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 破局(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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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张是在一个雨后的傍晚接到那通电话的。雨从中午开始下,不大但密,码头上的搬运工都躲在雨棚着一根没点的烟,裤腿上溅满了泥点。他刚把一车统货送到批发市场,在码头上等了三个钟头才排到装卸口,卸完货天已经快黑了。调度室那个小窗口里透出昏黄的灯光,里面有人在放收音机,唱的是本地渔歌,调子拉得很长,像海风穿过礁石缝。
电话是调度员探出半个身子喊他接的。“张老板!电话!说是什么酒店的!”老张把烟往耳朵上一夹,快步走到调度室窗口,接过话筒。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普通话里带着一点北方口音,说话很干脆:“是张记水产行的张老板吗?我是省城花园酒店的采购部经理,我姓方。我们酒店最近在调整供应商,听同行说你们万渔场的海参品相不错,想了解一下价格和供货周期。”
老张握着话筒的手指微微收紧。花园酒店——那是省城最好的几家酒店之一,平时想见采购部经理一面都得提前好几天预约,现在人家主动打电话过来。他把万渔一号的品相特点、供货周期、价格报了一遍,方经理听完没有立刻表态,只说明天有没有空带样品过来看看。老张说有空,约了上午十点。挂电话的时候他的手心出了一层薄汗,话筒上留下几个湿漉漉的指印。
第二天一早,老张骑着自行车去了花园酒店。他的后座绑着一个泡沫箱,里面用海水养着几条万渔一号的样品——都是昨天傍晚刚从临县冷库调过来的,品相最好的那几条。花园酒店的后厨比省城大酒店大一倍,不锈钢操作台擦得锃亮,墙上挂着好几排进口厨具,几个穿白制服的厨师正在备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又快又匀。方经理已经在后厨等着了,四十出头,短发,穿着酒店的黑色制服,袖口上绣着金色的酒店徽标。她没跟老张寒暄,直接让他把样品捞出来。老张从泡沫箱里捞了一条最大的,翻过来让她看腹部——疣足排列规整,每一行间距均匀,没有一丝杂乱;又让她看背部——银灰色纹理清晰,触手粗壮,捏一下肉的厚度立刻弹回来。方经理接过样品,用手指轻轻按了一下海参的腹部,管足立刻收紧;又翻过来看背部,在灯光下仔细观察疣足排列的密度和纹理的分布。她看了好一会儿,把样品放回泡沫箱里,摘下老花镜,问了三个问题:供货周期多长?旺季能不能保证不断货?品相能不能每一批都这么稳?老张一一回答,每个数字都说得肯定。方经理听完点了点头,说先送两筐试试,如果客人反馈好,以后花园酒店的精品海参就从张记水产行进货。
老张推着自行车出了花园酒店。晨光从街道尽头的法国梧桐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铺出一片碎金。他在路边花坛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花园酒店,方经理,精品海参直供,首批两筐试供货。写完他又在旁边画了一个五角星——这是他自己的标记方式,五角星代表重点客户,三角代表待跟进,问号代表还没摸清采购口的。这本笔记本已经被他翻得起了毛边,里面密密麻麻记了几十家酒店的情况:哪家采购部经理姓什么、哪家偏好什么品相、哪家供货周期多长、哪家付款周期多长、哪家已经被何氏占了、哪家还在观望。每一行都是一个据点,每一个据点都是他骑着自行车一家一家跑出来的。他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推着车继续往前走。下一家。
方老板从临县赶来那天,带了一份让所有人都意外的消息。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在码头上蹲了好几个钟头才搭上顺路的机帆船,到琼崖村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他坐在王大海家的石凳上,接过秀兰端来的凉茶灌了一大口,用袖子擦了一下嘴角,从兜里掏出一张折了好几折的信纸,摊在石桌上。信纸是临县水产商会的便笺,上面盖了商会的公章,旁边有好几个养殖户的签名——老周、老吴、老刘,还有几个王大海不太熟的名字,字迹各异,有的工整有的歪扭,但每一个签名旁边都摁了手印。
“何氏工艺被工商局查封之后,何永福在临县的威信垮了。以前他控制着临县到省城的运输线,谁敢不听他的就卡谁的货。现在他的仿品线被端了,工商局还在查他表弟的工厂,那些以前被他压榨过的养殖户全站出来要跟他算旧账。拖欠的货款、强占的运输线、伪造的海域证——这些旧账以前没人敢翻,现在大家都敢翻了。”方老板的手指在那些签名上点了一下,“这份联名信是十几家养殖户一起签的,准备递到县水产局和工商局,要求彻查何氏水产在临县的不正当竞争行为。今天来就是跟你说一声——你在前面扛何永福,我们这些以前被他踩在脚底下的人,也该站出来了。联名信递上去之后,何永福在临县就彻底站不住了。”
王大海把联名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信上列了好几条何永福在临县的不正当竞争行为:强占运输线、拖欠货款、伪造海域证、威胁养殖户不许给别家供货。每一条后面都附了具体的人和日期,有的还注明了当时的提货单编号。他看完了把信还给方老板,拿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看着窗外平静的海面沉默了好一会儿。方老板和临县的养殖户们被何永福压了这么多年,现在终于敢站出来翻旧账,这对他来说是反击的机会——不止是防守的机会,更是主动出击的机会。但他也知道,何永福在临县经营了这么多年,不会因为一封信就彻底垮掉。这封信递上去之后,何永福一定会反扑。
“信递上去之后,何永福在临县的根基会被动摇,但他不会坐以待毙。他会反扑——可能会在省城码头加大挤压老张的力度,也可能会在银行那边再动手脚。你们自己要小心。”方老板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