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7章 等待期（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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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6年8月29日，农历七月廿四处暑后第六天。

长海县白沙镇的海风从东南方向吹过来，带着盐分和一股被太阳晒热的滩涂气息。万渔场场部门口那排木麻黄叶子沙沙响，声音细密，像有人在远处筛沙子。院子里的水泥地上，晒着几笼银线鱼，鱼眼珠子被日头烤得发白，几只绿头苍蝇绕着飞，小顺坐在门槛上，手里一根竹枝有一下没一下地挥着赶蝇子。

王大海坐在堂屋里靠窗的位置。桌上摊着一张白纸，纸上用铅笔画出南北两片礁滩的等高线，密密麻麻标着数字。他左手按着纸角，右手指尖夹着一根短头铅笔，笔杆上满是牙印。

他在算底播修复的账。

南暗礁那片礁盘，被马三柱的人用拖网耙刮了四成左右。按照老陈叔的说法，礁面上不少老壳贝被打碎了，滩涂上的底藻也翻了一层。要恢复，得重新投苗，还得封滩一年以上。王大海在纸上写“毛蚶苗，春投秋收，每筐成本四块七”，又写“海带架子底绳，珊瑚礁缝补种”。数字越写越多，他拧着眉头，后颈晒出的黑皮褶子挤在一起。

窗外传来自行车的铃铛声。两声，短促。是老陈叔那辆嘉陵摩托的喇叭，不是铃铛。王大海没抬头。

“大海哥！”小顺从门槛上站起来，“卢站长来了。”

王大海这才抬头。院门口，卢铁生推着一辆二八自行车进来，后座上夹着一卷蓝色塑料文件夹。太阳照在卢铁生脸上，两颊晒得发红，额头上一道白印，是常年戴草帽留下的。他穿着白色短袖衬衫，袖口扣得整整齐齐。

“卢站长，怎么亲自来了？”王大海起身。

“正好去县局送材料，路过。”卢铁生把自行车支在墙边，从后座抽出文件夹，走进堂屋。他看了一眼桌上的图纸，“干什么呢？画海图？”

“底播修复的计划，瞎算算。”王大海把铅笔往桌上一搁，起身倒水。白瓷杯子里有隔夜的凉茶，他倒掉一半，从暖壶里兑了热水。

卢铁生接过杯子，没喝，先坐下，把蓝色文件夹摊开。他抽出几页纸，纸面上盖着乡渔政站的公章，墨迹新。

“公示期满通知，你看看。按程序，今天是正式进入审批的阶段。”卢铁生的声音平稳，像念一份早已写好的文件，“30号开始，由我这边出意见，报到县局。刘科长那边已经备案了，预计下月三五号能出证。”

王大海接过纸，目光从上往下扫了一遍。字是周文斌的笔迹，干净，方正，没有涂改。日期是“1986年8月29日”。他看完了，折好，压在桌上的账本

卢铁生看了他一眼，端起凉茶抿了一小口，微微皱眉，大约是觉得凉茶有些苦。

“你倒沉得住气。”卢铁生说。

“流程走完了，按道理就快了。”王大海道。

“按道理。”卢铁生把“道理”两个字咬得有些重，“可县局那边，还有一道会签。刘科长给你盯着，问题不大。但别在这时候再出岔子。”

王大海点头。他知道卢铁生的意思。牛大壮在看守所，马三柱在逃，金永植去向不明。朴正洙的线被打掉了，但“行政线”只是被堵住，不是被拆除。吴干部不再露头，不代表就彻底放了手。

“吴干部那边，最近有动静吗？”王大海问。

“没有。他给马三柱办的那份验资报告，现在成了他自己的麻烦。我听工商所的人说，他请了病假，三天没上班。”卢铁生放下杯子，“不过，我提醒你一句——冷库那块地，虽然产权补件材料交了，省厅的质疑函也回了，但只要证一天没下来，就存在变数。你那些材料，建军的会议纪要，划拨确认函，都是真东西，经得起查。但经得起查和没人找茬，是两回事。”

