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结局 夙念成诗忆锦年(上)(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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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崖边看天的虞瑾,最近总觉得心口闷闷的,有的时候会有阵阵刺痛。好几次,二十七都以为他想不开,要从这天堑跳下去。可是每一次,当他呼天嚎地冲过去时,看到的却是虞瑾略显凌厉的眼神——只在那一瞬间,二十七才能感受到,眼前之人,是可以改变这世界的王者。
这一次,虞瑾真的很疼。
像是有一根针,直接刺进了心脏。一时天旋地转,头晕目眩。他很想站起来,却发现自己失去了所有气力。
“二十七!”虞瑾呼叫。
二十七冲了上去,一把将他搂住拉了回来。二人躺在地上大口喘气,二十七十分害怕,虞瑾如今就是他的救世主。他使劲儿晃动着一动不动的虞瑾,哭得感天动地,“你不要死,不要死,你死了,我怎么办?”
“别……别摇了。”虞瑾终于睁开眼睛,“我不会死。”他本想发怒,却在提到“死”的一瞬间,坠落的嘴角猛地上扬,硬生生的将怒气泯灭,变成一张,二十七此生见过最美的脸。
虞瑾躺在砾石地上,就那样看着灰暗的天。他的胸口疼,背也疼,心也疼,可是他的内心却在经历一场狂欢。他想到和伏夷决战之时突然袭来的晕眩,和这一刻的疼痛是那般相似。虞瑾笑了,是真正的笑、开怀的笑,也是狰狞的笑、清醒的笑。他看那天上的星星,后悔没跟师尊学观星,不然此刻,他或许能从星空之上也找出一些证据来——素楝还活着。
他身上未解的“想念丸”蛊毒再次发作了。那就意味着素楝还活着,并且此刻她和另外一个男人在一起。就像曾经的华亭莲池侧畔晕倒的素楝一般,他也因此而晕眩。
那个男人是华璎吗?
“哈哈哈,哈哈……”虞瑾的笑,划破这寂静的黑夜。癫狂的、难过的、兴奋的、绝望的……他许久未能流泪了,那些积攒的情绪,在此刻彻底迸发,再也忍不住。
二十七默默在旁边观望着,他不敢出声,不敢劝阻,不敢安慰。
因为虞瑾,似乎是疯了。
“楝楝,楝楝……”虞瑾对着天空,一声又一声。他不知道,素楝如今会在这世界的哪个角落。但是,那不重要,她只要活着就好。
这该死的世道!他错过了此生挚爱。
他未能在她危急时刻相救,他不是个称职的爱人,也是个无能的人……
但是苍天有眼,让素楝活着。
甚好。
虞瑾此刻再无奢求,他只求他的姑娘,从此平安、宁静。
或许有一天,她能重归灵岛。就像他们从未遇见过,就像这世界从未崩塌过,就那样幸福地过一生。
而虞瑾要做的,便是还她一个那样安宁的世界。
他一定能够做到。
雪鸟送来了慕云实的信。
那道横亘在冥界和魔界之间的冰崖在烈日灼烧之下早已融化。冥界迎来了他们祖祖辈辈渴望的温暖,却也迎来了汹涌无情的洪水。摘星阁崩塌了,冰与火的界限不再存在。冰层融化的水,将大部分冥界和魔界变成了一片汪洋。慕云实提到,她收留了一部分冥魔生灵在幻花岛,“虞兄,我誓与冥魔共生死。但决心无法替代现实,如今唯有阵法归位,世间才能安宁。观天下,能有此能力又甘愿付出者,唯有虞兄一人。”
