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 他乡故知(1 / 2)
县城到汉口有一百多里地,坐车要走大半天。
如果一早出发,到汉口起码是下午。而见“灯塔”的时间是“初一夜”,也就是今天晚上。
他必须今晚赶到江汉关。
怎么甩掉护送的人?
周秘书说会安排车和证件,那辆车一定是军统的,开车的人也一定是军统的。他不可能半路跳车,那样等于自爆。
除非……
陈默忽然想到一个办法。
晚上,他照常熄灯睡觉。等到后半夜,他从后窗翻出去,再次来到城西那座破庙。这次他没有久留,而是从庙后的一条小路出了城。
城外三里有个村子,村子里有个车马行。陈默用“王德发”的良民证租了一头骡子,连夜往汉口赶。
一百多里地,骡子走得慢,天亮前最多能赶一半。但他不需要天亮前到汉口,只需要在天亮前赶回来。
来回两百多里,一夜之间,人困马乏,但他没有选择。
骡子在夜色中疾行,蹄声急促。
陈默伏在骡背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必须见到“灯塔”,必须在明天一早赶回来,必须在周秘书来接他之前回到住处,装作一夜未出。
这是一场赌博。
赌赢了,他能重新和组织接上头,能知道下一步的任务。赌输了,冯敬尧的枪子儿在等着他。
骡子跑了一个多时辰,速度渐渐慢下来。陈默拍拍它的脖子,从怀里摸出一块豆饼,塞进它嘴里。这是他从车马行顺来的,就为了路上给骡子补充体力。
月亮西斜的时候,他赶到了汉江边。
对岸就是汉口。
这个时辰没有渡船,陈默沿着江岸往上游走了二里地,找到一处浅滩。他把骡子拴在树林里,脱掉外衣卷成包袱顶在头上,涉水过江。
五月的江水还凉,冻得他浑身发抖。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走,水深的地方没到胸口,他只能踮着脚尖,把包袱举高。
上岸的时候,两条腿已经冻得发紫。他穿上外衣,蹲在江边缓了好一会儿,才重新站起来。
汉口到了。
江汉关大楼在汉口沿江大道,是这一带最高的建筑。楼下的邮筒是绿色的,嵌在墙角,白天黑夜都在那里。
陈默摸黑找到邮筒,四下看了看,确认没人,才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条,塞进邮筒的缝隙里。
纸条上只有四个字:“我已脱身。”
这是他跟“灯塔”约定的暗号。见面前一天,要先在这里投递,确认安全。如果第二天晚上邮筒边没有异常,他就来见面。
现在条子投进去了,接下来就看明天晚上。
陈默原路返回,再次涉水过江,骑上骡子往回赶。
天亮前,他回到了县城的破庙里,换回衣服,翻窗回到住处,躺到床上。
刚闭上眼,楼下就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周秘书来接他了,陈默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脸,让气色看起来像个刚睡醒的人。
他脱下昨晚穿的那身货郎衣服,卷成一团塞进床底下的暗格里,换上干净的军装。对着镜子整理领口的时候,他看见镜子里那张脸,眼窝有些凹陷,嘴唇发白,一夜未眠的疲惫藏在眼底。
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清醒些。
楼下又按了一声喇叭。
陈默拎起早就收拾好的手提箱,下楼。周秘书站在一辆黑色轿车旁边,见他出来,拉开后座车门。
“陈组长,请。”
陈默坐进去。车里除了司机,还有一个穿便装的中年人,面无表情地坐在副驾驶座上,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押送的。
陈默心里冷笑,脸上却堆出几分客气:“这位是……”
“武汉站的老李,负责接应。”周秘书从另一边上车,坐在他旁边,
“陈组长放心,都是自己人。”
自己人。陈默咀嚼着这三个字。军统的“自己人”,有时候比敌人更危险。
车子发动,驶出县城,上了去汉口的大路。
陈默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昨晚一夜奔波,此刻困意上涌,但他不敢真睡。
车上有三个人,两个明面上是护送,实际上是监视。他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会传到冯敬尧耳朵里。
得找机会单独行动。
但这一路上,老李和周秘书轮流盯着他,连停车解手都有人跟着。陈默找不到任何空隙。
下午三点多,车子开进汉口市区,停在法租界边缘的一栋三层洋楼前。这是武汉站的据点之一,门口挂着一块“华兴贸易公司”的招牌。
老李先下车,和周秘书嘀咕了几句,然后冲陈默招招手:
“陈组长,跟我来。林站长在等您。”
陈默跟着他进去。洋楼里面比外面看着大,一楼是办公区,几张写字台后坐着穿西装的人,见他进来,都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忙自己的。
二楼更安静。老李敲了敲最里面那扇门,听到里面说了声“进来”,才推开门,侧身让陈默进去。
林伯庸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剃着平头,穿一件灰色绸衫,坐在办公桌后面抽烟。见陈默进来,他也没起身,只是抬了抬下巴:“坐。”
陈默在他对面坐下。
“冯处长电报里说了你的情况。”林伯庸吐出一口烟,“毒蝎”的事我听说了,你被怀疑是正常的,换成我也得怀疑。不过既然冯处长派你来协助我们,那咱们就公事公办。”
他打开抽屉,取出一份卷宗,推到陈默面前。
“这是最近截获的共党电报。技术科的人破译了一部分,发现他们的电台在汉口活动频繁,发报时间和阎老西脱逃的时间吻合。我们怀疑,这边有人在配合。”
陈默翻开卷宗。电报抄件有七八页,都是数字编码,旁边有破译出来的文字。他一行行看过去,心里飞快地记着。
“这个电台的位置,你们有线索吗?”
“有。”林伯庸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的地图前,用烟头点了点,“法租界和华人区交界这一带,信号最强。我们的侦测车在这一片转了两天,大概确定在方圆一里之内。但具体是哪栋房子,还没找到。”
陈默看着地图。那片区域他很熟悉,当年在汉口潜伏的时候,他就在那一带活动过。那里巷道复杂,人口稠密,确实适合隐藏电台。
“林站长要我做什么?”
“你地形熟,人也熟。明天开始,你带两个人去那一带蹲守,认认面孔,看看有没有可疑的人进出。”
林伯庸重新坐回去,“另外,你以前在汉口发展的关系,能用上的都用上。打听打听,最近有没有生面孔在那一带租房。”
陈默点点头:“明白。”
“今晚你先休息。”林伯庸掐灭烟头,“老李,带陈组长去住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