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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1章 收紧(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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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永福是在一个阴沉沉的下午得知何氏工艺被查封的消息的。老柴从临县回来,皮鞋上沾着临县码头特有的黑泥——那种泥是装卸区堆了多年烂鱼烂虾沤出来的,黑中泛着油光,踩在水泥地上会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他把工商局的行政处罚决定书复印件放在何永福的办公桌上,逐条汇报了调查组进驻工厂的全过程。他的语调一如既往地不带感情——拍照取证、封存样品、调取出货记录和采购单据、核对银行结算凭证——每一项都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仿冒成品和半成品被当场查封,工厂停产整顿,罚款数额按侵权产品货值的三倍核算。何氏工艺的老板——何永福的表弟——在调查组撤离后打来电话,老柴正好站在办公桌旁边,听见话筒里传来的声音带着车间空旷的回音和远处女工压低的啜泣:“哥,工厂被封了,罚款数目不小,工人还在门口围着,我现在怎么跟工人交代?”

何永福拿着话筒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码头上,一艘货轮正在卸冻鱼,搬运工的吆喝声和柴油机的突突声混在一起,从半开的窗户里灌进来。他听着表弟在话筒那头的呼吸声——急促、不均匀,像一个被吓坏了的孩子。他没有给表弟任何安慰,也没有震怒。他只说了一句:“把工人的工钱结清,一分不要欠。”说完把话筒放回座机上,手指在话筒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他端起搪瓷缸子,发现茶已经凉透了,缸子壁上凝结的水珠顺着手指往下淌。他没有起身去续热水,就这么端着凉茶,站在窗口看着楼下码头上繁忙的装卸景象。

老柴没有坐下。他站在办公桌前,把一份从工商局内部抄来的调查记录放在桌上——那是他在临县托熟人誊出来的,上面记录了调查组询问何氏工艺工人的笔录摘要,其中有一条提到“样品是老板从省城带回来的,说是照这个做就行”。这一条如果被追查下去,仿品源头的线索就会指向省城,指向何氏水产。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用手指在这行字上轻轻点了一下,推到何永福面前。

何永福低头看了一眼,把那张纸翻过来扣在桌上。“秀兰不打我,打的是我那个不成器的表弟。她知道仿品线跟我有关,但她不告我本人——告何氏工艺。告工厂是商业侵权案,告我是刑事案件。她留了一手,不把事情做绝,但把路堵死了。”他转过身,手指在窗台上轻轻叩了一下。

老柴问要不要帮何氏工艺那边找律师。何永福摇了摇头。“帮她打官司就是承认何氏跟仿品有关。现在工商局查的是工厂,不是我。不帮她,工厂最多被罚款、停产整顿;帮了她,工商局顺藤摸瓜查到何氏水产,那就不是罚款的事了——商业信誉这东西,沾了假货的边就洗不干净了。仿品线废了就废了,本来也不是什么长远的路子。但是,”他把搪瓷缸子放在窗台上,重新坐下来,“秀兰这一刀捅得准——不是捅在仿品上,是捅在时间上。她算准了我现在抽不开身去全力对付她,因为我的主要精力在运输线这边。”

他看着办公桌上那份还没签完的运输代理权合同,那是他下一步的杀招——全面接管老张的运输线,把万渔场的出货节奏彻底握在自己手里。本来他打算等老张的运力被挤压到极限、资金链紧到喘不过气的时候,再拿出这份合同。现在秀兰在螺钿线上主动出击,等于在他动手之前先打了他一拳。这一拳不致命,但打乱了他的节奏。他把合同翻过来,看了一眼最后一页的条款——运输费用比老张自己跑便宜一成,排期优先,冷藏仓库继续使用。每一条看起来都像是雪中送炭。

“螺钿线现在有专利保护、有工商局判决、有招商办的表扬信。短期内不能再碰——再碰就是自找麻烦。但运输线不一样。”他把合同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和海面上被风吹起的白头浪,让他想起二十三岁那年从闽南挑着鱼干到省城卖的时候,也是这种天气。那时候他在码头上被人推下来,搪瓷缸子摔碎了,鱼干撒了一地。他没有哭,蹲在地上一片一片捡起来,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有一天他要让码头上所有人看他的脸色。后来他做到了,但他从来不表现出来。表现出来了,别人就知道你的软肋在哪里。

他转过身,重新面对老柴。“老张还在扛,但扛得很勉强。他上个月已经开始借钱垫油钱了——一个批发商开始借私债周转,说明他的现金流已经紧到了骨头里。临县线虽然通了,但成本高、潮汐窗口紧、打包多一道工序,王大海把钱都砸在绕路上。绕路绕得越久,他的资金链就越紧。收紧运输线,就是收紧他的资金链。”

老柴听完,翻开笔记本,停了一会儿。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下笔,而是抬头看着何永福,语气很平但问题很直接:“何总,老张的运力现在还撑着,如果我们现在动排期,他会不会干脆把省城线也撤了,全走临县?他现在省城线只走精品,量不大,压在码头上虽然难受,但也不是走不了。真要把他逼急了,反而会加速他自己铺路。而且临县码头那边我们的人手也不够,调度室的老刘是个硬茬,不吃我们那套。”

何永福沉默了片刻。老柴说得有道理——老张这个人,压得太狠反而会反弹。他重新坐下来,手指在搪瓷缸子上轻轻叩了两下。“不是让老张彻底走不动。是让他的省城线每走一趟都比上一趟更累。临县线成本高,绕路远,他只能在省城线和临县线之间来回拉扯。我们在省城线上收紧一寸,他在资金上就多一个缺口。压得太狠他会跑,但慢慢压,他只会一直觉得自己还能扛。等他主动来谈运输代理权的时候,那才是真正成熟的时机。”

老柴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何永福继续往下说,这次他的语调更慢,每个字都像在称重量。“两件事。第一,让码头的调度员从下周起把老张的排班再往后压——不是整车优先,是整车装完再让拼车进场。理由很简单:旺季运力紧张,优先保障长期大客户。老张的货量不算大客户。第二,找一下银行那边的关系——不用直接出面,让信贷科的人放出风声,说万渔场扩张太快,经营风险在上升。银行对新扩场的贷款本来就有定期核查的程序,风声传过去,负责核查的信贷员自己就会提高警惕。一旦他们觉得风险在上升,可能会提前催收部分贷款或暂停追加放款。我要的不是一刀捅死,是让他们的资金链自己慢慢干涸。”

老柴把这些话一字不落地记在笔记本上,合上笔记本,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一下一下地响着,然后消失了,像一滴水落进沙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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