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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零四章 年二八的大集(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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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八,鲁西南菏泽乡镇的最后一场大集,是整片乡土一年到头烟火最盛、人气最稠、年味最沉的一天。

再过一夜,就是除夕。乡里人讲究年年有头有尾,岁末必须把所有年货补齐,把所有零碎置办妥当,把一年的奔波收尾干净,安安稳稳等着新年登门。所以这一天的乡镇大集,和平日里任何一场集市都截然不同。平日里的集,松散清闲,三三两两,随来随走。唯独腊月二十八这一场,十里八乡的村落全部涌动起来,方圆几十里的村民、外出归乡的游子、留守在家的老小、放假归来的学生,全部朝着这一条乡街聚拢。整条街道从凌晨三四点就彻底开市,摊位连片,车流不断,人声不止,从清晨一直热闹到正午,热度半点不落,是鲁西南农村刻在骨血里的年。

邢家早饭彻底收拾干净,屋内的碗筷归置整齐,桌案擦得利落透亮。堂屋里残留的饭菜香气、瓜子花生的干果香气慢慢散尽,院里的风温软下来,不再有清晨刺骨的寒凉,只剩腊月冬日独有的干爽清亮。

一家人的闲谈落定,出门赶大集的心思彻底定了下来。

邢母站在屋门口。

“你们一群人去吧,人多互相照应。”

“今天集上人太多,千万看好两个孩子。”

“想吃什么随便买,不用省,过年图的就是热闹顺心。”

邢父倚着门框。

“镇上今天人挤人,走路别慌,别往车缝里钻。”

“逛逛玩玩就好,不用急匆匆往回赶。”

王红梅整理完孩子的衣物。

“外面风虽然小,露天集市冷。”

“不要让孩子摘帽子,别冻感冒。”

邢成义应声。

“知道。”

“我们慢慢逛,不会乱走。”

一行人依次走出院门,抬脚踏上村外的土路。

同行七人,加上邢成义,加上王红梅和两个孩子,一行人浩浩荡荡,顺着村道往镇上走。整条村道从一大早开始,就没有断过人。前后左右都是去往集市的乡人,三三两两,成群结队,整条路都是流动的、涌动的、鲜活的人间烟火。

真正的鲁西南农村年集,热闹从来不在于摊位多精致、货品多昂贵,而在于人,在于成千上万朴素乡人攒出来的烟火百态,在于一身身最朴实、最接地气、最有乡土味道的冬日穿戴。

腊月深冬,鲁西南的温度低,风硬,露天赶集没有遮挡,所有乡人出门一律穿得厚重严实,人人都是过冬最朴素的打扮,一眼望去,整片人流朴实统一,又各有模样,构成农村大集最真实的风景。

村里上了年纪的老人,出门赶集最是传统。大多穿着穿了多年的深色老式棉袄,藏青、黑色、深灰为主,面料厚实磨旧,边角洗得发白,是常年居家、下地、过冬穿惯的旧衣裳,保暖耐造。外面套一件宽松的薄款罩衣,遮挡灰尘和油烟,腰身宽松,不束不勒,方便走路弯腰。下身都是老式厚棉裤,裤脚塞进袜子里,严实挡风。脚上清一色黑色老BJ棉鞋、手工千层底棉布鞋,鞋底厚实防滑,鞋面干净朴素。不少老人头上戴着深色毛线帽、老式栽绒帽,耳朵裹得严实,手上戴着旧毛线手套,手里攥着布袋、塑料袋、小推车,步履缓慢,稳稳当当,一年年都是这身穿戴,一年年都是这样赶年集。

中年的乡里男女,穿戴比老人利落一些,却依旧朴实乡土。男人大多穿着深色羽绒服、厚款棉夹克、宽松运动棉衣,颜色沉稳,黑、藏蓝、军绿居多,不追求款式新潮,只求保暖耐穿。衣服大多是往年购置的旧款,干净整洁,没有花哨装饰。下身牛仔裤、厚款休闲裤居多,脚上是普通运动鞋、保暖皮鞋,简单大方。归乡务工的男人,身上会穿一点新式外套,但也不张扬,依旧朴素低调。

中年女人的穿戴是集市里最耐看的风景。大多穿着长款短款棉袄、薄羽绒,颜色比男人鲜亮一点,暗红、枣红、墨绿、浅紫,都是乡镇最常见的大众颜色。很多妇女习惯系一条花色围裙,出门赶集也不摘,习惯了居家做事的模样。头发简单扎起,不施粉黛,干净素净。手里提着大包小包,推着简易手拉车,车上铺着布,专门用来装载年货,走路不急不躁,说话温声细语,是乡村最安稳的模样。

年轻一点的乡里后生、归乡青年、放假学生,穿戴稍微新潮,却依旧贴合乡土氛围。外套干净简洁,卫衣、工装棉服、轻薄羽绒,款式简单日常,没有城市里夸张潮流的穿搭。裤子利落干净,鞋子整洁轻便,走路轻快,说话热闹,是集市里最活跃的一拨人。

