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困兽(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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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搪瓷缸子放在窗台上,转过身对老柴说:“你说得对,价格战撑不了太久。但我们现在已经没有别的牌了。把库存清了,把钱收回来,后面的事后面再说。”
几天后,何氏水产的降价风暴在省城水产批发市场全面爆发。何永福发动最后攻势的消息是通过方老板那条线传到琼崖村的。方老板在电话里语气急促,说何氏水产的档口突然把统货海参的价格压到比万渔一号低将近两成,几个档口同时挂出红底黑字的降价牌子,上面写着“特价统货海参,品质保证,量大从优”,几个业务员拿着合同样本在码头附近挨家挨户敲酒店后厨的门,每敲开一扇门就递上一份低于市场价的短期排他合同,条款写得很诱人——价格比万渔一号低一成五,首月免费送货,品相不满意可退货。方老板的声音从话筒那头传过来,夹杂着临县码头上柴油机的突突声和海风声,有些断断续续,但每个字都透着急促。
王大海握着话筒听完,对那头说了句“先别急,我马上过去”,挂掉电话在桌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他前世在商场上栽过的跟头里有一半跟价格战有关。价格战靠的不是谁能扛亏,是靠谁先把手里的现钱烧光,谁烧到最后谁就赢。但价格战有一个致命弱点——发起的一方往往是最先撑不住的。因为降价容易,涨价难;倾销容易,重建品牌难。何永福在这个时候发起价格战,不是因为他想赢,是因为他已经没有别的牌了。一个被逼到墙角的人最危险,但也最容易犯错——他的每一步都是在消耗自己最后的筹码,而他要做的不是跟着消耗,是等对方自己烧完。
他把张老四叫来,让他立刻统计万渔场目前的统货库存和流动资金,把数字报给老张。同时通过方老板联络临县那十几家联名投诉的养殖户,通报何氏目前在省城的倾销行为,建议大家在合作社框架下暂停向何氏供货,统一对铁路冷链的排期进行协调。张老四把这些话记在运输排期表的背面,钢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他还让阿旺去临县码头跟调度老刘当面沟通,把临县线的铁路排期重新梳理一遍——何氏越是压价,万渔场越不能跟着降。统货价格稳住,精品线照常走,酒店直销那边让孙经理加强客户维护,特别是花园酒店和金江饭店这两家重点客户,要提前打好招呼,说何氏最近在低价抢单,但品相未必能稳,一旦何氏供货出现品相波动,张记随时可以补位。他对张老四说:“何永福要打价格战,就让他打。统货那边我们不降价,但我们手里的流动资金比他厚——螺钿中秋礼盒的定金上周到账了,合作社那边的铁路排期也稳了。他烧钱,我们等。等他把库存清完,现金流断了,他自己会收手。价格战打的是钱,不是气。”
与此同时,秀兰正在省城商会的秋季展会筹备会上跟顾老板逐项核对展品清单。顾老板把展位效果图摊在桌上,指着展厅中区的位置说明布置方案:展架用深色木料,跟螺钿的底色相衬;灯光用暖色,突出贝壳的天然淡彩;展品陈列按品类分区,定制款放在中央展柜,专柜盒放在两侧展架上,中秋礼盒新款放在入口处最显眼的位置。秀兰接到王大海的电话后没有多说什么,只在挂断前问了一句:“何永福这次是想把之前赔的全捞回来?”王大海说不是,他是在清库存,可能准备退路了。秀兰把话筒换到另一边耳朵,用手指在展位效果图上轻轻划过,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不怕——一个人准备退路的时候,不会把全部身家都押在一场价格战上。他是在演戏,演给那些还信他的人看。真正要退的人,不会敲锣打鼓地降价,只会悄悄地把仓库搬空。”她把电话放下,继续跟顾老板讨论展位灯光的事。顾老板问她是不是渔场那边有状况,她说没事,一个老对手在清仓甩卖。
几天后,省城水产批发市场里的火药味越来越浓。何氏水产的档口前挤满了被低价吸引过来的散户和小批发商,几个业务员拿着合同样本在码头附近挨家挨户敲酒店后厨的门,每敲开一扇门就递上一份低于市场价的短期排他合同。码头上到处都是何氏水产的红色降价牌子,像一面面投降的旗。老张蹲在自己档口门口,看着对面何氏档口前排起的长队,把烟头在水泥地上按灭。他没有跟着降价,只是把孙经理叫来,让他去花园酒店和金江饭店走一趟,提前跟方经理和老徐打个招呼——何氏近期以超低价签了一批排他性合同,但品相和供货稳定性远不如万渔一号,一旦何氏断品相或供货延迟,张记这边随时能按原价补位。孙经理点了点头,骑上自行车往花园酒店方向去了。老张看着孙经理的背影消失在街道尽头,站起来走到档口后面的小办公室,把最近一周的出货记录和客户名单重新整理了一遍。他在每个老客户的名字旁边用铅笔标注了最近的进货情况——方经理上周追加了一批精品订单,老徐上个月签了长期独家供货协议,望海楼周经理那边对品相一直很满意。这些客户不会因为何氏一时的低价就跑掉,他们对品相的要求比对价格更敏感,而品相恰恰是何氏最不稳定的环节。
三天后,何氏低价签下的第一批货开始出现问题。有采购商在验货时发现何氏这批统货的疣足排列稀稀拉拉,触手反应迟钝,腹部颜色发暗,跟之前看的样品完全不是同一批货。一个在批发市场做了多年的采购商当场拒收,他当着何氏业务员的面把几条海参翻过来,指着腹部说这批货是统货,不达标,连品级都评不上。消息在批发市场里传得比海风还快——何氏用低价抢合同,但用来交货的是仓库里压了许久的陈货,品相根本撑不住排他合同的条款。几个原本被低价吸引过去的酒店采购部纷纷给老张打电话,问万渔一号还有没有货。老张接电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一边翻着笔记本上的客户名单一边说:“有货,品相跟以前一样稳,你要多少,明天就能发。”
何永福坐在办公桌后面,听着老柴逐条汇报退货情况,没有说一句话。他手里最后的筹码正在一点一点变成废纸——低价签来的合同被品相不稳拖垮,库存清不掉,现金流反而因为降价亏损更加紧张。他想用一场价格战扳回局面,但价格战的本质是烧钱,他现在最缺的就是钱。窗外码头上,那辆曾经永远排在第一个的卡车正在缓缓倒出装卸口,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一片水花。他端着搪瓷缸子,手指在缸子壁上轻轻叩了一下,然后停下来。窗外的海风平稳地吹进来,把办公桌上那份还没签完的运输代理权合同吹得翻了一页。他伸出手,把合同翻过来扣在桌上,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码头上那些排队等货的搬运工。他们都还穿着他熟悉的蓝布褂子,推着他熟悉的板车,但他们等的已经不是他的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