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秀兰的反击(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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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兰拿起一件仿品,对着光看了一下螺钿片的厚度——比她用的夜光螺厚了将近两成,光泽度差了一截。正品的螺钿片在灯光下会泛出贝壳天然的淡彩,仿品只有一层死白的反光,像塑料。她又翻过来看底部,落款的印油色泽偏暗,不是她常用的朱红印泥,倒像是市面上随处能买到的那种办公印台。她又看了几件,每一件的问题都一样——螺钿片厚度不对、砂光用的是粗砂纸、落款印油色泽暗沉、花瓣边缘没有那道标志性的浅弧线。这些都是她从刻第一刀开始就定下的规矩,每一片都留半分余地,不刻满。仿品没有这些,但客人看不出来。“老周,这批仿品的进货单上送货日期都是同一天——上个月老吴请假那两天。替班的人是何氏介绍来的,仓库钥匙在他手里。他在仓库里待了两天,足够把样品调包、送出去仿造、再把样品放回来。”她说着把手里的仿品放回纸盒里,把那张有替班仓管员签名的进货单单独抽出来,夹进自己的笔记本里。
秀英在旁边把老周店里最近三个月的出货记录从头到尾翻了一遍,逐一核对每一个经手人的名字和签字笔迹,将所有涉及仿品批次的进货单重新誊抄了一份。抄完之后她对着原件逐行核对,确认每一个日期、每一个签名、每一笔单价都对得上。然后她把老周柜台下的仿品按进货批次重新编号,跟进货单一一对应,在每件仿品底部贴了一张小标签,写上对应的进货单编号和日期。
第二天一早,秀兰和秀英到了省工商局。顾老板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她穿着一件藏青色旗袍,手腕上戴着那只白玉镯,看见秀兰过来,朝她点了点头,带着她们上了三楼,拐进商标管理科的办公室。老周——不是镇上那个老周,是工商局商标管理科的周科长——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顾老板上次送来的仿品样品和专利底稿。他五十出头,戴着一副老花镜,镜片厚得像瓶底,抬头看见秀兰和秀英进来,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示意她们坐下。
秀兰从蓝布包里把专利证书原件、仿品样品、仓库替班人员名单、老周的退货记录和进货单、秀英做的仿品编号对照表,一样一样摆在周科长桌上。每放一样,她就说一句话——专利证书是去年的,仿品样品是上个月从百货大楼专柜退回来的,替班名单和进货单签名对得上,仿品的螺钿片厚度比正品厚两成,用的是淡水贝壳,不是夜光螺,落款印油色泽偏暗,花瓣边缘没有她标志性的浅弧线。她说得慢条斯理,但每个细节都精准,像刻刀在螺壳上走线——不飘,不抖,每一刀都落在该落的位置。
周科长戴上老花镜,拿起一件仿品和一件正品并排放在一起,对着台灯的光仔细对比。他看了螺钿片的厚度,又看了花瓣的弧度,最后把两件盒子都翻过来,用放大镜看底部的落款印油。然后他摘下眼镜,拿起专利证书原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拿起那份有替班仓管员签名的进货单看了看,翻开了秀英做的仿品编号对照表——每一件仿品都标了进货单编号和日期,跟正品出货记录的时间线完全吻合。他沉默了一会儿,把专利证书放下来,摘下眼镜放在桌上。
“证据链完整。专利证书、仿品实物、进货单签名、退货记录、仿品与正品的工艺对比——这几样东西摆在一起,已经足够认定侵权事实。何氏工艺未经授权仿冒你们的外观设计专利,在省城百货大楼专柜销售,损害了你们的商业信誉。这个案子可以正式立案。立案后我们会尽快安排实地调查,到时候需要你们配合提供专利证书原件和仿品来源的详细证明材料。”他一边说一边拉开抽屉,拿出一份空白的立案登记表,开始填写。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他写完抬头看了秀兰一眼。“材料留一份在科里,原件你们自己保管好,开庭要用。”
从工商局出来,秀兰站在台阶上,阳光晃眼。她把蓝布包挎好,手指在包上轻轻按了一下——包里的证据材料已经少了一半,留在周科长的办公桌上。她没有马上回琼崖村,而是带着秀英去了一趟百货大楼。她们没有去专柜,而是从侧门进去,绕到专柜对面的走廊里,远远地观察了一会儿。专柜前面站着几个客人,正在挑螺钿盒子,售货员忙着介绍款式和价格。有个客人拿起一个盒子对着光看了一会儿,又放下了,跟旁边的同伴说了句什么,然后两个人一起走了。秀兰没有过去问她们说了什么,但她知道那个客人看的是什么——螺钿片的光泽。
“嫂子,回去以后我让专柜把所有仿品全部下架,换成新批次的货。新货的暗记我已经安排好了,暗记的位置这批全做在落款下方,用刀尖点一个小圆点,不仔细看绝对注意不到。”秀英在旁边把账本翻开,在扉页空白处画了一个示意图,标注了新暗记的具体位置。
秀兰点了点头。“暗记的事只有你和我知道。每批货换一次位置,不要写在纸上,记在脑子里。”
回到琼崖村已经是傍晚。夕阳把海面染成铜色,浮筒在海面上轻轻晃着。秀兰推开院门,潮生正在竹床里趴着,抬头看见她,两只眼睛亮了一下,手伸出来,五指张开。她走过去把他抱起来,小家伙的脸贴着她的锁骨,口水滴在她衣领上,温温的。她把立案通知书的复印件从蓝布包里拿出来,压在玻璃板的东西已经不少了——供销图、包销合同、贷款批复、苗种档案、整改通知单上那个“完”字,还有去年何永福递来的那张空白名片。现在又多了一份立案通知书。每一张纸都曾经是一道坎,每一道坎都翻过去了。
“工商局立案了。何氏工艺的工厂很快就会被查封。”王大海从海边回来,裤腿还湿着,手里拎着一双沾了泥的解放鞋。他在桌边坐下,把鞋放在墙角,拿起立案通知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何永福不会善罢甘休。仿品线虽然断了,但运输线才是他的主战场。你要小心他狗急跳墙。”秀兰把潮生放进竹床里,小家伙翻了个身,把拨浪鼓摇响了一声——咚,很短,很脆。她拿起刻刀,在灯下继续刻顾老板新订的落款定制款。刀尖在螺壳上走线,声音细细的,但今天这声音跟往常不一样——往常像蚕啃桑叶,今天像一根针穿过厚布,每一刀都扎在它该扎的地方。运输线那边还在拉扯,老张还在扛,银行的风声还在传,但螺钿这条线已经从防守转向了进攻,它不再是等着被人敲打的暗线,而是握在自己手里的明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