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2章 雪夜负帝(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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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痛瞬间席卷全身,热血涌出脖颈伤口。
苏克萨哈疼得眼前发黑,碍于御帐之外皆是巡兵炮火,不敢出声惨叫,隐忍的暴怒彻底冲垮伪装。
他再无半分顾忌,抬手成掌,狠狠劈在少年后颈,力道刚猛、毫不留情。
顺治身形一软,手中匕首“当啷”落地,双眼一闭,彻底昏死过去。
苏克萨哈捂着汩汩渗血的脖颈,戾气满面,迅速扯过明黄御用斗篷,将少年周身裹紧,反手背负于肩,沉声低喝:
“快!走南角门!”
风雪漫天,车城之内伤兵往来、百姓惶恐,人人皆向北面血战处眺望,无人留意南侧暗影。
四名戈什哈簇拥着背负“病患贵胄”的苏克萨哈疾步穿行。遇护军盘查,他亮出正白旗统领腰牌,满身血腥、眉眼凶戾,厉声呵斥是奉太后懿旨转移宗室亲眷,谁敢耽搁,军法处置。
值守护军被他威势慑住,不敢细查,尽数放行。
一行人从预先探查好的车墙缺口闪出,踏入没膝雪原,朝着南面连绵不绝的明军营火,疾奔而去。
明军南营第一道哨卡,风雪凛冽,灯火肃然。
值守哨兵望见雪地中奔来的黑影,瞬间举枪戒备,火铳齐齐平举:“止步!再动开枪!”
风雪之中,五人骤然跪地,不敢寸进。
只见为首之人脖颈缠满渗血布条,脊背死死驮着一具被明黄斗篷严严实实包裹的人影,双手高高举起,嘶声穿透风雪:
“军爷勿动!我等献降!我将伪清鞑酋幼子,献于大明王师!”
前沿几个明军哨兵个个凛然,半点不敢松懈:“鞑子主力尚在死战,夜半诈降?找死吗,举起手来,不许乱动!”
“军爷呀,我绝非诈降!”
苏克萨哈仰头,奋力将背上人影抬高,亮出斗篷边缘翻飞的五爪龙纹,明黄色泽在风雪灯火中刺目至极。
“伪清御用斗篷、龙纹制式在此!绝无虚假!”
哨兵头目借火光一眼瞥见那抹金龙纹样,瞳孔骤缩,心底巨震,当即厉声喝令:“全员戒备!吹号传报!死死看住,严禁任何人靠近!”
急促号角刺破雪夜,层层上报。
哨总赶到,见龙纹僵立;千总赶到,看清是御用制式,双手发抖;参将飞马抵达,本欲以诈降论处,待戈什哈轻轻掀开斗篷一角,露出少年苍白精致、天家威仪的面容,腰间御用玉佩赫然在目,长刀脱手坠地。
“快!急报窦总兵,天降奇功!”
镇守南路的西路左协总兵窦名望,闻讯披甲急出大帐。久经沙场的悍将,第一反应依旧是鞑子诈营诱敌。
可他戎马半生,识得御用规制。
凑近细观,斗篷针工、东珠领扣、腰间御佩,件件皆是宫廷专属,仿无可仿、造无可造。
窦名望那血战余生的黑脸之上,神色剧变,陡然嘶吼传令:
“竟真是伪清虏主!全员严守四方!封锁消息!速备暖帐热汤、军医值守!务必留其活口、保全性命!稍有差池,军法论处!”
消息传开,前线明军将士先是死寂愕然,转瞬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
数万士卒抛盔举枪,呐喊大胜,声浪震碎风雪,撼动整片雪原。
捷报连夜飞马递入李定国中军大帐,再传阎应元前敌大营。
两位统帅手握塘报,皆是久久沉默。
说实话,他们也感觉不可思议。
良久,李定国才沉声发令,“伪清幼主被劫归明,活俘远胜斩杀。调中军老卒贴身值守,外人不得靠近半步,好生护养。”
他眸光骤冷,落向跪地献降的苏克萨哈:
“此人背主求荣,心性无君无义。捆押封口,单独监禁。献俘之功、背主之罪,一并送南京,请陛下圣裁,我等武将,不私断天子奖惩。”
苏克萨哈脸上尚未褪去的邀功喜色,瞬间僵死。
筹码被人夺走,富贵泡影成空,自己反成阶下囚。
与此同时,山头神机营,高元爵目睹全程,当即拱手请命:“末将愿亲携捷报、染血御衣为证,八百里加急返京,奏报陛下!”
