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三三、心跳不止(四)(1 / 2)
王勇开车,蒋美娇坐在副驾驶座。我和文自行并排坐在后排。
他接到通知后,直到此刻,始终一言不发,只将目光投向车窗外飞掠而过的风景,侧影透出一种沉甸甸的、心事重重的静默。
我执意带他同行,自有两层考量:其一,他是公认的财务高手,此番“飞单”事件,必须火速厘清城市银行牵扯的资金规模与路径——他是助我破局的最合适人选。其二,他如今也算金控集团纪检组的人,此类事件中纪检人员介入调查名正言顺。带上他,既是程序所需,也能预先堵住冯磊可能借题发挥的嘴。
陶鑫磊已经先我们一步,乘另一辆车赶往市里。作为分管副行长,此刻他无异于坐在火山口上,不着急才怪。
就在刚才,他打来电话,声音里满是焦灼:“关董,市里派出的警力原本已经控制住现场,可分管副市长田镇宇到场后,用喇叭喊了几句话,局面立刻失控了!情绪激动的群众砸了支行玻璃,还推翻了一辆警车……”
我恨得牙关发紧:“他胡说了些什么?”
“具体内容不清楚,但支行长转述了个大概——说这种事是群众贪图高收益、想占小便宜才吃了亏,有了损失应该去报案或法院起诉,银行虽有过错但责任不大……”
这个田镇宇,不是蠢,就是坏。
经他这番火上浇油,事态正朝着不可收拾的深渊滑去。
挂断电话,我胸口剧烈起伏,怒火几乎要冲破胸腔。
“这种事,小鱼小虾办不成。”一直沉默的文自行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管理层里——至少是支行的管理层,一定有内鬼。”
我转过脸看向他的眼睛。他毫不回避,目光坦然地迎着我。
“你有什么建议?”我问。
“控制起来,防止他们外逃。”
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这话说得果决冷厉,与他平日那份书卷气的儒雅全然不符。
我嘴角不由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深深点了点头。
不得不承认——我开始有点欣赏这个文自行了。
可此刻,该将这件事交予谁来办,我却一时没了主意。
金控集团旗下三家银行的高管轮换时,原省城银行行长白玉斌与城市银行的易茂晟对调了位置。但白玉斌自恃省城银行规模更大,又是已在香港上市的商业银行,认为调任城市银行行长实属贬谪,对此安排极为不满,至今迟迟未到城市银行履职。
眼下,除了陶鑫磊,我实在想不出还有谁能稳妥执行“控制人员”这项任务。而陶鑫磊本人也正在赶往事发地的路上。
踌躇半晌,我最终决定联系胡海洋,想请这位市委书记协调公安人员,先将支行管理层控制起来。
我刚要拨出电话,没想到文自行又开口提醒道:
“不能动用外部力量。”
我诧异地看向他,不解其意。
他平静解释:“支行管理层不可能人人都是内鬼。若让外人来看管、限制自由,会寒了无辜者的心。人心一散,往后就难挽回了。”
我心头一震——这一层,我确实未曾想到。他的思虑竟如此缜密。
“那依你看,该怎么办?”
“让支行行长以召开紧急会议的名义,将相关管理层集中到会议室。宣布会议纪律:在您抵达现场之前,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离开。”他语速平稳,条理清晰,“至于支行行长本人……可以请公安局派两名便衣进入会场,暗中盯住。若他有异动,当场控制。说到底,如果不关他的事,最多负个领导责任,并没有必须逃窜的动机。”
我不禁颔首。看来此人不仅精于业务,在处理实际问题上,也有着独到而周全的见解。
我刚要拨给胡海洋,他的电话却先一步打了进来:“喂,宏军,情况你都掌握了吗?”
“正在路上,大约半小时到现场。”
“太好了。银行那边,终究需要你们行领导亲自出面表态,才更容易稳住局面。我现在正赶往富锦城市花园——”
我心里一紧:“那边也出事了?”
“嗯。毕竟这家假基金公司搞的理财产品,挂的是鸿城地产的项目。一部分被骗的群众现在冲到了鸿城地产在富锦城市花园的办公楼,已经发生了肢体冲突……局面快要失控,我必须立刻赶过去。”
我心头一紧,立刻想到了林蕈——不知此刻的她,正承受着怎样的煎熬。
我将需要两名便衣进入会场协助控制支行长的安排向胡海洋提出,他当即应允。因又有电话接入,他匆匆挂断了。
车厢内重新陷入沉默,仿佛每个人都被各自的心事重重压着。
而我此刻最牵挂的,仍是林蕈。只愿她千万要撑住。
赶到支行时,楼前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人群拉着横幅,口号声此起彼伏:“还钱!还钱!”
好在并未出现更激烈的行为。看着眼前整齐划一的阵势,我判断这背后很可能有人组织调度,否则不会如此井然。
王勇将车停在稍远处,我们四人费力地穿过层层人群,在警戒线边被警察拦下。王勇上前低声交涉了几句,警察侧身放我们进入了核心区域。
我迈步踏上台阶,步履必须坚定——此刻绝不能显露丝毫怯意,唯有果决与沉静方能稳住局面。
站定后,我环视四周。眼前是近千名情绪激动的群众,有人掩面哭泣,有人怒目而视。是啊,这些被骗走的钱里,有多少是普通人省吃俭用攒下的血汗,甚至可能是救急救命的钱,他们怎能不愤慨?
我从身旁一位银行工作人员手中接过扩音喇叭,刚开口:“叔叔阿姨、兄弟姐妹们,我是——”
话未说完,人群中猛地爆出一声怒吼:“去你妈的!你们全是一伙的,专坑老百姓的血汗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