背后砾石的刺痛,不断提醒着虞瑾一些他不得不面对的现实。南海覆没,冥魔受难,阵法虽止,但是现实是——这依旧是一个摇摇欲坠的世界。
他并不想像慕云实想象中的那般大公无私。就在前一天,前一日,在这崖边,心碎之时,他就曾想过,要与这世界共同毁灭,要让这世界和楝楝一同沉沦。虽然那只是一个小小的声音,只是短暂的瞬间,但是他不敢保证,活在这样日夜的自责与痛恨之中的他,受到心中执念魔魅的他,那股疯狂不知何时会爆发。
直到此刻,晕眩与疼痛告诉他:楝楝还活着。
他可以死,但楝楝必须活着。
是时候了。虞瑾心想,有些事是时候去做了。
天空中的星星似乎比刚才更多了,昨日看着他们心烦,今日反倒希望他们能更加明亮,甚至盼望着月亮能够出来。
“隔千里兮共明月”。
只不过,今夜只有星光。可那也是和素楝共享的一片星光。
虞瑾起身,站在悬崖边上,天堑下汹涌而来的风,带着潮湿的水意。风很大,虞瑾却觉得那是从未有过的温柔。他面带微笑,痴迷地看着那黑黢黢的深渊。仿佛楝楝就站在那里,向他招手,对着他笑——楝楝没有怪他。
虞瑾流泪了。他也伸出手,使劲儿地挥手,再挥手。
二十七在旁边瑟瑟发抖,这一切实在是太过诡异了。
虞瑾心中的疼痛暂缓,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该做决定了。
楝楝死后,有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是靠着记忆活着的。不是和楝楝的记忆,而是在邙山和凡间的记忆。他曾是个身世不明的孤儿,凡人虞培风救了他,而后邙山又收留了他,给了他一个来处,让他可以安身立命。师尊在大战中舍身相救,这些责任和恩情,他不能忘。所以他不能死,不能追随素楝而去。
楝楝死了,他必须活着。
而如今楝楝还活着,他可以安然赴死了。早在很久之前,他就有这样的觉悟。只是如今,他更加坦然。
他死了,但是楝楝可以活着,活在他们曾经一起憧憬的世界。
昭月在那石狮子边,等待虞瑾归来。她每日都在这里等,大多数时候是没有结果的。但是她希望,万一虞瑾归来,能够看到她。她不希望虞瑾在此时崩溃——一念成魔,一念成佛。她离他最近,她知道那些微妙的变化。
虞瑾的眼神逐渐变得冰冷,他的话越来越少,他听到六界的苦难眉眼都不再动一下。他从温润的玉石,逐渐退化为一块坚硬的石头,他眼里的温柔逐渐化为冷漠,他对待这个世界的热情逐渐冷却。
他已命悬一线。
昭月不知道,虞瑾心上的那根弦,什么时候会断掉。断掉之后,又会发生什么?这摇摇欲坠的世界,禁得住这样的打击吗?
她知道自己对于虞瑾来说,不过是欠了点人情的普通朋友。但是她知道,绝望的人总是想抓住点什么,即便是他身边的一根“稻草”。
虞瑾近在咫尺,突然对着她笑了。
就像是他们初见的时刻。
他走上台阶,一步,两步,三步,离她越来越近。终于走到她身后,推着素舆,停靠在殿前的场坪上。
昭月知道,他有话要说。
“你会留恋这天界的风景吗?”虞瑾道。
昭月有些意外,虞瑾很少跟她说“闲话”。“你是说这些星星吗?如今,这天界除了这星星,便也没什么风景了。”
虞瑾仰头,深吸一口气。