精锐骑队即刻整装,怀揣捷报、身披风雪,沿冰封官道,星夜奔赴南京。
北面雪坡,血战未歇。
豪格亲率残兵死攻明军壕沟,尸骸铺遍冰雪,正蓝旗死伤殆尽。阎应元早已接获南路捷报,按兵不动,冷眼观其穷途末路。
正当豪格整顿残兵、准备拼死强攻之际,亲卫戈什哈忽然浑身颤抖,手指南方,声嘶力竭:“王爷!快看南营!”
豪格猛然回头。
漫天风雪之中,明军大营灯火大乱、号角齐鸣,一面明黄龙袍仪仗被众军簇拥,稳稳抬入营中深处。
那是御帐专属仪仗!
是他拼死半月、誓死护持的大清幼主!
“苏克萨哈——!!”
极致的愤怒与绝望,撕碎了豪格所有理智。一声嘶吼凄厉非人,目眦欲裂的猛将,不顾一切拨马回冲,“皇上!!”
主帅疯乱回马,清军本就残碎的阵脚,瞬间彻底崩塌。
“鞑酋溃乱!全军出击!”
阎应元长刀出鞘,轰然下令。
三千营精锐居高临下,倾泻冲杀,胡一清一马当先,铁骑踏碎雪泥,直扑正蓝旗摇摇欲坠的王旗。
乱军之中,两军汉将迎面死敌。
李成栋横刀立马,望着满身浴血、为满洲死战的线国安,厉声怒喝:
“线国安!你本是汉家儿郎!半生替异族屠戮同胞,从关外杀至塞北!如今大清覆灭在即,你还要为垂死鞑虏陪葬,值否?!”
线国安目眦赤红,只剩死战之意,挥刀猛劈。
两马交错,刀锋一闪。
李成栋雁翎刀利落劈落,连盔带肩,将线国安斩落马下:“冥顽不化,自取死路!”
另一侧,绿营悍将韩铁头被兵团团围困。半生为奴、血战半生,望着遍地跪降清兵、倾倒的满洲大纛,惨笑自刎,却被长枪抵住咽喉,生生捆缚生擒。
雪坡之上,清军彻底崩盘,士卒成片跪地乞降。
唯有豪格,身被数创、血染重甲,依旧在乱军之中嘶吼督战。
胡一清策马追上,枪杆横扫,重击后背,将这位大清肃王狠狠扫落马下。
数名正蓝旗老巴牙喇眼见旗主落马,瞬间疯死扑上,以血肉之躯死死缠住明军铁骑,用性命为主帅搏出一线生机。
“王爷快走!保宗室一线血脉!”
数百死忠护军,无一人乞降、无一人后退,层层叠叠倒下,以尸身为路,铺出一条通往辽东的血路。
两名亲卫抢过战马,架起重伤的豪格,拼死往东北燕山深处突围。
待胡一清斩杀所有拦路死士、追至坡脊,茫茫风雪早已吞没人影。
李来亨部精骑沿路兜截,可豪格熟稔塞北荒山废长城地利,专走绝境险途,最终在漫天大雪之中,彻底遁入群山,不知所踪。
胡一清立马风雪之中,望着被大雪快速填平的马蹄印,一拳狠狠砸在马鞍之上,满是不甘。
独石口堡内,大势已定。
虏主被掳献明、主帅重伤遁逃、全军溃败崩解,最后的抵抗彻底烟消云散。
昭圣太后布木布泰,一身端正朝服,手捧太祖、太宗神位,牵着一众皇室女眷,缓步走出车城。她神色平静,望着入城的明军,淡然开口:
“我为大清太后。所有罪责在我,勿伤老弱妇孺。”
重伤的瓦克达掷刀于地,惨笑受缚。文臣魏琯率百官捧印跪降。图海扶伤列队,整冠束手就擒。唯有贝子汉岱,被士卒从堆满白面肉干的粮车底下拖出,狼狈不堪。
李定国策马入堡,即刻传下严令:止杀安民、抚恤降众、封存府库、分类收押罪臣宗室。
这场震动南北、定鼎畿辅的塞北决战,终在漫天风雪之中,尘埃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