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7章 等待期（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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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着这些，手里的铅笔无意识地在纸边画了一道。
午后，秀兰从工坊回来。她头上戴着一条淡蓝布巾，前襟沾了几点白色螺粉，袖口卷到肘弯，小臂上也有几道细白痕。她进门先洗手，铜盆里的水从清变白，然后她在衣襟上蹭了蹭水珠，看了王大海一眼。
“框子合上了。”她说，“大芳说，再有十天能上漆。漆工老吴回话了，说下月初能过来。他手上有活，最迟初七。”
“初七。”王大海复了一遍，“来得及。不赶。”
“不赶。”秀兰把布巾摘下来，抖了抖，挂在窗边钉子上。她的头发被布巾压得有些扁，耳后一根碎发翘起来。王大海看见了，没说话。秀兰自己拿手蘸了点水，按下去。
“晚上吃什么？”王大海问。
“小顺熬了粥，我煎几张饼。”秀兰说，“潮生放学早，让他去买两块豆腐。”
“钱在柜子里。”
“知道。”
秀兰没多说话，转身进了灶房。王大海继续坐在窗边，听灶房里的响动：锅铲刮过铁锅、油入热锅时“滋啦”一声、小顺压低声音问“嫂子火要不要小些”。这些声音混着，像日子本身，不紧不慢。
天色暗得晚，七点多了，天边还有暗红色的光。潮生背着书包从村口跑回来，手上提着一小串豆腐，用干荷叶包着。他进了堂屋，把豆腐放在桌上，书包一甩，人已经蹲在墙角看那几张晒着的银线鱼。
“爸，这鱼明天能收了吧？再晒就干了。”潮生说。
“明天再翻一面，后天收。”王大海头也没抬。
潮生“哦”了一声，跑出去洗手。一会儿又跑回来，从书包里掏出一张试卷，纸角卷着，皱巴巴的。他递到王大海面前。
“老师让家长签字。”
王大海接过来看，是算术卷子，红色铅笔写了个“95”。再看错题，是一道两步应用题，算渔船装货箱数，最后一步把“剩三箱”写成了“余二箱”。
“粗心。”王大海说了一句，从抽屉里找出一支圆珠笔，在家长签名栏写下“王大海”三个字。笔画有些重，把“海”字最后一笔写得撇了出去。
潮生接过卷子，又跑到院子里。小渔坐在秀兰腿边，正用小手抓着一只蛤蜊壳，嘴里咿咿呀呀。王大海看着两个孩子的背影，忽然觉得堂屋里安静得厉害。
晚饭吃得简单：白粥、煎饼、凉拌海带，一碟酱豆腐。秀兰给潮生夹了一筷子海带，说“多吃点，长骨头”。潮生低头喝粥，喝得呼噜响，被秀兰用筷子头轻轻敲了一下手背。小渔坐在小凳上，手里拿半张饼，啃得满脸是渣。
王大海吃得慢。他脑子里还在转底播的事：苗种款、人工、船油、封滩管理、要不要在滩头搭个值班棚。这么一盘算，发现手头的钱如果第二批货结算顺利，刚好能撑到明年开春。如果慢了，冬天工坊要买漆料、冷库电费要交、工人工资要付，就有些紧了。
但他没把这份焦灼带出来，只是多喝了两口粥。
吃过晚饭，秀兰在灯下补小渔的短衫，潮生在写作业，小渔已经困得直揉眼。王大海出门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又转到场部后面。夜风从海上吹过来，带着凉意。他抬头看天，星星比前些天清楚。
“海明威说，等待是种本事。”他想。
然后自己笑了一声，摇摇头，觉得这念头有点酸。
第二天，8月30日。上午十点来钟，太阳正烈。王大海在场部后面检查冷库的温控表，建军从机器房钻出来，手里拿一块擦机布，脸上有油污。冷库里的压缩机声音稳稳的，不吵。
“建军，这两天气温高，库温稳不稳？”王大海问。
“稳，零下十八度半，没问题。”建军把擦机布搭在管子上，又问，“哥，证的事，卢站长怎么说？”
“预计下月三五号。”王大海道，“冷库产权补件材料，我这两天再想想，还有没有漏的。”
“应该没有了。”建军说，用左手不自觉地摸了摸右手食指。那道冻伤已经结痂，痂边发白，像一圈脱了色的皮。他顿了顿，“八三年的会议纪要，我抄了两份，一份交县局，一份留在场部。原件锁在铁柜里了。”
“好。”王大海说。他看了建军一眼，“你手上这个，记得涂点甘油。秀兰说的。”
“知道了。”
正说着，院门口传来脚步声。两人同时转过头。小顺跑进来，手里挥着一封电报，蓝白边信封，边角有些卷。
“王老板！星洲来的电报！邮电所刚送来的！”
王大海接过电报。他撕开封口，展开纸页，上面是译电所打印的仿宋字，墨色不太匀：
“第二批货已验。海捕鱼鲜度A级，虾体完整率九成二。但收货日三船舱温差异大，其中一船冰量不足，冷藏链中段有波动。具体扣款意见另函。李。”
王大海站在院子里，左手捏着电报，右手慢慢插进裤兜。他面色没有太大变化，只是牙关微微收紧了一下。建军站在旁边，看他的脸，没敢说话。
海风把电报纸吹得“啪嗒”响了一声。王大海把纸折好，塞进口袋。
“老板？”小顺小声叫。
“没事。”王大海道，“李老板的验收意见来了，说货整体可以，有一条船冰量不足。扣款意见还没定。”
建军脸色一紧，“是阿贵那条船？”
“信上没写哪条。”王大海说，“等他另函。”
建军搓了搓手，“冰量不足？当时装船的时候，我还多放了两箱冰。每一船都过了秤……”
“海上三天半，八月天的太阳，舱口开合次数多了，冰就化得快。”王大海说。他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落得实，“不一定是装船少了。等李老板的详细函来，再查。别先下结论。”
建军点点头，没再吱声。
王大海转过身，看向南面海天交接处。南暗礁那片深色的水，在正午阳光下依然隐隐发乌。他站了好一会儿，然后说：“建军，你把三船装冰记录找出来。阿贵那条船的，还有阿旺、老陈叔帮着装的。明天我要看。”
“好。”
王大海说完，抬脚往堂屋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掏出那封电报，又看了一眼。然后他把它压在桌上那沓账本最
他的右手按在桌面上，手指微微用力。窗外，木麻黄的叶子还在沙沙响，声音细细的，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远处蓄着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