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3章 落幕(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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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永福的案子正式宣判那天,省城下着淅淅沥沥的秋雨。雨不大,但密,细得像筛子筛出来的面粉,落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把花岗石打湿成深灰色。法院大楼是民国时期的老建筑,青砖墙面爬满了半枯的爬山虎,雨水顺着藤蔓往下淌,在墙根积出一小片水洼。何永福从侧门走出来,穿着一件洗得发旧的灰布中山装,领口松了一颗扣子,露出里面灰白色的衬衣领。他瘦了不少,颧骨比几个月前更突出了,眼窝也更深了,那双曾经在省城水产市场里让人不敢直视的眼睛,现在只是盯着脚下的台阶,一步一步往下走。老柴拎着公文包跟在后面,手里的黑伞还没来得及撑开,雨水已经打湿了何永福花白的鬓角。
几个蹲守在法院门口的记者围上去,闪光灯咔嚓咔嚓地闪了几下,惨白的光在雨幕里显得格外刺眼。有人把话筒伸到他面前,问他对判决有什么看法,问他是否会上诉,问他何氏水产的后续处理方案。何永福没有抬头,只是抬起手挡住了脸,手指微微蜷着,像在挡雨,又像在挡那些他再也不想看到的光。老柴侧身挡在他前面,用胳膊肘拨开人群,另一只手终于把伞撑了起来。黑伞在雨中张开,遮住了何永福半张脸。记者们还在追问,声音此起彼伏,混在淅淅沥沥的雨声里。有个记者被后面的人挤了一下,话筒差点戳到何永福的肩膀,老柴伸手挡开了。何永福始终没有开口,只是低着头往前走,一直走到那辆老旧的黑色轿车旁边,老柴拉开车门,他弯腰钻了进去。车门关上的声音闷闷的,像一本厚厚的账本被合上了。
判决书上写得清清楚楚:何氏水产公司因伪造海域使用证、恶意拖欠货款、组织不正当竞争、侵犯外观设计专利权等多项违法行为,被判处罚金,公司营业执照被吊销;何永福本人因组织不正当竞争和侵犯知识产权,被判处有期徒刑两年,缓刑三年。这意味着他不用进监狱,但他再也不能以法人身份从事任何商业活动。他花了十几年时间在省城水产市场建立起来的帝国——那些码头上的优先排班、批发档口的定价权、运输线路的独家代理、港务局里的人情关系——崩塌只用了几个月。案卷材料堆在法官的案头有好几摞,每一摞里都夹着不同人的证词:方老板的、老周的、老吴的、老刘的,还有秀兰那份专利侵权案的判决书复印件。每一份证词都是一块砖,一块一块垒起来,垒成了一道他翻不过去的墙。
旁听席上坐着不少人。方老板从临县赶过来,为了赶上早晨第一班船,天还没亮就起了,在码头等了将近一个钟头。他坐在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手里攥着那份联名信的原件,纸张被他握了大半天,边角已经起了皱,上面十几个签名和手印还清清楚楚。听到法官宣布判决的时候,方老板握着联名信的手指慢慢松开了。他把联名信轻轻放在膝盖上,手指在那十几个手印上一个一个地摸过去——这些手印是他的,老周的,老吴的,老刘的,还有好几个被何永福压榨了好多年的养殖户。他们以前不敢签这个名,怕被报复。何永福当年控制着临县到省城的运输线,谁敢不听话就卡谁的货,谁敢出头就断谁的路。老周被他拖欠过三批货款,差点把场子卖了还债;老吴被他伪造过海域证,差点连养殖权都丢了。现在这些名字被法院写进了判决书,成了定罪的证据。他旁边坐着省城花园酒店的方经理,她没有看何永福,只是低头在本子上记了些什么,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孙经理也来了,坐在最后一排角落里,手上那份旧文件夹已经磨得起了毛边——那是他当年被何氏的人排挤出省城大酒店时带走的全部资料。在法院门口他碰见了以前的老同事,对方拍了拍他的肩,说当年他被挤走的事整个餐饮圈都知道,现在终于还了他一个公道。