“如果可以的话,你要不要跟我走。”
昭月没想到,虞瑾要跟他说的话是这样的。虞瑾站在她身后,她看不到他的表情,无法判断他的真实想法。可是昭月也知道,机不可失。
“你去哪儿,我便去哪儿。”还有一句话昭月未曾说出来,“因为我是你的妻子。”
虞瑾没再说话,只将她送到房门口,彩凤推着昭月进了房间,昭月回头看向虞瑾。他站在门口,朝她微笑。夜幕的星光,照在他的眼里——他又变回了那块玉,温润光泽,暖人心。
璋明在次日清晨便回来了,她还未到南海,便收到了虞瑾的来信。天界是六界如今最为稳固的地方,需有人来主持大局。炽姜听说昭月要离开,便也跟了回来。
“虞瑾,你是要去找楝姐姐吗?”炽姜叫住了虞瑾。
小小的孩童,脸上有着和年龄不符的沉重和成熟。
“是的,我要去救她。”虞瑾道。
璋明和昭月交换了眼神,不明意味,都以为虞瑾是伤心过度,信口胡说。
素楝早就死了,在众目睽睽之下。
只有炽姜,相信虞瑾说的是真的。
虞瑾的眼神中有一种他可以读懂的虔诚。炽姜在那一刻被打动,他相信虞瑾的话。
虞瑾带着昭月,两人消失在了一片荒凉的天界。走过天堑,走出春雁山,昭月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天罡城,是一片断壁残垣。星影之下,似乎藏着浓浓的云,像是血盆大口,要将这世界吞没。
“我们去哪里?”昭月问。
“去看看自由的世界。”虞瑾答道。转瞬化作原身——一只五彩凤凰。凤凰轻啸,世间清音。昭月伏在他的羽背上,羽毛温柔的似春风,似晨光。
似晨光。
晨光就在昭月开始想象的那一刻出现,东边出现巨大的太阳,阳光像是一把刀,劈开了连续几个月的黑暗。昭月见到了此生最美的日出,和日出下她所向往的世界。只不过,那山已不是山,海亦不成海。世界是一片浑浊的灰黄色,已分不清是什么季节,失去了从前的生机勃勃。
虞瑾带着昭月飞了很远。他们去了邙山。这是世界上唯一的绿色,被笼罩在一团薄雾中——那是高人所设的结界。而后他们去了姑射山,虞瑾曾在这里留下最美的回忆。可是如今,这里山崩地裂,再也看不出原来的样子。虞瑾稍作停留,探查此处地极竟已修复的七七八八,心道奇怪。
“听阿姊说,贺儇叔叔在此地。”昭月道。
“难怪,”虞瑾感叹,这里的地极虽然受到了损害,但是正在慢慢地恢复。若有贺儇在此,他便不用多做停留了。说实话,他有些羡慕贺儇,龟缩在此,守着姑射山,便是心如死灰,也是心有所归。
昭月以为虞瑾要带着自己到南海,或是冥界,但是他却一路向西而去。
不知为何,进入西海,虞瑾的速度就慢慢降了下来。久违的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西海的风是春风,惬意的、柔和的、温润的,让人不断生出眷念,生出一种不现实的虚幻。
仿佛今年还是那年,仿佛此人还是旧人。
远远地,有一处绿色的小岛,像是镶嵌在大海中的宝石。虞瑾并未靠近,只是远远地绕着那小岛,飞了一圈又一圈。像是那即将离家的孩子,恋恋不舍。
“那便是西海灵岛?”昭月问道。虞瑾盘旋在高空,看着那小岛上蚂蚁一般的人影,络绎不绝。这世界变了,可是灵岛却没变——岛上的人或许早已换过一代又一代,但是那样的生活气息却没变。若是素楝看到这样的生机,应该会高兴吧!