王大海点点头，目光落到窗外。院子里的银线鱼晒得半干，鱼身缩成细条，有几条翻了个面。小顺又坐回门槛上，竹枝挥得比刚才勤了些。

“我知道。”王大海说。

卢铁生没再多留。他起身，把文件夹重新夹在腋下，走出堂屋。到院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王大海，像是有话要说，但终究只摆了一下手。

“走了。材料我会盯着。你这边，该干嘛干嘛，别天天往乡里跑，显得急。”

“明白。”

嘉陵摩托的声音从村道上传过来时，王大海还站在堂屋中央。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张底播修复的图纸，铅笔的数字还停在“每筐四块七”。他的右手在裤腿上搓了一下，指腹上有铅粉，黑乎乎的。

“小顺。”他喊了一声。

“哎。”

“去把阿旺叫来。阿贵也来。”

小顺应声跑出去，脚板踩在院外泥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渐渐远了。

王大海回到桌前，从账本取出一只牛皮纸信封，把通知书装进去，放在桌角最里面，用账本压住，压得严严实实。

上午的阳光慢慢从桌面移到墙根，最后变成斜着的长条，贴在东墙上。王大海坐在堂屋里，把底播修复的计划重新铺开，继续算账。

阿旺到的时候，王大海已经算完了一整页。阿旺穿一件灰蓝背心，手臂晒成深棕色，胳膊外侧有一道淡白伤痕，是之前被缆绳刮的。他进门也不坐，靠在门框上，顺手从桌上拣了颗花生剥开。

“老板，什么事？”

“坐。”王大海往旁边挪了挪，“南暗礁那片，我打算过了十月开始投苗。你算算，万渔一号一天能跑几个来回，运苗筐。”

阿旺在长凳上坐下，剥花生的手停了一下。“投苗？投什么苗？”

“毛蚶苗为主，再放点江瑶。礁盘南坡那片，底藻没了，不补的话，明年春天虾苗都留不住。”王大海用铅笔在图纸的南端画了一个圈，“马三柱那帮人，拖过的地面，礁缝里的底泥全翻出来了。好在面积不算大，还能救。”

阿旺伸头看图纸，皱着眉，“从滩头到南礁，不走潮沟的话，来回一趟得三个小时。万渔一号一次能装四十筐苗，不重，就是占地方。赵大明的船还能用。”

“你跟赵大明商量一下，等证下来，就动起来。苗种从县水产公司拿，先订六成，剩下的等明年开春再说。”王大海顿了顿，“钱的事，等李老板那批货结回来。问题不大。”

阿旺点头，把花生壳扔进墙角的竹编簸箕里，问：“那这几天，我干什么？”

“休整。”王大海看了他一眼，“该歇就歇。等证下来了，有得忙。”

阿旺咧嘴笑了一下，“歇不住。码头那边，朱站长说最近港务站清静多了。我想把船底刮刮，再给万渔一号换两根缆绳，旧的有点起毛。”

“行。去办。”王大海说。

阿旺起身，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秀兰嫂子的工坊，那屏风框子我昨儿去看了。大芳说还差一个角，木头有点裂。建军说用鱼胶补一补，能行。”

王大海“嗯”了一声，没接话。阿旺也不多问，走了。

快到中午，院子里静下来。小顺在厨房那边生火煮粥，柴火味混着海风，有股焦香。王大海把底播计划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把几处数字改掉。他写得慢，铅笔一笔一划，像在刻字。

堂屋后窗外，海面泛着碎银子似的光。远远看去，南暗礁那块水面颜色深一些，像一块打湿了的青布铺在海中央。王大海盯着看了一会儿，心里盘算着：等出证以后，先在南礁滩头立一块水泥牌，写上“长海县南暗礁底播渔业保护区”，再拉一道浮绳。手续上，还得跟卢铁生报备。要是能再拿到县里的底播补贴，就更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