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2章 雪夜负帝（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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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克萨哈，叶赫纳喇氏。
其父苏纳当年在努尔哈赤吞并叶赫之前，便弃同族、投建州，娶努尔哈赤第六女为妻，位列额驸。
所以苏克萨哈身带叶赫旧部血脉，又是爱新觉罗的亲眷外戚。
可叶赫覆灭于爱新觉罗铁蹄之下，是刻在部族骨血里的旧恨。
大清江山，本就是累累白骨堆出来的基业。于他苏克萨哈而言，从来谈不上什么世代忠君，不过是顺势择主、投机活命。
多尔衮倒台之后，正白旗旧部接连获罪、抄家、下狱，摄政王一派高层勋贵一扫而空。
唯有苏克萨哈，自嵩山兵败后便暗中依附孝庄太后，靠着出卖同旗旧部、检举故旧私语，踩着一众老兄弟的尸骨保全权位，稳坐护军统领之职。
宦海浮沉数年，苏克萨哈早已看透朝堂本质：世间从无恒久的主子奴才，只有恒久的利弊取舍。
今夜独石口大雪封山，战局已然烂透。
科尔沁吴克善援兵迟迟不至，堡内粮草断绝、柴薪耗尽。豪格孤注一掷，倾调最后可战之兵强攻明军阵线，御帐周遭仅剩寥寥亲卫，形同空城。
堡破只在旦夕之间。
苏克萨哈是正白旗嫡系护军统领，手上沾满无数汉人鲜血。城破之后，十万明军压顶，他绝无活路。
苏克萨哈自然是不想死的。
与其随大清这艘沉船一同覆灭于冰雪冻土，不如攥住这世上最贵重的筹码，为自己搏一条通天生路。
心中算计早已盘得滴水不漏。
豪格私调全军、空置御帐是实；越权呵斥王公、压制太后仪仗是实；擅自连发金牌征召科尔沁援军、全程绕开圣躬奏请，亦是铁板钉钉的事实。
这些罪状，落在败局之中，足以罗织出一场“肃王逼宫、意图自立”的惊天谋逆大案。
十四岁的少年天子，历经连月兵祸、日夜惊惧，早已心神惶惶。只要他稍加引导，所有罪责，尽可推给豪格；而他苏克萨哈，便是舍死护驾、力挽危局的忠臣。
风雪裹着炮声，再度滚过堡墙。
不能再等了，再迟疑片刻，要么豪格残兵败归，封锁御帐；要么明军破堡杀入，万事成空。
苏克萨哈喉结沉沉滚动，召来四名最亲信的戈什哈小声交代，声音压至最低，堪堪压过轰鸣炮火：
“成败，在此今夜。”
苏克萨哈撩开御帐帘幕，风雪随之灌入。
帐中烛火摇曳，十四岁的顺治独坐御案之后，指尖攥着一柄短匕。连日围困惊悸，少年的面色惨白如纸，唯独一双眼眸，在动荡烛火里亮得惊人，藏着少年天子最后的倔强与惶恐。
“外面如何？肃亲王何在？科尔沁援兵到了？”
“皇上！”
苏克萨哈双膝跪地，膝行上前，神色惊痛惶急，一副大祸临头的模样。
“大事危矣！豪格反了！”
苏克萨哈抬首，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豪格倾尽堡内所有甲兵，孤注一掷强攻明营，根本不是护驾突围，是刻意将圣躬空置空城！他意图借明军破堡之乱，让刀枪无眼伤及圣驾！太宗长子，当今最长宗室，一旦皇上不测，他便可退回辽东，名正言顺自立为帝！”
顺治骤然起身，掌心匕首微微震颤，眼底满是难以置信：“休要胡说！长兄连日死战挡敌，护朕周全半月有余，怎会有弑君之心？”
“他护的从不是皇上，是他的龙椅！”
苏克萨哈额头抵上冰冷毡毯，语气凄厉恳切。
“皇上自省，这半月以来，堡内两万兵马，只知有肃王，不知有皇上！他呵斥勋贵、逼退太后车架，目中早已无君，私调外援、私发金牌，全程隐匿不报，是欺君擅权！”