不知过了多久,似乎虞瑾也觉得累了。他最后一次绕岛飞行,回头将自己的顶额的金羽摘下,那金羽带着他的神力,如定海神针一般,扎在西海边上,瞬间化为一座金羽山——一如从前的镕金崖。
岛上的几个小孩儿,在久违的晴天里放风筝。其中的一个,看到了天空中很远很高的地方,有一只五彩金凤凰。那只神鸟仿佛在看她,又好像在看远方。不一会儿,小岛的西方便平地生出一座山峰来。
说来也怪,这小岛原本无根,因为有霍敏镇守,才能在海浪中稳定。霍敏突然感受到一股强大的力量,生生地逼退了她的阵法。待她登空一看,西边的山峰,高耸矗立,正是力量的源泉。
这灵岛从今以后,就算是没有了她,怕是再也不会漂泊四海了。
远处的飞鸟,似乎带着太阳的光辉,灿烂耀眼,转瞬即逝。小镇的石桥上,站着两位白发垂髫的老人,正在等待他的孙辈归来。一群小孩吵着闹着,笑着叫着朝他而来,当先一个女童,远远地便朝老人挥手,“江爷爷,猗爷爷,我看到你说的五彩凤凰啦。”
这两位爷爷,是这岛上年纪最大的人,知晓这岛上的一切。他们总爱跟讲从前的故事,讲妖界的三殿下,讲灵岛的小仙女,讲游戏人间的邙山神医。问起江爷爷从哪里来,他总爱说,是一只五彩凤凰将他送往这里。问起猗爷爷,他便哭了,嘴里念念叨叨,喊着“三殿下”。
哪里有什么三殿下呢?不过是画本里的戏说罢了。可是今日,她确实是看到了一只五彩凤凰。
小岛的爷孙,正在上演着人间温情。而南海,则是阳光下的一片寂寥。
“你怕吗?”虞瑾背负着昭月,站在茫茫无际的大海之上。水光潋滟,佳人在侧,任谁见了,都要叹一声,神仙美眷。
“怕什么?”昭月道,“我不怕。”她其实不知道虞瑾说的是什么,但是她感觉到了虞瑾的异样。这些天,他们走过了很多个地方——比昭月这一生还多。昭月不知道虞瑾是为了兑现曾经的承诺而弥补她,还是说虞瑾在和这个世界告别。
南海,怕是最后一站了。
大多数时候,昭月不相信虞瑾会在这样重要的时刻带上自己。若是他想找一个归宿地,他心中想要相伴的人必不是她。可是每当想到这里,昭月便命令自己停止。
她喜欢现在的每一刻。她趴在虞瑾的背上,伸出双臂,第一次,紧紧地抱住他。
“你不能死。楝楝也不希望这样。”昭月不知道自己还要做点什么,才能抚慰他的绝望,让他不至于生出死志。
“你放心,我答应你的事情一定办到。”虞瑾的话语里,是昭月从未见过的温柔。他罕见地回应了,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
一声叹息,几不可闻。
而后,他们便进入了海底。她被虞瑾放置在一个气泡般的结界之中,稍远之处,虞瑾站在一片废墟旁,一动不动。
这里便是南海地极。
南海仙人战死,地极被完全打开。天地倒转,日夜颠覆,大部分便是因为此地极的原因。若是将此地修复,再加固四处地极,虽不能恢复世界到原来的样子,但是只要后来者努力建设,六界一心和平,理想中的世界,也终究会到来。
可修复地极,并非一件容易的事情。地极被凌波彻底破坏,填埋了大量的天石。而后,天崩地裂,又发生了裂变。虞瑾分几次注入神力,终于将通道清空。接下来,他便要深入地极,一点点去修补这破碎的天地支柱了。
临行前,他再次来到昭月的面前,“若是得了自由,便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吧。”
昭月的眼泪不自觉流了下来。
她有一种不好的预感。眼前之人,黑发披散,在水中荡漾。原本黑白分明的眼瞳,竟渗出一些血色来。他的脸色苍白,棱角分明的下颌,像一把刀,插在了她的心上。
他是在告别。
昭月伸出手想要抓住虞瑾,却被结界拦住了。她的手隔着那水波,触碰到他的脸——那原本是一张笑颜如春风一般美好的脸,却憔悴寂寞成秋叶。
虞瑾不再看她,转身离去,朝那清理出来的黑洞而去。
“我该对她说些什么?”昭月大声呼喊,“若我再见到了她,该跟她说什么?”
