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1章 有此谋划（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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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廊远处，传来沉重的脚步声，狱卒持着火把巡逻，火光遥遥晃动。
连爱儿低头，终于伸手，扶正了那半碗米。
“罗家？”她轻声道，“明哲保身本就没错，只是大家都变成局中人，看不清路罢了。”
“人各有取舍。”澈冽淡淡回答，“罗家一族数百口，产业扎根晋城，在周玦长久威压之下，他们优先保全家族，并不意外。”
“姑娘！再等等，大体是快了！”
澈冽抬眼望向地牢向外延伸的幽暗通道，视线仿佛穿透层层墙壁似的。
空气重新静下来，只有大牢最外侧，十三名囚徒低声闲谈、争吵的模糊声响，隔着长长的甬道，断断续续飘过来。
入晋城的前一日。
青岩利用暗网查到晋城各方势力的分布图，王尹拿着情报跟李文浩进行最后的谈判。
王尹只有一个原则，如非必要不要牵扯爱儿，如果朝廷有别的想法，他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查出阿禾的下落。
当然代价就是拿整个晋城来下手，用些不入流的手段，相信什么州府、商会、周府、乃至于罗家哪里还敢有机会踩在他头上蹦跶？！
客栈屋内，两人对坐。
王尹没有前缀铺垫，开门见山，“谁的旨意？”他都不屑于装，在百花村倒是还让李文浩撞上了叶梦，可若非后台有人查验知道内幕，怎么会在自己之前就知道线索在晋城？！
要知道天宗的暗网除了皇城内渗透不进，但凡是南晟国范围内，没有他查不到的事。
即使天宗在晋城没有势力，可周边的州城依旧可以为他供出情报。
李文浩无奈的摇摇头，“没想到真瞒不过你啊，也许这次只能借你的势了呢！东宫密信，只写了两个字，便是晋城。”
“那真是难得啊，千年的老狐狸没给你送什么法宝？”
李文浩眯起眼睛向前近了一寸，意味深长的盯着王尹，“本官乃金陵卫千户，正五品。有监察百官，先斩后奏的权利。小小晋城，还没人能奈我何！”
凌王爷是什么人啊！
南晟国的战神，他怎么会不知道朝中动向，他的势力和慕容端形成了巧妙的制衡，太子再想分一杯羹也还没到气候。
他此时没动静一定在放权视察！
自己走南闯北的和御史大人破案是为什么？
一来是可以自查朝廷蛀虫，二来是拔出端王的桩，三来是秘密寻各县州失踪少女的信息。
大半月前，晋城有一青楼失火，烧死了大批艺妓。
她们和本地的贱籍奴籍无论是年龄还是特征都有点对不上，毕竟面容尽毁没得指认 只靠仵作的证词完全不能定罪青楼。
最多治个手底下的人不查之罪，最后推几个小喽啰岂不是白忙活，还打草惊蛇。
背后一定有团伙作案！
但这些他没办法直接和王尹他们讲，这是上面交代要秘密查访的事情，一旦泄露会引起百姓恐慌的。
就是他和朝廷都低估了王尹的本事，没想到这件事还是被翻出来了，他看着面前写得明明白白的势力分布图还有艺妓卷宗拓本，不得不重视王尹的意见了。
京城，皇城内。
冷宫外墙荒寂，内室尚可安居，窗棂密密钉着粗重铁栅，把月华切割成一缕一缕，冷冷铺在青石板上。
潮气混着经年不散的沉木霉味浮在空气里，却无半分腐臭。
此地一直有人暗中打理，如同皇家帷幕之后，一口精心封存、静待时机的活棺。
殿中只点三支巨烛，火光摇摇晃晃。
上位并排两张坐榻。
有一妇人身穿素色宽袖宫袍，满头珠翠尽数除去，仅余一支素银簪绾住花白鬓发。
平日里她是雍容持重、一言可定局的狠辣角色，此刻卸下所有伪装，面上只有长久蛰伏磨出来的深沉。
眼睛里的沧桑不是谁都能看穿的。
魏青的一生也可以用传奇来描述。
她九岁倒背诗经六义被家族培养至十一岁，入朝为秀；十四岁便有倾国容颜侍奉先帝，后一年便为南晟国诞下龙凤胎。
本是举国同庆之喜事，哪知女婴早夭，为纪念长公主离世悲痛，当年先帝还赐了福位入皇陵。
非但没有受到影响，先帝为了安抚她，将幼子丧母的二皇子过继给她，还升为皇贵妃代理管理后宫，盛宠长达三十多年。
直到先帝过世，二皇子继位，她被立为太后，从此彻底执掌后宫，大皇子也被封王。
同年，此子意外葬身火海，身为母亲悲痛欲绝，日日啼血逐渐不理世事，是当今皇帝用不悔孝心感染她，这才有了现在还执掌后宫的太皇太后。
魏青身侧坐着一位大半个身子都隐匿在黑暗的男人。
一身长袍，料子是上好的黑色贡缎，衣摆垂落，纹丝不动。
身形挺拔修长，多年蛰伏不曾摧折他的骨架，脊背永远是王族子弟独有的笔直，不弯、不塌，自带与生俱来的贵气。
