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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一十一章 炮竹声声辞旧岁(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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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的暮色,落得格外安稳平缓。

夕阳彻底沉落到西边的田野尽头,整片苏门楼、旧日柏树棝堆的土地,被一层温柔厚重的暮色轻轻笼罩。白日里明亮刺眼的暖阳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腊月夜晚独有的清冷与安宁。村外辽阔的田野一望无际,残留的积雪铺在土地之上,在渐暗的天色里泛着淡淡的灰白,四野寂静,风声轻柔,天地之间干干净净、清清爽爽,没有半点尘埃喧嚣。

白日里街巷热闹串门、孩童嬉闹、乡人闲谈的动静,随着暮色降临一点点褪去。家家户户院门紧闭,屋内灯火次第亮起,一盏盏暖黄的灯光透过窗棂、门缝透出来,落在门前皑皑白雪和崭新通红的春联上,红白交错,冷暖相融,把整个村庄衬得烟火浓郁、年味厚重。

经过一整天的忙碌热闹,扫雪净街、贴联迎新、同乡相聚、午后串门忆旧,所有的外在热闹缓缓落幕,村庄彻底归于家人相守的静谧温存。在外闲逛闲谈的乡人尽数归家,街巷无人游荡,胡同无人喧闹,全村人都守在自家院中、屋内,收拾一年最后的疲惫,静待岁末晚饭、静待岁末团圆。

邢成义牵着邢人汐、邢志强两个孩子的小手,顺着熟悉的村间小路,慢慢悠悠走回自家院落。

一路晚风轻拂,凉意浅浅,却吹不散心底温热的暖意。方才在荣玉东家老井旁追忆的童年糗事,依旧萦绕心头,年少荒唐、伙伴嬉闹、岁月温柔,一桩桩一幕幕,尽数沉淀在心间。时隔二十余年,当年懵懂顽劣的孩童,早已长成顶天立地、养家糊口的成年人,常年在外奔波劳碌、历经风雨,唯独回到这片故土、回到家人身边、回到年少伙伴身旁,才能卸下一身疲惫,变回最松弛、最本真的模样。

两个孩子一路蹦蹦跳跳、说说笑笑,心里依旧记挂着爸爸许诺的棒棒糖,记挂着下午串门看到的兔子、蘑菇、绵羊,稚嫩的心底装满了新年的新鲜与快乐。孩童的欢喜简单纯粹,一点趣事、一点温柔、一点甜头,便能填满整个冬日,填满整个新年。

姐弟俩一路小跑,踩着暮色里微凉的晚风,跟着邢成义踏进自家院门。

院落之内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白天清扫的积雪整齐归堆在墙根树下,地面干爽整洁,大门春联端正鲜红,福字饱满喜庆,院内灯火通透明亮,处处透着辞旧迎新的整洁吉利。

屋内更是暖意融融、烟火升腾。

王红梅下午送走邢成义和孩子之后,便一心扎在厨房,和公婆一同忙活晚饭的收尾事宜。整整一个下午,厨房烟火未断、热气不息,洗菜、切菜、卤味、凉拌、热炒、和面、调馅,一道道工序有条不紊、层层推进。一年到头最为踏实、最具年味的岁末晚饭,在一家人的默契忙碌中,缓缓成型。

农村的腊月二十九夜饭,虽不如除夕年夜饭那般盛大隆重,却是旧岁收尾、安稳度岁的团圆正餐。忙活了整整一年,春种夏长、秋收冬藏,在外奔波劳碌、在家日夜操劳,所有人都要在年末吃上一顿热气腾腾、荤素齐全的家常晚饭,犒劳一年的辛苦,抚平整年的奔波,踏踏实实收尾旧岁,安安稳稳等候除夕新年。