昭月知道虞瑾听懂了她的意思。
“不要见她,”虞瑾回过头,嘴一张一合,她听不清。可是那口型,分明在说,“不要见她。”
昭月的心,和虞瑾一起,沉入了那深不见底的黑洞之中。
地极的冷,虞瑾不是今日才知道。
地极连着地心最深处,就像是铆钉一般,将天地的位置固定。而如今,那根铆钉已经被凌波完全拔出,只留下一个冰冷的、黑黢黢的洞。站在这里,虞瑾想象不出,从前第一个跃身而下的那个人,到底怀着什么样的心情。
站在天堑边的那些日子,他想象过无数次,跳下去是什么感觉。是解脱吗?那时候显然不是。他跳下去追随素楝而去,那师尊的死又该如何释怀?
世间安得两全法?
今日仿佛就是那个找到答案的日子。他看着那黑洞,像是看着老朋友。
他要以神道之躯体,铸就新的地极,让这世界重回正轨。
虞瑾深吸一口气,再无犹豫。他的身躯轻得像羽毛,黑洞之中的风将他扬起,又吹落。他努力稳住身形,慢慢降落到地底的中心——那里有比雪国更加坚固寒冷的冰。他原本以为那里是一片黑暗,却不料竟有光透进来——原来地极毁灭,天地之间早已贯通。这怕就是天地不稳,日夜不定的原因。
张开化作归岛,复刻了灵岛,再现了这世上的桃花源。如今,他将以身躯骨血,填上这天地之间的窟窿。手起刀落,虞瑾割破了自己的手臂,一刀又一刀,鲜血直流。他将神力注入血液,再以血液裹挟土石,炼成这世上最为坚固的“土壤”,注入那深渊之中。神力令那血壤与地极原本的土地相连,光源逐渐缩小,深渊中黑暗逐渐笼罩。
就在关键时刻,虞瑾突然又感到一阵晕眩。
是素楝。
素楝和华璎在一起。
虞瑾猜的没错。此刻的素楝确实和华璎在一起。他们相拥相扶,不为别的,天地又起了动荡。
身在黑海之底的素楝,自那日将华璎救回,逐渐想起了从前的事情。可是她并未想过要离开,直到燕云和老者再也忍不住,看似无意地跟她提起那黑海和冥界分界线,已经彻底融为一体。
素楝依旧犹豫,或者说,她有一些慌乱。可是,这一次,她不想再逃避了——她是已经死过一次的。
这几日的大部分时间,素楝都是一个人待在小岛上。太阳重新出来了,这里又陷入了极昼的状态。摩舍那藤经过连日的暴晒,素楝时常会担心,它们随时会枯萎死掉。好在,那些蓝色的小花是那般的坚强,总是会在素楝再次见到它们之时,精神抖擞。这件看起来很小的事,给了素楝莫大的鼓舞——连花儿都这般努力,她又为何不能努力呢?
她捡起了年少之时丢下的功课,根据渺远的记忆,每日在这小小岛上调息吐纳,想要尽快恢复身体,甚至能将功力更上一层。一时又一时,一日又一日,她感觉到自己确实较之前目清耳明,但是总觉得丹田之中有什么堵塞其中,无法冲破关隘。而当她勉力为之时,心口一阵痉挛,几乎让她喘不过气来。胸口的璇岚似乎也有所感应,发出蓝紫色的光芒。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得活了。却再也忍不住,一口鲜血吐了出来。
素楝瘫坐在地,她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周围,好在华璎不在。
那样她便放心了。
说来也奇怪,自从她透露已经记起往事之时,华璎似乎在刻意躲着他。他不是躲在那紫藤玉树里疗伤,便是潜入深海不归。
他何时和燕云混得那样熟了?竟也要跟着他们去深海之中采摘海灵芝。
素楝只怪自己没有足够的灵力。冥界一年一度的摩舍那藤之花未曾送来,圣女不现身,这一众深海亡灵,若是等不到补给,怕是有一半要在这个月底消失。
华璎和燕云怕是在为这件事忧心操劳。而她呢?素楝说不清楚。她担心这些魂灵们,甚至一度接受了自己是海神后代的身份——如今,她却无能为力。
可就是这样无能为力的她,竟不知天高地厚——比起自己,更担心未曾见到的那个世界。
如今看来,她“死”后,虞瑾大约是未能成功阻止阵法。但是眼下情景,却也不是“翻天覆地”的灾祸。冥界到底发生了什么?六界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形?