重点在面容，即便头发花白，整张脸保留着当年俊美无俦的骨相，眉骨锋利，鼻梁高挺，薄唇线条冷硬，是先帝一众皇子里最为出众的底子。
完好一侧的眼瞳漆黑幽深，不见半分波澜，沉沉向下俯瞰，如同深渊寒潭。
眼缝狭长，瞳色更暗，不动的时候，像是一头在黑暗里沉睡二十多年，不曾露出獠牙的凶兽。
世人皆知端王慕荣端，二十多年前王府大火，葬身火海，尸骨无存，朝廷立碑，举国祭奠。
可他活着！
活得好好的。
他不常动，只是静静坐着，单手搭在榻边，修长的手指轻轻叩击木沿，节奏缓慢，不急不躁。
明明只是安坐，整个大殿的气压，都因他的存在而往下沉。
阶下，一道黑影双膝稳稳叩伏于地，是皇室影卫。
脊背绷直，头颅深埋，不敢抬眼去窥看上座二人。
烛火噼啪，影卫平直无起伏的声音，在空旷殿宇之中缓缓响起。
“禀太后！百花村一事所有知道内幕的官员全数交了投名状，这件事就算是大罗金仙来了也翻不到您身上。”
“另外，我们埋伏在晋城的人都被天宗的黑衣拔掉了。根据最新消息，周玦被灭了门，现在还不能确定是不是李文浩或者王尹干的。”
袁霞抬抬手，影卫便消失于面前。
“青楼失火，一众艺妓葬身火海。尸身面容尽数焚毁，无法辨认，单靠仵作证词，不足以定青楼罪，官府难以结案。没想到那帮江湖草寇一路深挖，已然摸到人口贩卖这条灰色产业。”
袁霞好不容易在太后面前因为与使臣提前勾搭上找回面子，上赶着表忠心。
“昨夜晋城再起异动，他们距离核心真相，越来越近了！太后，王爷，要是再被他们查下去，恐怕咱们的谋划......”
慕荣端眼睫半垂，目光收了收。
魏青眸色一沉，“王尹势力日渐壮大，不可轻视。即使舍弃一部分伪造以焦尸以假乱真，毁去证据，断其追查之路。还是不能留下知情人，需借助异族的手，搅一搅浑水！”
他把笑意藏在眼底，附和劝说：“母亲不用过于忧心，小雅原也恨死了王尹。此局不须我们出手，自有人收拾。只是我那两位好弟弟把住命脉，我尚未恢复所有资源。还得稳住，不可贪快。”
魏青看向他时目光柔和，只是一瞬便调换了眼中的醋意，多了几分隐忍，“哀家自然是信你的，可异族一而再再而三的失败......不得不要重新评估他们的诚意！再说，你的好外甥如今也得了势，咱们如今腹背受敌，这日子没法过了！”
“而且一旦王尹和连家深度绑定，就算你我与异族全力出手，再想拆开难如登天。李文浩寸步不离黏着他们，根源便在此处！”
“慕少泽深知朝廷国库空虚，边关战事吃紧，步履维艰，凡是能够拉拢借力之人，他都咬紧抓不放。海城那边就是最好的例子！端儿，箭已然在弦上了。”
魏青满脸狰狞，眼里也都散布着绝望和不甘，泪水打湿眼眶始终被什么牵引没有落下，咬着后槽牙，似乎要把眼前所受的苦都捏碎了。
“所以这次承诺过草原王的婚事，绝不能有任何纰漏！先扳倒太子，借慕允儿的锅把慕少泽连同他所有在乎的都给掀了！”
她斜睨着人，眼里只剩轻蔑和不屑，还带着小人得志的炫耀。
“到时候太子倒了，边关败了，江湖各的势力自身难保，就算是慕容凌再厉害也分身乏术！看谁还能阻止我们！等我的端儿稳坐帝位，重整朝纲，完成魏家大业指日可待！”
江湖、魔教，本不愿蹚这一趟浑水，刻意避而远之。
奈何武林盟主与当今圣上渊源极深。昔年朝廷出兵，平息天宗与整个江湖的血战，这份人情摆在明面上。
江湖众人越想抽身，越是身不由己，各方利害早已藕断丝连，纠缠不清。
现下最大变数，是天宗。
天宗态度强硬，死活不肯接受朝廷招安，不受任何调遣。
另有异族，这四年以来，对王尹、连爱儿二人格外看重，不正面开战，兜兜转转，反复试探纠缠，用意难测。
朝廷本心始终未变，欲收拢天下可用之力，待时机成熟，一举铲灭自己的余部，荡平异族。
慕荣端叩击榻沿的手指，顿住了。
他缓缓抬眼，黑沉沉的目光落于地面影卫头顶，沙哑低沉的嗓音，慢慢响起。
“王尹，连爱儿。”
两个名字，一字一顿，在冷殿回荡。
魏青稍稍偏头，看向身侧的儿子，轻声开口，声音里藏着母子之间独有的疼惜，又裹挟作为太后的城府。
“必要时，哀家会倾尽所有助你。端儿，你只管往前走，二十几年的忍辱负重是值得的！”
慕荣端微微颔首，目光重新压回袁霞身上。
“让影卫继续探查！所有动静，不分巨细，尽数传回。若是异族那边拦不住，别舍不得些贱籍奴籍的，弃了也就弃了。不能为我所用，活该死绝，比起帝位根本不值一提！”
袁霞单膝下跪领命退下。
四下重回安静。
他抬眼，视线穿过铁栅，望向那一小片孤冷月色，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冰冷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