刚踏进家门,扑面而来的便是满屋温热的烟火气息。

饭菜的浓香、面食的麦香、馅料的鲜香、热油的醇香,糅合在一起,填满整座屋子,温柔治愈,让人瞬间心神安稳、疲惫尽消。屋内炉火温热、暖气充盈,和屋外的清冷暮色截然不同,一冷一暖,一外一内,便是人间最安稳的团圆。

邢父、邢母早已收拾妥当,洗净双手,端坐屋内,静待一家人团聚开饭。看见父子三人归来,二老眉眼温和,满是笑意。

邢母轻声开口:

“回来了?外面天黑凉,赶紧进屋暖和暖和。”

“晚饭凉菜热菜都齐备了,就差下锅煮饺子,等饺子出锅就正式开饭。”

王红梅正端着最后一盘凉拌小菜从厨房走出,围裙还未摘下,眉眼温柔,语气轻柔:

“下午在外跑了一下午,孩子也玩累了,赶紧洗手落座。”

“我这就烧水年收尾、新年启始。”

邢成义应声点头,带着两个孩子走到洗手台前,仔细洗净小手、拍净身上沾染的少许浮雪尘土。奔波玩耍一下午,一身风尘尽数洗净,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等候开饭。

邢人汐、邢志强早已被满屋的饭菜香气勾得满心期待,乖乖配合洗手,小眼神频频望向餐桌和厨房,满眼馋意与欢喜。

此刻堂屋的餐桌之上,早已满满当当、丰盛至极。

满满一桌子家常菜肴,皆是家人亲手制作的地道农家年味,没有名贵食材,没有精致摆盘,却每一道都饱含烟火温情、满载家人心意,是外面山珍海味永远替代不了的家常滋味。

桌上荤素齐全、冷热搭配,排布得满满当当、规整有序。

几盘精致爽口的凉菜率先摆列整齐。

凉拌木耳清脆爽口、色泽黑亮,经过陈醋、香油、蒜末简单调味,解腻开胃;凉拌牛肚劲道入味、咸香适中,卤香浸透肌理,口感十足;凉拌黄瓜清脆水灵、清爽解腻,保留着食材最本真的鲜甜;凉拌腐竹软嫩劲道、酱香浓郁;还有农家自制的凉拌小菜、手撕凉拌菜,荤素搭配、清爽适口,不油不腻,最适合岁末饭前开胃、佐饭佐酒。

每一道凉菜都是冬日下饭的绝佳小菜,提前调好入味,口感清爽、滋味绵长,老少皆宜。

除了凉菜,热气腾腾的各式热菜铺满整张餐桌。

农家大盘鸡肉质紧实、汤汁浓郁,炖煮得软烂入味、咸香醇厚;红烧排骨色泽红亮、酱香浓郁,肥瘦相间、入口酥烂;家常小炒鲜香入味、火候恰到好处;地锅配菜荤素交融、汤汁饱满、乡土地道;清炒时蔬鲜嫩爽口、热气腾腾,保留食材本味。

一道道热菜冒着袅袅热气,白雾氤氲、香气四溢,温暖了整个屋子,驱散了冬日夜晚所有的寒凉。

鲁西南农村岁末晚饭,无论菜肴多少、丰盛与否,饺子永远是压轴的主角。

老话常说,过年不吃饺,不算过大年。年末收官、新旧交替,必要吃上一碗热气腾腾的手工水饺,才算圆满收官旧岁,诚心启新新年。

一下午的时间,一家人早已分工协作,和面、醒面、调馅、擀皮、包饺子,全程手工制作,无机器加工、无半成品替代,纯粹的家常手工年味。

饺子馅料是最经典、最家常的猪肉白菜馅,肥瘦比例均匀,鲜肉剁碎、白菜控水、葱姜调味,调料简单纯粹,不重口、不繁杂,保留猪肉的鲜香、白菜的清甜,是从小到大百吃不厌的过年味道。

一张张饺子皮擀得圆润均匀、厚薄适中,边缘薄、中间厚,包出来的饺子不破不露、饱满规整。一个个手工捏制的饺子,圆润饱满、褶皱整齐,一排排码放整齐,白白胖胖、大小均匀,静静摆在盖帘上,只待下锅煮熟。

