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三三、心跳不止(四)(2 / 2)
几乎同时,一只皮鞋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直朝我面门飞来。
电光石火间,王勇一个箭步挡在我身前。皮鞋不偏不倚砸中他的鼻梁,鲜血瞬间涌出。
人群中一阵骚动——有人叫好,有人低语“再怎么也不能动手啊”。王勇抹了把血,怒气冲冲就要朝鞋子飞来的方向冲去。
我按住他的肩膀,既是安抚也是劝阻。正要再度举起喇叭,却感到手中一空——
扩音喇叭竟被身旁的蒋美娇一把夺了过去。
在我的错愕中,蒋美娇已举起话筒,用尽全力喊道:“家人们——请大家听我说!”
一个年轻姑娘在这种关头挺身而出,是在场所有人都未曾料到的,自然也包括我。
只见她眼圈通红,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从昨天到现在……我爸妈已经快两天没吃下一口饭了。他们……也是这次被骗的人里的两个。我家从小条件就不好,他们当牛做马供我读书,让我拼命学习,我才有机会考进这家银行……”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让声音更清晰些:“可他们……为了将来不拖累我,想把手头那点积蓄拿去投资,多挣些养老钱……没想到和大伙一样,被骗子坑了。”
相同的遭遇,瞬间让嘈杂的现场静了下来。蒋美娇用力抿住嘴唇,稳住气息,语气渐渐变得坚定:
“大家要相信——相信银行,相信党和政府,绝不会让大家不明不白受损失!我身边这位,是城市银行的董事长,是银行里最大的领导。他是个公道正派的好官,是心里真装着老百姓的人!请大家安静下来,让他把话说完……行吗?”
蒋美娇所说的故事是真是假,我无从判断,但她这番话显然起到了极佳的效果。人群不再躁动,仿佛终于等来了能够解决问题的人,一双双眼睛带着恳切的期待望向我。
我朝旁边瞥了一眼——不知是哪家媒体的记者正扛着摄像机拍摄,人群中也有许多人举着手机在录像。
我清楚,此刻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有着千钧的重量。
我从蒋美娇手中接过喇叭,定了定神,沉下气息,举到嘴边:
“大家是因为信得过银行,才放心把钱投进来的——这份信任,银行不能辜负。我作为银行的负责人,更不敢辜负。”
环顾四周,暮色已悄然漫开。初春的风仍带着寒意,有人开始跺脚取暖,横幅上那些歪扭的字在风中簌簌抖动,显得愈发凄凉。
“在这里,我首先要向大家鞠躬致歉——因为银行工作的疏忽,给大家带来了损失。”说着,我深深弯下腰,鞠了一躬。
“其次,我在此郑重承诺:大家被骗的钱,银行会一分不少地赔偿……”
话音未落,现场骤然爆发出热烈的掌声与欢呼,刚刚平复的情绪再次涌动起来。
我抬手示意大家安静,继续说道:“具体怎么赔?第一步,请大家按照要求到公安机关报案,将手中的凭证交给警方。第二步,再由公安机关统一汇总后转交银行,银行会依据核实后的金额进行赔付。”
掌声再次响起。为了缓和气氛,我故意换了诙谐的语气:“事情已经发生,咱们不究过往、互相体谅。我看……本金全数归还,至于那些‘孽息’,大家就别要了,行不行?”
人群中传来一阵笑声,有人高声回应:“能拿回本钱就谢天谢地了,利息不要了!”
我最后扬声道:“天冷,大家别冻着了。事情有解决方向了,就先散了吧,准备好材料去公安机关登记。我叫关宏军,也是本地人。若我今天的承诺没有兑现,大家去告我也好,来砸我玻璃也行,我绝不喊冤。”
笑声又一次漾开,已有人开始转身离去。
“当然,如果想喝口热水暖暖身子,可以有序进大厅,我们一定招待好。”
有人笑着喊:“不用啦!您这话,比热水还暖心!”
这就是咱们中国老百姓——质朴,通情达理,给一分真诚,便还十分信任。
人群逐渐散去,身边的人都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可我心底清楚——话已出口,再无退路。这笔损失究竟多大、该如何挽回,我此刻毫无头绪。
正沉思间,那位女记者已带着摄像师快步走到我面前,作势要采访。
这位生着一双明亮大眼睛的女记者,上来便轻轻扯住了我的袖口。她还未开口,我便抢先说道:“不知你是哪家媒体,但现在还不是采访的时候。等事情告一段落,我一定给你充足的时间。”我话锋一转,“眼下,能否请你帮个忙?”
她眨了眨眼,显然没料到我会反客为主,反而给她派起了任务。
“我是市电视台现场记者李舒窈,”她字正腔圆,不愧是专业出身,“关董事长有什么吩咐?”
她递过她的记者证,是李舒窈——名字很美,人如其名。我忽然想起《诗经·陈风·月出》里那句“舒窈纠兮,劳心悄兮”。定了定神,我说:
“是这样,还有一部分受骗群众现在聚集在富锦城市花园鸿城地产的办公楼前。我希望你能把刚才录下的我讲话的画面带过去,播放给大家看。不知道这个要求是否过分?”
她嫣然一笑:“不过分,我这就去办。不过希望您不要食言——务必留给我专访的机会。”
我郑重颔首:“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看着她利落离开的背影,我连忙拉过王勇,借路灯仔细看他脸上的伤:“没事吧?”
他憨厚地咧嘴一笑:“没事,血早止住了。”
我低头瞥见地上那只孤零零的皮鞋,半开玩笑道:“为了追回损失,倒先赔上一只鞋,真是亏本买卖。”转身对一旁的银行工作人员嘱咐道,“收起来吧,看看有没有人来认领——不过我看,八成要成无主之物了。动了手,总归怕担责任。”
众人闻言轻笑。眼下我分身乏术,无法亲自赶去林蕈那边——支行的管理层还全被留在会议室里等着。我必须先把“家里”这摊事,一桩一桩理清楚才行。
我回头瞥了一眼身后的文自行。此刻千头万绪,一时竟不知该从何处下手,便下意识望向他,想听听他的想法。
果然,他即刻会意,如同羽扇轻摇的谋士般冷静献策:“当务之急,可先请在场各位核查各自分管部门——今日有谁未到岗。”
我不禁暗自一笑。他还真带上了几分诸葛孔明般的气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