严肃起来，“这还是没有改变我们生命的形式从本质上就是不一样的。不一样，有时候就会不明白，不明白，有时候就会吵架。少年，我可以让你走，但你必须答应，再也不回到我们的森林来。”

小莉的心揪紧了：“可是根长老——”

“这是为了两个世界都能平平安安的，”根长老认真地说，“有时候，好好相处的最好办法，就是保持一点点距离。”

小铃铛低下头，水晶眼睛暗了下去。他比划着：我明白了，但是我很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