消息传到琼崖村的时候,已经是当天下午了。老陈骑着那辆破永久从镇上赶回来,车链条咔嗒咔嗒地响着,后座绑着一个用油布裹了好几层的蛇皮袋。他在王大海家的院门口跳下车,快步走进院子,从兜里掏出那份当天的省城晚报,摊在石桌上。报纸头版下方用黑体字印着标题——《何氏水产不正当竞争案宣判:公司被吊销,负责人获缓刑》。旁边配了一张何永福走出法院的照片——他低着头,手挡着脸,身后跟着撑着伞的老柴。几个还没去上工的帮工围过来看了一眼,有人长长地吁了口气,压在胸口好几个月的闷气终于吐出来了。有人把烟从耳朵上拿下来点上,有人蹲在墙根下把草帽摘了扇了扇风,有人回头朝仓库方向喊了一嗓子:“老四!何永福的案子判了!公司都吊销了!”张老四从仓库门口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的进货单被风吹得翻了一页。他走到石桌前,拿起报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报纸轻轻放回桌上。他没有说话,只是转身回了仓库,在最新一张运输排期表的备注栏里用铅笔写了一行字:“何永福案宣判,公司吊销。”写完了,他把铅笔放进兜里,站起来走到仓库门口,看着远处海面上浮筒轻轻晃动。下午的阳光照在新场子那片礁石上,把礁石晒得温温的,和许多年前他第一次站在这里时一模一样。
王大海没有立刻拿起报纸。他蹲在石凳旁边,把潮生从膝盖上放下来,让小家伙自己去院子里追芦花鸡。然后他拿起报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是省城商会的秋季展会广告,印着静园工艺螺钿的展位信息,秀兰的并蒂莲捧盒照片被放在展会广告的右上角,旁边印着一行小字:“省城商会定点合作企业·琼崖村螺钿工艺”。他把报纸折好,压在玻璃板知单上那个“完”字、专利证书、工商局判决书、招商办表扬信、中秋礼盒订单、联名信、合作社批准证书的旁边。玻璃板新的这张报纸压在最上面,用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按了一下,确认压平了。这些纸片按时间排着队,从最早那张发黄的粮票,到最新这张法院判决的报纸,中间隔了好几年。每一张都是这一路走来的印记。何永福那张空白名片还压在最交流会上何永福亲手递给他的,那时候何永福站在会议室门口,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慢慢移过去,像在清点货物。现在这个人被法院判了缓刑,他的公司被吊销了营业执照,他的名字被写进了判决书。王大海把玻璃板放下来,手指在边缘轻轻叩了一下。
“何永福的案子判了。公司吊销,缓刑两年。”他转过身,对从灶房里探出头的秀兰说。
秀兰把锅铲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石桌边。她拿起报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翻过来看了背面的展会广告,把报纸折好放回玻璃板工艺去年被查封的时候,我就知道他迟早会有这么一天。仿品线被端掉只是开始,他把所有路都走绝了,谁也救不了他。”她顿了顿,看着玻璃板下那张空白名片,“这个人曾经在省城呼风唤雨,到头来连自己公司的营业执照都保不住。”说完她低下头,继续刻顾老板新订的一批落款定制款。刻刀在螺壳上走线的声音细细的,但今天这声音跟往常不一样——往常像蚕啃桑叶,今天像一根针穿过厚布,每一刀都稳稳地扎在它该扎的位置。
傍晚,王大海把阿旺、建军、张老四叫到新场子边上。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海面被染成铜色,浪不大,一下一下拍在礁石上。东四箱隔离篮里那三条种苗正在水底安静地爬动,银灰色纹理在暮色中微微闪光。浮筒上的标签在海风里轻轻晃着,新铺的网片平顺地沉在水下,护桩立得笔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