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三五、心跳不止(六)(2 / 2)
代岳噤声。会场里只剩我粗重的呼吸声。
“你胆子越来越大了。”齐勖楷一字一顿,“你知道你这话一出口,要给国有资产捅多大窟窿?”
他顿了顿,换上公事公办的口吻:“鉴于关宏军在处置突发事件中,不坚持组织原则,不履行议事程序,我决定——接下来的调查与善后工作,他不再参与。由城市银行行长白玉斌接手,全面配合有关部门,做好后续处置。”
白玉斌当即起身,神色间是压抑不住的受宠若惊:“是。我坚决落实齐省长指示。”
我顺着他的声音望去,瞥见邱叶香嘴角若有若无的笑意,冯磊与田镇宇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胡海洋嘴唇翕动,欲言又止;代岳只是摇头,沉默。其余人,或漠然,或回避。
我咽下喉间翻涌的怒意,尽量让声音平稳:“我服从组织决定。但我要提醒——”
“你可以走了。”
齐勖楷冰冷地截断我。
我望着他寒潭似的眼神,心猛地一沉。
是那件事吗?我和欧阳……
一阵寒意从脊背蹿上来。我顾不上体面,转身大步走向门口——逃一般,推门而出。
王勇远远见我出来,小跑着迎上前,小心翼翼地觑着我的脸色:“领导,会开完了?”
望见亲近的人,我鼻尖一酸,眼眶险些没绷住。到底还是把那团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低声说:
“王勇,陪我去天台上吹吹风。”
时近午夜,白日喧嚣的城市终于沉沉睡去。万籁俱寂,唯远处灯火依稀,固执地闪烁着一方人间烟火。
春寒料峭,夜风裹着刃子扑面而来。
我走到扶栏边,顾不上铁栏杆的冰冷,用力握住,向远方望去。
王勇忽然扯住我的胳膊,声音发紧:“领导,您可别想不开……”
我愣了一下,随即失笑。
“王勇,”我望着那片沉沉夜色,轻声说,“我预想过自己一千种死法——但自杀,肯定不在里面。”
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是我想多了。哥,你在我心里就是个英雄,怎么会往那头想呢。”
我望着他,心头蓦地一暖:“最近……见过前进的家人吗?”
他点点头,眼睛在夜色里亮得像两粒星子:“今年过年,我和娄律师去老班长家过的。他嫂子、两个侄子,都挺好。”
我忽然感到一阵落寞——这些平凡人之间质朴的温情,离我似乎越来越远了。我到底弄丢了什么呢?
我轻叹一声:“娄佳怡这样的大律师,肯陪你去小山沟过年,去陪你战友的亲人……这份情谊,不容易。我原先还误会她,以为她不过是贪图你年轻英俊。”顿了顿,“现在看来,她对你是真上心了。”
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但我能感觉到他耳根烫了起来。他嗫嚅着:“她是个好人……和您一样,都是好人。”
好人。
我一时语塞。这两个字落在心上,竟沉甸甸的——我实在不知道,自己这一路的所作所为,究竟还能不能和“好人”沾上边。
电话忽然响了。
在寂静的夜里,那铃声格外突兀。
是魏芷萱。
我按下接听键,听筒里传来她少见的温柔,此刻就像在哄一个晚归的孩子:
“老公,不早了……回家睡觉吧。”
猝不及防。
这一回,我终于没能忍住。泪水猝然滑下,我哽着喉咙,尽量让声音平稳:
“知道了。我马上回去。”
街灯一盏盏掠过,车窗外的人影稀疏。王勇专注地握着方向盘,一言不发。我却陷入了纷乱的思绪。
芷萱怎么知道我回市里了?又为什么偏在这时候打来电话,催我回家?
是齐勖楷联系过她吗?他刚刚在会场上那样不留情面地斥责我、当众架空我,转头却又让自己的妹妹来安抚我——
他究竟在想什么?
我的思绪像一团乱麻,理不清,也不敢再深想。不知不觉,车已停在别墅门口。
我和王勇道了别,脚步沉重地掏出钥匙,打开家门。
客厅的灯竟然亮着。
魏芷萱穿着一袭薄薄的纱衣,正坐在沙发上,翘首望着门口。灯光下,玲珑的线条若隐若现,像隔着一层晨雾的远山。
我定了定神——她父母还住在这里,穿成这样,不怕难堪么?
她已经迎了上来,接过我脱下的外套,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我妈和我爸过了年让我大姨留住了,说要再待一阵子。家里就我和宁舒。”
原来如此。
我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宁舒睡了?”
“嗯,天一擦黑就着了,疯玩了一天,到底是累了。”
我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想我没有?”
她顺从地靠在我胸口,声音里却带着一丝委屈:“想有什么用?你又不是我一个人的。我啊,顶多算个小妾。”
“胡说。”我收紧了手臂,“你们都是我的女人,我何曾偏爱过谁。”
她从我怀里仰起脸,眼神似笑非笑,带着几分挑衅的娇嗔:
“哼,你敢当着彭晓敏的面,也这么说吗?”
显然,我不敢。
所以我只好岔开话题:“你怎么知道我回来了?”
“我哥给我打了电话,让我安慰安慰你,说你受了委屈。”
果然如此。我心头那团火又拱了上来:“他今天像吃了枪药似的,不问青红皂白,当众把我训了一通。”
她抬起手,轻轻抚着我的脸颊,掌心温热:“他都是为你好。想让你置身事外——这是在保护你。”
“哦?”我盯着她绯红的双颊,眼底有疑惑。
“我哥说,你和林蕈的关系不同寻常。如今她身陷其中,前景晦暗不明,你理应回避,别让有心人抓住把柄。”她顿了顿,“他这是在唱一出苦肉计。”
道理是通了,可那份恨意,还在。
那就全发泄在他妹妹身上吧。
我猛一用力,将她拦腰抱起。一身的疲惫竟像忘了,脚步稳稳地迈向楼梯。
她乖顺地蜷在我怀里,像只待宰的羔羊,没有一丝反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