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章 张老四的选择(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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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八,天阴得厉害。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的,像一块旧棉絮摊在天上,不透光也不透风。张老四蹲在仓库门口检查工具箱的锁,手指在铁搭扣上按了一下,锁头稳稳的,没有松动的痕迹。他把钥匙从裤腰带上解下来,插进锁孔转了两圈,咔哒一声弹开,再锁上,再弹开——反复试了三次,确认锁簧没有卡涩,才把钥匙重新别回腰间。这几天他每天收工后都要多蹲一会儿,不是不放心那把锁,是不放心锁以外的东西。那把锁防不了所有东西——灰衣人上次没撬锁,只在木箱底下压了一张进货单,用指甲在“周四”两个字
他锁好工具箱,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沿着村道往回走。天已经擦黑了,路灯还没亮。老槐树的影子铺在石板路上,光秃秃的枝杈在风里轻轻晃。他走过树下的时候习惯性地慢了半拍——这棵树以前是他跟灰衣人碰头的地方,台风前那几个月,每次都是在这棵树下接钱、传话、剪绳子。后来他把每次路过这棵树时的脚步都刻意压得平稳,不想让它看出什么,也不想让自己多想。
回到家,他把门关好,从兜里掏出那把备用钥匙放在枕头底下。窗外没有月亮,云层把天遮得严严实实。他躺在床上,把手搭在胸口,手指摸到那把钥匙的轮廓——温温的,贴着他的体温。他闭上眼睛。门就是这个时候被敲响的。不是用拳头砸,是用指关节叩的,三下,不重,但很脆,像敲在一根绷紧的绳子上。
张老四睁开眼睛。他没有马上起身,先侧过头听了片刻——门外没有脚步声,没有咳嗽,没有第二下叩门。只有风声从门缝里钻进来,细细的,像有人在用指甲划门板。他坐起来,把脚塞进布鞋里,走到门后,没有开锁,隔着门板问了一声:“谁?”
门外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一个声音从门缝里透进来,不紧不慢,鼻音很重,像伤风没好的样子。“老四,开门。是我。”
张老四的手在门闩上停了一下。他认识这个声音——鼻音重,右肩低,手永远插在裤兜里。台风前在镇上的茶馆里,这个声音跟他谈价钱、定日子、递剪刀。他把门闩拉开,打开门。灰衣人站在门口,双手插在裤兜里,右肩比左肩低一点,站多久都不换姿势。他比以前瘦了些,颧骨凸出来,眼窝凹进去,但眼神没变——估量,像在掂一件东西的分量。
“你怎么找到我家的?”张老四站在门口,没有让开。灰衣人偏了一下头,看了一眼他身后的院子,又看回来。“琼崖村就这么大。你的家不难找。”“你要干什么?”灰衣人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手指间夹着一张纸——不是钱,不是烟,是一张叠了两折的旧纸,纸边已经磨毛了,折痕处透光。“不请我进去坐?”张老四没有让开,也没有关门。灰衣人把那张纸展开,递到他面前——是一张提货单的存根,上面写着日期和出货数量,字迹是建军的,是去年秋天海参场第一次出货的那批货。张老四记得那张单子,当时他还在垒石堆,还没有资格碰进货单。
“你们最近在临县拉人,拉了方老板、老周、老刘、老吴。”灰衣人把纸折回去,放回兜里,“方老板的场子早就倒了,老周的运输线断了半年,老刘的海域证是我帮马德胜伪造的——那张证还在他手里。你拉这些人,是想断谭老板的货源。但这些人身上的旧债,比你以为的多。”张老四没有接话。他知道灰衣人不会只来说这些——灰衣人来,一定有他要的东西。
“谭老板不想跟你们打审批官司。他要两条东西——万渔场的提货路线,还有存款日期。知道哪天货款到账,他就知道哪天动手最划算。”灰衣人的声音不大,鼻音在门廊里回荡,像一面破锣被轻轻敲了一下,“你是仓库管理员,提货路线你每天走,存款日期账本上有。我要的不多——就这两样。拿到了,你以前帮马德胜剪绳子的事,我烂在肚子里;拿不到,你剪绳子的证据,还有你帮王大海偷马德胜消息的证据,我一起捅出去。到时候不光马德胜找你麻烦,谭老板也会找你麻烦。你在琼崖村还能不能待下去,你自己想。”
张老四看着那张纸,手指在门框上微微紧了一下。那是一张旧单子,不是他的,他不应该认识,但他认识那种纸——和去年秋天压在仓库木箱底下那张进货单一模一样。那次灰衣人只留了一张单子,这次他直接找上门来了。他没有让灰衣人进来,也没有答应。他只问灰衣人什么时候要。灰衣人说明天中午,老地方——老槐树下见。说完转身走了,脚步不紧不慢,右肩在夜色里微微倾斜着,像一座随时会倒的旧钟楼。
张老四把门关上,插上门闩。他靠在门板上,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粗重、不均匀,像拉风箱。窗外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地上,切出几道灰白色的长方形。他在这间屋子里住了一辈子,从来没有觉得墙这么薄过。他走到灶台边,从水缸里舀了一瓢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水从嘴角流下来,滴在衣领上,凉丝丝的。他把水瓢放下,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两手撑着膝盖,看着地上那些长方形的光斑从昏黄变成暗灰。一整夜,他没有回床上。他坐在小板凳上,看着那些光斑一寸一寸挪动,从东墙挪到西墙,然后消失。天快亮的时候,他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他走到门口,把门闩拉开,推开门。晨光从东边山头漫过来,把村道照得亮堂堂的。老槐树的影子铺在石板路上,光秃秃的枝杈在风里轻轻晃,树下没有人。
他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的灰布衫,把工具箱的钥匙从枕头底下掏出来别在腰间。然后他出了门。他没有直接去找王大海,而是先去了老槐树下——他想在见王大海之前,再去那棵树下站一会儿。树还是那棵树,但他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张老四了。以前他站在这棵树下等灰衣人来送钱,手是抖的;现在他站在这棵树下,手不抖了,但胸口还是紧了一下。他把手按在树皮上,感觉到树皮的粗糙和干裂。槐树的皮是一块一块翘起来的,像干透的鱼鳞。他把手收回去,转身往王大海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