待一家人全部落座收拾妥当,王红梅便走进厨房,准备烧水

按照村里代代相传的过年规矩,煮饺子之时,便是放鞭炮之时。

村里老人常说,鞭炮迎新、沸水纳福,饺子下锅,福气到家。饺子是团圆、是圆满、是新旧交替;鞭炮是除晦、是迎新、是岁岁平安。两件最具年味的事凑在一处,新旧相接、福喜临门,才算正宗的过年仪式。因此家家户户年年如此,饺子入沸水下锅,即刻鸣炮辞旧迎新。

王红梅走进厨房,大铁锅添满清水,柴火引燃、火苗升腾,锅底清水渐渐升温、翻滚沸腾。水花咕嘟作响、热气升腾,待水彻底大开,她将一排排白白胖胖的饺子依次下入滚水之中,竹勺轻轻顺着锅边推动,防止饺子粘连沉底。

开水煮饺,讲究三起三落,火候从容、不急不躁,煮出来的饺子品相完整、汤汁清亮、口感最好。

就在饺子尽数下锅、沸水翻滚、满屋蒸腾热气的瞬间,邢成义起身出门,准备执行老家最传统、最地道的放炮仪式。

农村过年放炮,从不会直接摆地上点,家家户户都沿用老一辈传下来的老法子。

邢成义走到院墙角落,拿起提前备好的长竹竿,竹竿笔直结实、质地坚硬,是专门过年挑鞭炮用的。他把整盘红色鞭炮整齐理顺、抻直捋平,将鞭炮一头牢牢系紧、捆扎在竹竿最顶端,稳稳固定结实,不松不晃。

随后双手举着长竹竿,缓步走到院中老树下,将竹竿底端稳稳拄地、微微倾斜,把整挂红彤彤的鞭炮高高挑悬在半空,悬在树枝外侧。

高高悬空,不贴墙、不挨树、不触地,留足炸开的空间,是村里最标准、最稳妥的老式放炮方式。

夜里风静树稳,月色清淡,整挂红鞭炮垂悬空中,红红整整,年味扑面而来。

乡下放炮最讲究安全稳妥,从不用打火机直接对着炮仗引线点,怕火苗冲手、怕引线太快、怕来不及躲闪。

邢成义从屋门口取来一根敬神过年专用的长香,掏出打火机,轻轻点燃香头。

火星慢慢亮起,细长的香头燃出一点温润暗红的火光,不起明火、不冒烈焰,稳稳悠悠、耐燃持久,是农村点鞭炮最稳妥的火源。

他手握燃香,缓步走近悬空的鞭炮,身子侧站避开炮仗正面,手臂伸长,稳稳将燃着的香头对上鞭炮引线。

细微的引线线头,一经香头触碰,瞬间滋滋作响、火星窜起,细碎的明火顺着引线快速燃烧递进。

见引线成功点燃,邢成义不急不慌,转身稳步后退,退出安全距离,抬眼静静注视空中的鞭炮。

不过短短两秒,引线燃尽,第一声炸响骤然爆开。

噼里啪啦的脆响率先凌空炸彻,红炮仗在半空直接炸开,声响清亮震耳、穿透夜幕。一截截炮仗随着接连不断的炸响,一边爆鸣、一边从竹竿顶端片片脱落、簌簌下坠。

有的在空中接连炸响,声声错落、层层叠叠;有的半空爆开碎屑纷飞、红雾轻扬;有的坠落半空、落地续爆,满地脆响连绵不绝。

一挂鞭炮从头到尾,连绵轰鸣、声声不断,炸得透彻响亮,没有哑炮、没有断响。

夜幕静谧、四野安宁,唯独自家院中炮声震天、岁岁迎新。

老话代代相传:爆竹声声辞旧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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