虞瑾,还活着吗?她有些怀念曾经心口伤痛和晕眩的日子——天涯海角,至少知道他还活着。
那一日,华璎带着他飞过那茫茫的大海,朝着天边而去之时,坐在羽背上的她,有那么一瞬间的幻想,他们会一同飞过那永夜的黑暗,穿过那条浑浊的冥河,回到那个熟悉的家乡。
那样的想法是自私的。
重新醒来的素楝,心中似乎埋藏了她不想承认却又不得不承认的责任——她是姑射家族的一份子,她是海神的后人。
每当她独处之时,每当她安静下来,总感觉内心有个声音在呼唤她。
那个声音,似乎在哪里听过。可是,分明不是阿婆的声音,也不是母亲的声音……
日光照得素楝一阵阵晕眩。她小心翼翼地擦掉嘴角的血,掩藏好地上的污渍,潜入深海。
甫一入海,素楝便看到了海底的紫藤玉花,开得比初见还要茂盛。花枝在海水的荡漾下悠悠摆动,竟遮住了那斑驳的虬枝。仿佛那是一串串紫玉铃铛,下一秒,便要奏响阳光般的曲子。
素楝想起了古镇上那株老槐树,它的花儿在太阳底下也是这么的耀眼,就像是白玉做成的……
待素楝落地之时,不觉泪流满面。这一派耀眼的天地,让她感觉到莫名的忧伤。
她其实不想哭的。少女仰着头,努力想要将那眼泪憋回去,却不料悲伤汹涌而来,她实在忍不住。
“怎么了?一个人傻站着。”一个温柔而和煦的声音响起。接着,一双温柔的手,从背后绕过来,蒙住了她的眼睛。
“猜猜我是谁?”分明是华璎的声音。
华璎几乎从未离自己这样近——至少她醒来之后是这样的。
他是疏离的,克制的。他的笑是微微的,不开怀的。好几次她看到了他伸出来的手,却终究攥紧成拳头,未曾靠近。
今日的确有些不寻常。
素楝努力让自己的微笑更加的灿烂,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抓住华璎的双手,“三哥哥,是你呀!”
华璎的心跳漏了一拍。
素楝圆圆的眼睛里,有花影,有华璎。
“发什么呆呢?”这一次华璎未曾退缩,他的眼神和素楝在水波中相汇,明亮而灼热。他紧紧抓住素楝的双手,仿佛下一秒,少女便会消失。
突如其来的亲昵,让素楝有些无所适从。
华璎看起来明亮而愉悦,可是素楝却从那灼热的眼神里看到了绝望。想起此刻的处境,素楝不忍,只想做点什么,能帮他驱散那股悲伤。于是她调皮地笑着,攥紧华璎的双手,像小时候和珠珠撒娇一样来回晃动着,眼里透出一丝狡黠,还有一丝心疼,“还不是你,丢下我一个人。”
“哦,是的,我忘记了,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华璎的声音不大,听起来更像是自言自语。
他的眼睛一直未曾离开素楝。
他们离得那么近,远远看着,就像是华璎将素楝拥在怀中。紫藤玉树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串串花朵在水中闪烁,摇摆,像是在欢呼,像是在祈祷。
视线焦灼之时,素楝再不敢看华璎。她下意识地想要躲避,可是这一次,华璎却没有和从前一样放她走。他一把将少女拉入自己的怀中,紧紧拥住。
就像是要把她塞进心里,刻在骨血里。
素楝听到华璎的心,“砰砰砰……”她不敢动。她有些没来由的难过,不是为华璎的奇怪的行为,而是有些可怜他。
她觉得华璎很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