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年年受阅(1 / 2)
本章节末尾的照片,大约是九十年代的照片,前排左数第三位是我:
蓝衫列阵气昂然,晴空阔步向远天。
牌举自控声震耳,青春正趁好华年。
秋风卷着第一片金黄银杏叶,轻轻落在校园柏油路上时,我便知,又到了练正步的时节。这所秉持“德智体全面培养”初心的电力院校,从不会缺席秋日的体育盛会,而盛会里最重头戏的,莫过于那场声势浩大的入场式——于我而言,这便是年年逃不开的“受阅”。虽无天安门前的庄严肃穆,却有着刻进骨血的熟稔与几分无奈,岁岁年年,我皆是那支踢着正步走过主席台的队伍里,最寻常不过的一员。
主席台伫立在操场南端,猩红幕布衬着烫金标语,早早便透着庄重。台上的面孔岁岁有更迭,却始终循着固定的脉络:教育部与国家教委的领导携着宏观期许,辽宁省政府及教育厅的官员关乎地方教育导向,沈阳市委的代表牵系着高校党建脉络,东北电业管理局的领导是院校最直接的行业背书,再加上兄弟院校代表与离退休老领导,他们并肩而立,目光越过台前的话筒与花篮,稳稳落在即将踏来的队伍上。而我们这些受阅人,早在一个月前,便已踏入日复一日的操练时光。
运动会前的三十天,校园里每条柏油路、每片开阔草坪,都成了天然训练场。下课铃一响,静谧校园瞬间被整齐口号与铿锵脚步声填满,各系队伍分路操练,“一二一”的节拍混着教官式的洪亮口令,在杨树叶隙间穿梭回荡。行路时偶遇两支队伍迎面而过,踩着各自的节奏擦肩,偶尔有人步伐错乱,队伍里便漾起一阵低低哄笑,转瞬又被更响亮的口号盖过,重归规整。
最难忘的是二千年那次操练。自控系队伍正沿教学楼南侧马路练队列,我站在队伍中段,目光紧紧锁着前方人的脚后跟,一点点校准步幅与节奏。秋阳正好,树影筛下斑驳光点,脚步声整齐划一,眼看将至转弯处,路边冬青丛里忽然“嘎嘎”作响,两只毛茸茸的小家伙摇摇摆摆钻了出来——竟是我女儿养的那两只小黄鸭,许是认得我的身影,径直晃着嫩黄身子,傻乎乎堵在了队伍正前方。
整齐的队列瞬间乱了阵脚,前排人猛地收步,后排人猝不及防险些相撞,清脆的脚步声化作杂乱的挪动声与压抑的笑声。我又气又笑,只得快步踏出队伍,无视周遭此起彼伏的调侃,弯腰去抱这两个闯祸精。小家伙们半点不怕生,顺着我的胳膊蹭来蹭去,还在我掌心留下一泡温热鸭粪。我无奈摇头,抱着这两位“不速之客”,在队伍重整的口号声里,一步步往家属院走,身后队友们憋不住的哄笑声,想来会成为那段操练时光里最鲜活的谈资。
操练的日子,在重复的踢腿、摆臂、踏地中缓缓流逝。柏油路上的落叶积了又扫,队伍的步伐从生涩踉跄变得整齐铿锵,口号从松散微弱变得洪亮震天。终于盼来运动会开幕日,操场上人声鼎沸,彩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主席台上领导悉数就位,主持人清亮的声音透过话筒传开,依次念出那些熟悉的单位名称——教育部、辽宁省政府、省教育厅、沈阳市委市政府、东北电业管理局、兄弟院校……这些符号,早已刻进每一年的秋日记忆里。
我立在队伍中,抬手理了理身上笔挺的制服,指尖触到冰凉的纽扣,心绪平静如潭。往日总在队伍中段,此次却被排到第一排,许是因我已是队里少有的教授,理当站在前列。正步节奏早已烂熟于心,踢腿有力,摆臂规整,落地沉稳,每个动作都无需思索,已成肌肉记忆。队伍缓缓朝主席台移动,口号声震天动地,台上领导或颔首微笑,或抬手致意,他们的目光扫过队伍,落在一张张或青涩或成熟的面庞上——此刻的我们,是学校精神风貌的缩影,是“德智体”育人理念的鲜活注脚。
行至主席台正前方,我下意识抬眼,果然在东侧嘉宾席望见那个熟悉身影——东电教培部的武义。他身着笔挺中山装,立在台上,目光扫来,落在我身上时,微微颔首,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武义于我,绝非外人。我们是儿时同胡同的邻居,更是从小学一年级到中学毕业,朝夕相伴十余年的同班挚友。幼时踩着同一条胡同的土路求学,放学后在胡同里踢足球,在前后院子疯跑打闹,连闯祸都总是结伴。犹记小学三年级,我们踢球砸坏他家邻居的玻璃,是他、郭玉民和我跑遍房管所找师傅镶玻璃;中学时曾因“红与专”的争论红过脸,闹过别扭,却转眼又和好如初。后来我们考入同一所大学,毕业后他入职东电教培部,我则留校任教,他担负领导责任,我从事教书育人,兜兜转转半生,这份情谊从未断过。
武义几乎年年以东电领导身份来参会,说是检阅,实则也是顺便来看我这个老伙计。最初几年,他总在台上冲我挤眉弄眼,引得身旁领导侧目,我只得憋着笑,故作严肃踢着正步;年岁久了,彼此早已默契十足,一个眼神,一个细微点头,便胜过千言万语。此刻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不过两秒,却藏着老友独有的默契,仿佛在说:今年步子,比去年更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