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 收紧(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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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老柴出现在省城农信社的走廊里。他没有去找郭信贷员——郭信贷员跟万渔场的关系太直接,找他反而会引起警觉。他找了信贷科另一个办事员老孙,一个四十来岁、喜欢在办公室喝茶看报纸的中年人,跟老柴有过几次业务往来,算不上熟,但能说上话。老柴没有进办公室,在走廊里“偶遇”了端着茶缸子去水房续水的老孙。两个人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看着窗外院子里那棵掉光了叶子的法国梧桐,聊了几句。老柴以“朋友关心”的口吻提到万渔场最近扩张很快——新场子扩了好几排网箱,种苗基地也投了不少钱,又租了新的运输车队,摊子铺得这么大,不知道资金跟不跟得上。他说话的语气轻描淡写,像在聊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老孙端着茶缸子听完,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说最近确实要对新扩场的养殖户做一轮常规核查,万渔场也在名单上。他没有承诺什么,也没有表现出特别的兴趣,但老柴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一丝若有所悟。这种信贷科的老油条,最擅长的就是从不经意的闲聊里提取风险信号——他们不一定信你,但他们一定会把这些信息带回办公室,在心里默默调高审查等级。老柴没有多待,聊完就走了。
他走后老孙回到办公室,把万渔场的贷款档案从文件柜里翻出来,对着上面的数字看了好一会儿。档案上记录着贷款余额、还款记录、海域使用证编号、近几个月的出货量和运输成本变动。老孙用红笔在档案封面上画了一个小小的问号,放在待核查那一摞文件的最上面。
几天后的一个上午,郭信贷员到琼崖村做常规回访。他穿着那件蓝布中山装,口袋里别着两支笔,这次没有带文件袋,只带了一个笔记本。他进院子的时候潮生正在竹床里翻来覆去地折腾,秀兰把他抱起来兜在背上,去灶房端了杯热茶出来。郭信贷员接过茶道了谢,没有先去看网箱,而是先坐在王大海家的石凳上,问了几个常规问题——出货量、运输路线、资金回笼周期。王大海一一回答,数字说得清楚,没有含糊。郭信贷员听完点了点头,没有做什么笔记,只是把茶碗放下,让王大海带他去新场子看看。
王大海带着他沿着网箱区走了一圈。郭信贷员看得很仔细,问的问题比之前几次都细——网箱数量、苗种存活率、出货周期、运输成本、最近几批货的回款日期。他站在新扩的那排网箱旁边,看着水面上的浮筒轻轻晃动,沉默了一会儿。远处的礁石滩上,阿旺正在修一排被退潮暗流冲偏的护桩,铁锤敲在木桩上,一声一声闷闷地传过来。
“老王,你这场子扩得不错,但我实话跟你说——信贷科最近对养殖户的扩张速度很关注。你们贷款还没还完,又扩了场、又租了新运输线、又铺了临县的备用通道。这些扩张都是合理的,但在银行眼里,扩张就是风险。风险高了,后续的贷款审批就会收紧。我不是来催你还款的,我是来提醒你——运输线上的成本如果能省,就先省下来。别把所有路都铺开了再走,留一条后路,银行这边也好说话。”他顿了顿,看着王大海的眼睛,“信贷科最近有人在传你们资金链紧。风声不是我放的,但我拦不住。我只能告诉你风声已经到了,你得自己扛。”
王大海没有多做辩解。他谢过郭信贷员,把人送到码头,回来后在石凳上坐了很久。秀兰从屋里出来,潮生在她背上趴着,两只小手攥着她的衣领。她把潮生解下来抱在怀里,坐在王大海旁边,问他郭信贷员说了什么。王大海把郭信贷员的话重复了一遍——不是贷款本身的问题,是风声本身的问题。“银行最怕的不是你还不起钱,是别人都觉得你还不起钱。一旦信贷科觉得风险在上升,后续的放款就会被卡住。何永福这一步不是在卡资金,是在卡信任。”
秀兰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她把潮生换到另一个膝盖上,小家伙伸手去抓石桌上的搪瓷缸子,她轻轻把他的手拨开。“螺钿这边的进账还能撑。顾老板刚签了一批中秋礼盒的单子,定金下周到。这笔钱可以先顶运输线那边的压力。贷款的事你跟郭信贷员保持联系,让他知道我们不是盲目扩张——是有节奏、有销路的扩张。运输线那边,临县线跑顺之后,成本会慢慢降下来。老张的省城线只走精品,量少价高,压力也会小一些。”
她说完站起来,把潮生重新兜回背上,往灶房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背对着王大海说了一句:“何永福在运输线上收紧一寸,我们就在另一条路上多走一步。他算资金链,我们算时间。时间站在我们这边——临县线的成本会降,螺钿的进账会涨,贷款终归会还完。他等不起,我们等得起。”她说完就进了灶房,锅盖掀开的声音和蒸汽一起从门里涌出来。
傍晚收工后,张老四把当天所有的运输排期表按日期装订好,又在最新一张表格奏。临县线已通,老张省城线只走精品,运输成本预计下月可降。”写完了把铅笔放进兜里,站起来锁好仓库门。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着仓库围墙走了一圈,又在门口蹲了一会儿。他发现自己现在越来越习惯在仓库门口多待片刻——不是等谁,是觉得在这里多站一会儿,心里踏实。
与此同时,老张在省城码头上又等了整整一个上午。今天的排班比上周更晚——调度员说最近码头装卸队新来了几个临时工,人手虽然多了,但整车优先的规矩不变,拼车只能往后排。老张没有争辩,蹲在卡车旁边抽了一根烟,又抽了一根。蹲到腿麻了,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膝盖,走到码头边上看着海。海面上起了白头浪,一层一层往岸上推,海风吹过来,带着腥味和凉气。他的司机趴在方向盘上打瞌睡,呼噜声被码头的噪音盖住了。两辆何氏物流的整车从他面前开过去,倒进装卸口,卸货、装车、关厢门,整个过程像一台上了润滑油的机器。搬运工们跟何氏的司机有说有笑,互相扔了根烟。
老张蹲回卡车旁边,把手指间那根没点的烟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手遮着风点上。他把最近一周的账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算——运输成本涨了四成,油钱上周又加了两次,冷库超时费这个月已经是第四次被罚。以前他从来不借钱周转,上个月第一次跟批发市场的老周开口借了笔短款,利息三分。这笔钱这个月底到期,但他手头的现金只够还利息,本金还差一截。他想起何氏物流的人上次来时说的那句话——“以后要是实在忙不过来,可以把运输线全包给我们,价格比你自己跑还便宜。”当时他没接话,现在他觉得自己快要接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