乡下的孩童,是整条街上最鲜亮的颜色。家家户户的孩子过年都穿新衣、戴新帽、换新鞋,红彤彤、粉嫩嫩、亮黄色,各色鲜亮的童装穿梭在深色人流里,格外显眼。小孩身上穿得圆滚滚、厚墩墩,棉袄裹得严实,围巾绕颈,帽子盖头,手套护手,一个个胖乎乎、敦实实,跑起来晃晃悠悠,天真热闹。

整条赶集的路上,千人千貌,万人百态,没有精致穿搭,没有刻意打扮,所有人都是日常过冬最朴素的模样。正是这一身身普通厚重、洗旧干净、常年耐穿的乡土穿戴,才撑起了鲁西南腊月大集最正宗、最地道、最厚重的年味。

一路往前走,村道连通乡道,乡道直通镇街,人流越来越密,脚步越来越稠,四面八方的人声一点点聚拢、堆叠、铺展。

史晓光走在路边。

“今天是真真正正的年集。”

“再晚一夜,街上摊位全部收摊,商户回家过年,再也逛不到这么热闹的场面。”

史建涛看着沿路涌动的人流。

“只有老家的年集是这样。”

“成千上万的本地人自发聚拢,不靠宣传,不靠造势,年年如此,岁岁这般。”

荣玉东望着一路赶集的乡人。

“在外面城市过年,街上空空荡荡,商铺关门,人流稀少。”

“回到老家才知道,过年的热闹根本不在高楼超市,就在这些穿棉袄、推小车、赶大集的普通人身上。”

廖光辉边走边看。

“每次赶集最喜欢看街上的人。”

“一眼望过去全是熟人,全是乡里乡亲,说话听得懂,口音听得亲切。”

王明哲说道。

“上学在外,常年看不到这样的场面。”

“只有过年回来,才能看见整片乡土热热闹闹、生生不息的样子。”

荣宁轻声说道。

“人越多,越像过年。”

“冷冷清清的年,根本算不上过年。”

廖怀微慢慢开口。

“乡土的年味,从来不是建筑和摊位。”

“是一代一代人不变的习惯,不变的奔赴,不变的热闹。”

邢成义走在人群侧边,看着满眼朴素的乡人穿戴,看着整条道路涌动的人海,心里格外踏实。

这就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

没有浮华,没有喧嚣,所有人朴素度日,勤恳谋生,岁岁赴集,年年盼年。

越靠近镇中心,人声越鼎沸,摊位越密集,烟火越滚烫。

乡镇主干道彻底被集市铺满,双向的街道全部变成年货长街。路面不算宽阔,是乡镇多年的老柏油路,两边是常年摆摊的固定地界,不靠规划,不靠管理,商户村民自发占位,自发排布,年年位置不变,品类不变,区域不变。道路两侧没有精致门店装潢,全部是露天地摊、铁皮推车、简易木架、塑料布铺地、竹筐堆叠、麻袋落地,是最原始、最粗粝、最地道的农村大集模样。

路两边的空地、路边沟边、闲置空院、街口拐角,全部摆满摊位,不留一点空隙。

最先铺天盖地撞入眼底的,是整片通红的年货区。

成百上千的红纸对联摊位连成一片,一眼望不到头。大尺寸春联、中幅对联、小门联、斗方福字、烫金窗花、静电剪纸、新年挂串、灯笼挂件、生肖年画,层层叠叠、密密麻麻铺满摊位桌面。大红的颜色铺满整条街巷,压过冬日的萧瑟,盖住天地的清冷,把整条乡镇街染得红红火火、喜气滔天。

摆摊的大多是本地中老年村民,年纪偏大,穿着老式厚棉袄,戴着帽子,双手揣袖,坐于摊后,待人询价,待人挑选,态度温和质朴。也有不少专门手写春联的老手艺人,一张方桌,一方砚台,一支毛笔,一摞红纸,坐在寒风里落笔书写。墨汁浓香,笔锋起落,岁岁平安、四季发财、五谷丰登、阖家安康,一个个吉祥寓意落于红纸上,带着笔墨温度,带着乡土虔诚。

摊前驻足挑选的乡人络绎不绝。

穿深色棉袄的中年男人弯腰比对对联字句,反复挑选吉利话;穿花色罩衣的中年妇女蹲在摊前,一张张翻看福字窗花,仔细比对大小样式;戴栽绒帽的老人慢慢踱步,认真挑选适合院门、屋门、厨房、房门的对联;穿着新衣的孩童围在桌边,指着鲜亮的年画嬉笑观望。

整条年货区人声温和,询问声、议价声、挑选声、纸张翻动声,层层叠加,热闹不嘈杂,拥挤不慌乱。

史建涛停在对联摊前。

“手写对联的年味,是印刷品永远替代不了的。”