“奴才亲耳听闻他左右私语，一个失国废帝，活着，远比死了碍事！”
苏克萨哈一句句话语，让敏感的小皇帝如同冰锥刺心底。
连日来豪格独断专行、杀伐自决、威压朝野的一幕幕画面，瞬间涌入脑海。
顺治身形剧震，脸上血色一寸寸褪尽，惶惑、惊惧、寒凉，层层笼罩心头，他颤音道，“护朕突围！朕去投科尔沁！舅舅手握重兵，必能护朕再起。”
“万万不可！”苏克萨哈厉声打断，“科尔沁只认强弱，不认亲情，如今我大清大势已去，皇上孤身投往草原，无兵无地、无权无势，不过一介废帝！吴克善为自保、为结好豪格，说不定转眼便会将皇上捆送肃王，换取新朝富贵，皇上今夜去了，怕是活不到天明！”
绝望彻底压垮了少年。
顺治踉跄扶住御案，指尖冰凉颤抖，眼底崩出泪意，却强忍着不肯坠落：“那朕何处可去？”
“皇上。”苏克萨哈再度膝行靠近，语气沉狠恳切，“奴才有一策，必能保皇上性命无忧。”
顺治眼神一亮，满眼激动，“爱卿快快说来。”
“唯有南渡归明，方能保全皇上万金之躯！朱由崧志在收服天下人心，欲立仁义标杆，断不会弑杀归降天子！皇上活着，便是悬在南北之间的大义招牌！他日时局变幻，未必没有再图转机的余地！”
这话一出，帐中温度骤降。
顺治眼里的光亮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屈辱与刚烈。
“你要朕……降明？”
顺治声音不大，却字字冰冷。
“朕是爱新觉罗·福临，大清在位天子！祖宗入关定鼎、血战九州，朕就算社稷倾覆、身死国灭，也是大清殉国之君！”
“屈膝苟活、寄身仇雠、做南朝的羁囚傀儡？”
少年双目赤红，脸上露出滔天怒意与屈辱，厉声呵斥：
“苏克萨哈！你身为我大清亲臣、额驸之子，世受国恩！国难当头，豪格跋扈是不忠，你劝朕降敌，更是叛国逆贼！”
“朕宁死不降！休要再提此辱国之论！再多言一句，朕今日便死在你面前！”
少年攥紧匕首，刀尖隐隐对着自己胸口，姿态决绝。
苏克萨哈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温言劝说、利害开导、忠义说辞，所有套路尽数失效。
苏克萨哈没想到这少年虽是惊慌惊惧，骨头却硬得很。好话劝不动、道理说不通，宁死不肯南降。
那就没得谈了。
苏克萨哈眼底最后一丝恭顺彻底敛去，只剩一片冷硬阴寒的漠然。
他赌不起。
小皇帝要死了，他必死无疑。
为了阖家活命、为了滔天富贵、为了逃出这片冰雪坟场，别说负君，便是千古骂名，他也尽数接下。
软劝无用，只能强为。
“皇上……恕奴才不得已。”
苏克萨哈语气彻底冷了，再无半分恳切。
“皇上要殉国，是皇上的忠义。奴才要活命，是奴才的生路。今夜堡破在即，奴才不能陪着大清一起死。”
“皇上不愿降，那奴才，便带皇上去降。”
“奴才拼尽阖家性命，护皇上出堡归明！”
话音落，他骤然抬头。
“奴才，得罪了！”
四名戈什哈应声一拥而上。
顺治如被逼入绝境的幼兽，惊惧暴怒，手中匕首疯狂挥舞，又踢又挣，利刃划破一名戈什哈的臂膀，鲜血瞬间渗出甲衣。
“小心护持！莫伤圣体！”
苏克萨哈压着极低的嗓音，眼底再无半分恭顺，只剩阴鸷冷利，“我等阖家富贵前程，全系此身，不得分毫有失！”
这句话清晰落入少年耳中。
所谓忠君护主、所谓再起回銮，所有恳切说辞、所有忠义假象，顷刻间撕碎殆尽。
原来从头到尾，他只是一件可以交易、可以献祭、可以用来换富贵的筹码。
少年双目赤红，情急之下猛地后仰，后脑勺狠狠撞在苏克萨哈下颌。趁他剧痛失神、力道松懈的刹那，少年俯身张口，狠狠咬在他脖颈皮肉之上，死死不肯松口，喉咙溢出幼兽般压抑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