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5章 洛神赋（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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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柳依依的笔落了下去，一笔一划写得很慢。
“荣曜秋菊，华茂春松。”
屋里有人轻轻吸了口气。
“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
和珅端茶的手停住了，目光里的笑意淡了几分，换成了别的什么。沈递张着嘴，忘了合上。旁边几名女子安安静静的，谁也没出声。
周桐继续说下去，声音平稳，像是在念一段早就在心里熟透了的东西。
他说完之后，转过身来，从柳依依手里接过那张纸，低头看了看。墨迹未干，字迹清秀端正，看得出是练过不少年的。
“先生写的一手好字。”
周桐把纸放回案上，拱了拱手。
柳依依的脸微微泛红，低着头，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大人写的，才是好诗。”
旁边几名女子纷纷凑过来看那张纸，有人轻声念了两句，念到“轻云之蔽月”的时候，忍不住看了柳依依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羡慕。
沈递也凑过去看了一眼，然后坐回原处，嘴里念叨着什么，像是在默念那几句诗。
他旁边的女子顺势把身子靠过来，往他那边倒了半盏茶。沈递下意识地接了，接完之后才反应过来，耳根微微红了。
和珅坐在角落里，端着茶盏，目光落在周桐身上，看了好一会儿。他放下茶盏，端起旁边那碟花生米，往嘴里丢了一颗，慢慢嚼着。
这小子，知道自己写了什么吗？
这诗传出去，柳依依的身价要翻上好几番不说，往后想见她一面的人得从栖云阁排到朱雀大街去。这小子倒好，随随便便就写了。
和珅嚼完花生米，又拿起一颗，眼睛眯了眯。
柳依依和旁边几位女子还在低声议论着那首诗，有的夸字好，有的夸诗好，有人问柳依依能不能把那张纸讨了去挂在屋里。
柳依依没有立刻答话，只是低着头看着那张墨迹未干的纸，手指轻轻压在纸角上，像是在摸什么很贵重的东西。
和珅端着茶盏，不动声色地往周桐这边靠了靠。周桐会意，拿起酒壶，凑过去给他斟酒。
两个人的头几乎碰在一起，和珅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牙痒痒的意味：“你小子写这首诗，是什么意思？”
周桐一边倒酒一边小声回话，语气里透着几分“我还不是听你的”的意味：“和大人，下官不是照着您的意思来的吗？您让下官表现得浪荡些，好衬托出五殿下英明不凡。”
和珅一听这话，声音更低了，但语气更凶：“那叫你和平常一样，和寻常人一样。你维持好自己的人设不就行了吗？谁让你真跟那些人一样了？你在外头，平常人设不都是那副——”
他顿了一下，像是找不出合适的词来形容。
周桐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那……下官是演过火了？”
和珅沉默了一瞬，端起酒盏抿了一口，缓缓道：“这倒也不是。不过你这一弄，柳先生的身价怕是要水涨船高了。这我倒不担心。本官担心的是你家那位，听到这首诗之后，你怎么交代。”
周桐手里端着的酒壶差点没端稳。
他转过头看着和珅，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小声说了一句：“和大人，您要是那些罗袜还有什么东西没给下官办妥，下官今日回去，怕是真的要哭了。”
和珅用膝盖轻轻碰了他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你放心”的笃定：“放心，包你满意。”
两人说完这番话，前后不过几息，然后立刻分开了。
和珅靠回墙边，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喝着；周桐继续给旁边的几位女子斟酒，动作自然，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两个人心里都清楚，身后的墙后面，一定有人。说不定某个不起眼的地方，就藏着一个小孔，正对着屋子里的每一个角落。
墙的另一边，确实有人。
那是一间不大的暗室，墙上贴着厚厚的毡布，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声音和光亮。
暗室的正中摆着一张矮案，案上放着一壶茶、几只茶盏，还有一小碟蜜饯。
靠墙的一侧立着一扇木屏，屏上嵌着三块打磨得极薄的云母片，从这边能看到外面屋子里的情形，但从外面看，那不过是墙上挂着的几幅字画罢了。
矮案后面坐着一名女子。
她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穿了一身玄色的窄袖骑装，腰间束着一条暗红色的革带，头发高高束起，用一根素银簪别着。
面容清秀，眉目之间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英气。她一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捏着一张纸，纸上的墨迹刚刚干透。
正是赵雅芝。
她看着手里那张纸，嘴里轻声念了两句：“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
念完之后，她微微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不大，但带着几分玩味。
她抬起头来，透过那三块云母片，看了一眼外头屋子里的情形。周桐正被柳依依缠着说话，沈递正襟危坐，但手边的茶盏已经空了，和珅靠在墙边，神态自若。
赵雅芝收回目光，把那张纸叠好，收进袖口里，然后站起身来。
旁边一个侍立的女子上前一步，低声问：“小姐，接下来——”
赵雅芝摆了摆手，语气平淡：“走吧。去皇宫。”
她从暗室侧面的小门出去，沿着一条窄窄的走廊走到后巷。一辆不起眼的青幔马车停在那里，车夫见她出来，连忙跳下车辕，掀开车帘。
赵雅芝上了马车，车帘落下，马车缓缓驶出巷口，朝皇宫的方向去了。
栖云阁二楼的那间屋子里，周桐还不知道，自己方才随口吟出的那几句诗，已经被墙后面的人一字不落地记了下来，正往宫里送。
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旁边的柳依依还在低声说着什么，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目光偶尔飘向和珅那边。和珅正闭着眼，靠在墙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像是在等什么时辰。
沈递坐在不远处，旁边那位女子已经给他添了三回茶了，他端着茶盏，目光落在杯沿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柳依依轻柔的说话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街市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