“笔墨写出来的新年,带着诚心,带着祝愿。”

史晓光说道。

“村里家家户户过年,都要贴满对联福字。”

“大门、小门、厨房、粮仓、电动车、三轮车、水缸、果树,全部要贴,贴得越满,年越旺。”

荣玉东看着满街通红。

“在外几年,最怀念的就是这满街红。”

“城市过年没有这种铺天盖地、满眼红火的喜庆。”

穿过年货对联区,就是整条大集最热闹、人流最密集、烟火最蒸腾的熟食吃食区。

鲁西南农村年集的吃食,是一方乡土独有的年味命脉。所有摊位明火蒸腾,热气滚滚,烟火扑面,整条街道常年飘着炸物香、卤味香、面食香、糖油香。

现炸酥肉的摊位炉火最旺。一口大铁锅热油翻滚,金黄的酥肉、丸子、耦合、茄盒,一锅锅炸制出锅,滋滋冒油,香气浓烈扑鼻。摊主穿着耐脏的厚工作服,戴着帽子口罩,双手不停翻动漏勺,一锅接一锅,常年不停。摊前挤满拎袋等候的乡人,人人穿厚衣,裹围巾,站在热气旁取暖等候。

卤味摊位香气厚重。卤猪脸、卤猪蹄、卤大肠、卤牛肉、卤豆皮、卤海带、卤鸡爪,满满一大盆红彤彤、油亮亮、热腾腾。摊主手持长刀,切块、称重、装袋,动作麻利娴熟。摊前常年排队,中年人居多,都是置办年夜硬菜,准备年三十团圆饭。

面食摊位是鲁西南大集的重头戏。手工馒头、花卷、枣糕、年糕、粘豆包、锅贴、发面饼,全部老面发酵,柴火蒸制,暄软蓬松,麦香纯正。摊位上层层蒸笼堆叠,白雾滚滚,热气冲天。摊主大多是本地中年妇女,穿着干净棉袄,系着围裙,手脚利落,装袋打包,待人热情。史晓光常年在馒头房做工,对这类摊位格外熟悉,看着一排排手工面食,格外亲切。

街边小吃摊位连成长龙,是赶集路人必不可少的烟火。

菏泽本地特色水煎包摊位永远围满人。平底大锅满满一层水煎包,底部金黄酥脆,上部暄软白嫩,汤汁饱满。摊主手持铁铲,不停翻面起锅,吆喝声绵长厚重,带着纯正的菏泽乡音。

糖糕摊位热气甜甜。圆圆的糖糕炸得鼓鼓亮亮,外皮焦脆,内里流糖,甜而不腻,是乡下人赶集代代爱吃的老味道。

馓子摊位金黄成片。细如发丝的手工馓子,炸得酥脆干爽,成捆摆放,整齐利落,过年泡茶、走亲戚、待客,必不可少。

豆腐脑、小米粥、胡辣汤、凉皮、板面、炸串、烤肠,各色乡土小吃依次排开,烟火蒸腾,人声鼎沸。

来来往往的行人,大多手里捧着吃食,边走边吃,松弛自在。厚重棉袄裹着身子,手里捧着热乎小吃,冬日的冷意全部被集市烟火驱散。

廖光辉看着满街小吃。

“从小到大赶集,永远吃不够这些老味道。”

“不管长多大,回来赶集还是想吃水煎包、糖糕。”

王明哲说道。

“这些吃食不贵,朴素简单。”

“却是过年最真实的滋味。”

荣宁说道。

“过年的快乐,本来就是这些细碎的烟火凑起来的。”

往前延伸,是生鲜农贸区,也是最接地气、最具农村本色的区域。

整片区域全部是本村外村农户自主摆摊,自带自家田地种出来的蔬菜、自家养殖的家禽、自家晾晒的干货,地摊铺地,麻袋敞开,竹筐罗列,朴实原始。

地上铺着旧塑料布、旧床单、编织袋,上面整齐码放着带着新鲜泥土的青萝卜、大白莱、大葱、菠菜、油麦菜、香菜。蔬菜带着霜气、带着露水、带着泥土,新鲜实在,没有大棚精修的规整,却有乡土最天然的本色。

农户大多是上了年纪的老人,穿着旧棉袄、旧棉鞋,坐在马扎上,守着自家的一地收成,安静等候路人挑选。不吆喝、不攀比、不急躁,本本分分摆摊,老老实实做生意。

干货区成堆成片。手工红薯粉条、干辣椒、花椒、八角、桂皮、花生米、红枣、柿饼、核桃,全部自然晾晒,无加工无添加,一袋袋、一筐筐堆叠整齐。

禽蛋区朴素干净。本地土鸡蛋、土鸭蛋、鹅蛋,整齐摆放,大小不一,颜色不一,是散养家禽天然产出的食材。

邢成义看着一地农户地摊。

“咱们农村人的年,从来都是自给自足、踏实朴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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