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危机(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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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信贷员是在一个闷热的上午赶到琼崖村的。天刚亮的时候下过一场阵雨,村道上的土路被泡得松软,踩上去一步一个泥坑。他穿着那双已经磨薄了后跟的皮鞋,深一脚浅一脚地从码头走到王大海家的院子门口,裤腿上溅满了泥点。秀兰正在灶房里熬鱼汤,听见院门被推开的声音,探头看了一眼,放下锅铲走出来。郭信贷员站在石桌前,手里拎着公文包,包上沾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他的脸上没有平时那种信贷员特有的从容,眉头微微皱着,嘴角的线条比平时更紧。秀兰请他坐,给他倒了杯热茶。他接过茶道了谢,没有喝,把茶杯放在石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然后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文件是省农信社的信笺纸,抬头印着红字,不够,又补了一下。
“郭信贷员,这是什么?”秀兰把潮生从竹床里抱出来兜在背上,走到桌边。她看见那份文件上的蓝章,手指在潮生的背带上停了一下。
“催收函。”郭信贷员把文件往王大海面前推了半寸,抬眼看了看他身后玻璃板下那张全家福。“省行最近收紧了养殖专项贷款的审批,要求各县对已发放的贷款进行风险重估。你们万渔场的贷款余额还有六千多,还款记录一直很好,按理说不该催。但上次我跟你说过,信贷科最近在传你们资金链紧,风声传到省行,省行要求我们提前做风险排查。”他顿了顿,手指在杯沿上停下来,“排查的结果是——你们扩张速度太快,贷款余额偏高,运输成本持续上升,利润率连续两个季度下滑。这些指标在系统里亮了好几个黄灯,省行要求我们催收部分贷款,降低风险敞口。我是来执行省行决定的,不是我个人要催你的款。但催收函一旦发出,还款期限就是三十天。”
王大海拿起催收函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文件上的每一个字都写得很清楚——催收金额、还款期限、逾期罚息利率、抵押物处置条款。他的目光在“抵押物处置”四个字上停了一下。抵押物是万渔场的海域使用证和网箱设备,如果逾期不还,银行有权查封拍卖。他把催收函放在石桌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按了一下。“三十天。三十天要凑齐六千多,场子里的流动资金不够。”
“我知道你不够。”郭信贷员的声音沉下去,他把茶杯往旁边推了推,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但我跟你透个底。省行这次收紧不是针对你一家,全省所有养殖专项贷款都在重估。你们被催收,是因为系统里亮了好几个黄灯。这些黄灯是怎么亮的——运输成本上升、利润率下滑——你们自己清楚,我也清楚。省行的风控模型只认数字,不认人。数字上去了,贷款就被催;数字下来了,贷款就安全。所以三十天之内,如果能把这些数字压下来,我可以重新向省行提交评估报告,撤回催收函。但三十天之内如果数字还是红的,我只能按省行要求执行。”
他站起来,把公文包夹在腋下。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转过身。“三十天,我只能帮你争取这么多。省行那边的风控模型每个月更新一次数据,你们下个月的数据如果能好看一点,我就能帮你把催收撤掉。但数据不会自己变好看,得靠你们自己。”他的皮鞋踩在湿泥上,一步一步往码头方向走去。
王大海把催收函折好压在玻璃板不是小数目,场子里的流动资金只够维持日常运营。运输成本还在涨,老张那边跑直销才刚起步,酒店回款周期长,临县线虽然通了但成本比省城线高。他正在心里盘算着怎么把账上的数字拆东墙补西墙,院门又被推开了。
老张站在门口,裤腿湿透,脸上分不清是汗还是雨。他从省城坐船过来,下船之后一路没歇,走得急,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颧骨往下淌,滴在石桌上留下几个深色的圆点。“大海,省城大酒店那笔单子出事了。姓孙的副经理今天突然通知我,说我们上一批货品相不合格,拒收,货款也不付了。那笔货值不少钱,我已经装车了,现在停在码头等着发,他不收货,这车货就得拉回来。”
“品相不合格?”王大海把烟从嘴里拿下来,“老赵以前收我们的货收了好几年,闭着眼都能认出品相。这个姓孙的说拒收就拒收,他拿什么标准验的?”
“他不验。”老张的声音发涩,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根本没看货。我去找他,他坐在办公室里,说了一句‘品相不合格’就把我打发了。我问他哪里不合格,他说疣足排列不规整。我说你连货都没看怎么知道不规整,他站起来说了一句‘我还有会’就走了。”老张的手在石桌上攥了一下,指节发白。“这不是验货的问题——是何永福在背后搞鬼。姓孙的是何氏介绍进采购部的,他根本不需要看货,他只需要拒收。省城大酒店在省城餐饮圈子里是风向标,他们拒收我们的货,其他酒店听说了也会犹豫。何永福不用全封,只要把最大的那个口子堵住,小的口子就自己缩了。大海,酒店直销这条路刚开了个头,不能就这么被堵死。”
王大海听完,把烟在石凳上按灭。他心里清楚,老张说的没错。省城大酒店的采购部副经理是何氏的人,他不需要验货,只需要拒收一次,就能在省城餐饮圈子里制造连锁反应。其他酒店的采购经理听说万渔场的货被省城大酒店拒收了,自然会掂量掂量——连省城大酒店都不敢收,我们为什么要收?这就是何永福的打法,从来不是一刀捅死,而是一层一层地剥,剥到你浑身是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