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 锈色(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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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当场起草了立案通知书,盖了章交给顾老板。他让顾老板转告秀兰,工商局近期会派人去临县何氏工艺的工厂进行实地调查,到时候需要秀兰这边提供专利证书原件和仿品采购来源的证明材料。顾老板把这些话一一记在信里,当天下午就托省城到琼崖村的运输船把信和立案通知书复印件捎了回去。
秀兰在院子里读完信的时候,王大海正蹲在竹床边给潮生剪指甲。他把小家伙的手指一根一根捉着剪,剪完一只换另一只,潮生不耐烦,手一直往回缩。王大海读完信,把剪刀放下,把潮生的小手松开。“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上个月省城退回来第一批仿品的时候。”秀兰把立案通知书压在玻璃板仿品压我们的专柜。两条线同时动手,他以为我们会顾此失彼。但运输线是持久战——绕路、分流、硬扛。螺钿线不一样——仿品是犯法的,犯法就可以告。他要打两条线,我们就一条守一条攻。螺钿这边有专利、有顾老板、有工商局立案——这条线我们主动打。”
王大海把潮生抱起来放在膝盖上,小家伙伸手去抓他的鼻子。他把潮生的小手轻轻握住,对秀兰说:“运输线这边我来扛。何永福在等老张撑不住,但老张还在撑——临县线已经通了,铁路排期也咬合了,接下来就是把成本压下来。螺钿这边你放手去打,我给你兜底。”
几天后,省工商局的调查组正式进驻临县何氏工艺工厂。带队的正是老周,随行的还有两个年轻的工作人员,一个负责拍照取证,一个负责封存样品。他们在工厂仓库里查获了大量仿冒螺钿成品和半成品——梅花纹、并蒂莲纹、缠枝纹,万渔场出过的款式这里几乎都有。老周让工作人员把仿品逐一拍照编号,贴上封条,又调取了工厂最近半年的出货记录和采购单据,把发货单、提货单跟银行结算凭证一一核对。何氏工艺的老板——何永福的表弟——当时正在车间里安排生产,看见调查组进来,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老周出示了立案通知书和搜查证,他站在车间门口,手指在门框上攥了一下,没有说话。
消息传到何永福办公室的时候,他正端着搪瓷缸子站在窗口看码头上的卸货。老柴把工商局查工厂的事逐条汇报,语调平稳,只是说完“库存仿品已被拍照封存”后略微停了停。何永福没有回头,也没有去拿电话替表弟求情。他只是把搪瓷缸子放在窗台上,沉默了好一会儿。窗外码头上,一辆何氏物流的卡车正在倒车入库,倒车警报器发出滴滴滴的响声。他听着那声音,手指在窗台上轻轻叩了一下。“秀兰不打我,打的是我那个不成器的表弟。她知道仿品线跟我有关,但她不告我本人——告何氏工艺。告工厂是商业侵权案,告我是刑事案件。她留了一手,不把事情做绝,但把路堵死了。”
老柴问要不要帮何氏工艺那边找律师。何永福摇了摇头。“帮他打官司就是承认何氏跟仿品有关。现在工商局查的是工厂,不是我。不帮他,工厂最多被罚款、停产整顿;帮了他,工商局顺藤摸瓜查到何氏水产,那就不是罚款的事了——商业信誉这东西,沾了假货的边就洗不干净了。”
老柴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合上笔记本,转身走了。何永福重新端起搪瓷缸子,发现茶又凉了。他没有起身续热水,就这么端着凉茶,看着窗外码头上的灯火。表弟的工厂被查,仿品线被端掉,这条暗线算是废了。但秀兰没有把火烧到他身上——不是手软,是知道烧不动。不烧他,留着他的体面,让他在权衡利弊之后自己选择放手。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小看了这个女人。
半个月后,案子有了结果。何氏工艺被认定构成外观设计专利侵权,被责令立即停止生产销售侵权产品,查封所有仿冒成品和半成品,并处罚金。秀兰收到工商局寄来的处理决定书时,正坐在院子里教秀英刻新的并蒂莲纹样。她把决定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折好压在玻璃板只是在把决定书放好之后,拿起刻刀继续刻螺钿。刀尖在螺壳上走线的声音细细的,但今天这声音跟往常不一样——往常像蚕啃桑叶,今天像一根针穿过厚布,每一下都穿透了。她刻完一片花瓣,停下来吹掉螺屑,对秀英说:“以后每一批货出库之前,在盒底加一道暗记。暗记的位置每批换一次,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再有人想仿,就没这么容易了。”
顾老板在省城收到判决书后,特意在商会内部刊物上登了一篇短文,标题是《专利维权,守护原创》。文中提到了静园工艺的名字和秀兰的螺钿专利,说这是省城手工艺行业第一例成功维权的外观设计专利案。招商办那边看到文章后,给秀兰寄了一份表扬信,说螺钿专利维权成功为县里争了光,今年对外宣传的手册会专门加一页介绍这件事。秀兰把表扬信和判决书放在一起,压在玻璃板下。这些纸片按时间排着队,从最早那张发黄的粮票,到最新这张判决书,每一张都曾经是一道坎。
晚上,王大海从新场子巡查回来,看见玻璃板下新压的那张判决书,又看见顾老板寄来的文章和招商办的表扬信。他把秀兰从灶房叫出来,指了指玻璃板下那几张新纸片。秀兰用围裙擦了擦手,走过来看了一眼,说:“何永福那边应该也收到消息了。他表弟的工厂被查封,仿品线断了。他知道是我告的——但他不能出面。出面就是承认何氏跟假货有关。”
王大海点了点头。“运输线这边我也在收——临县线跑顺了,老张的省城线只走精品,压力缓下来了。何永福想在运输和螺钿两头同时按,一明一暗,螺钿那条暗线被你一封,只剩运输线,就好守得多。”他把秀兰拉近了些,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没有多说什么。窗外的海风平稳地吹着,浮筒上的标签在夜风里轻轻晃。秀兰把头靠在他肩窝里,两个人就这么站了一会儿。煤油灯的火苗在桌上稳稳地亮着,把玻璃板下那沓纸片照得微微反光。每一张纸都压得平平整整,每一张都曾经是一道坎。今天的判决书,是螺钿线攻下的第一座桥头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