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月食(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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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嗬,你眼中的世界原来是这个样子的啊。”
我环视着四周,目光所过之处,数不清的终末线悬挂在半空,将视线聚焦在某物上,那象征着其命运轨迹的终末线便在我眼前放大延展,整条终末线由密密麻麻的记忆碎片汇聚而成,只需要草草扫过一眼,大量的信息便自动涌进脑海。
其生命中的每个细枝末节,汇成一道道信息流,一个生命的诞生、成长、直至死亡,皆被我洞悉。
基托雷斯踉跄了两步,扶着石台喘息不止,解放冥刻后的消耗对他几近油尽灯枯的生命来说实在难以支撑,连那些原本扭曲圆润的触须此刻也萎缩下去,甚至有几条已经脱落,干瘪瘪的落在地上没了动静。
“……偷盗者,和我比起来,你也没光鲜亮丽到哪里去。”
他的话音未落,原本撑着石台的手突然没了知觉,整个身子栽倒在地,呆愣愣地盯着还按在石台上的断手,和砍断这只手的那柄斧头。
“下一发就是脑袋了基托雷斯,好好想想怎么躲。”
我说着,手心里已然多了另一把斧头,迈步向他走去。
“还没完……还没完呢……”
基托雷斯狼狈地在地上蠕动着,手脚并用地向后爬去,嘴里依旧念念有词。
“慈母啊,您肯为受苦的黎民百姓垂泪吗。”
“慈母啊,您愿赐我新生双足赏我奔跳吗。”
“再圣洁一点……”
“再赐我您慈悲的双眸。”
“再一次,垂怜我吧。”
“不求祢宽恕我这具残躯,
不求祢洗去我满身罪孽,
我甚至不配称祢为‘主’。”
在他身后,那穷追不舍的影子举着凌厉的斧头,没有片刻停留,径直削掉了他逐渐萎缩下去的半边脑袋。
但他没有停下。
他只是继续向前。
机械地重复着词藻,向前。
“主母啊。
我见过祢的造物。
每一个新生儿,都是祢指尖滴落的晨露。
每一个善意的微笑,都是祢唇边吹出的春风。
每一个愿意为他人伸出手的人,都是祢的影子。”
利斧劈开他羸弱的双腿,他仅剩的臂膀也被牢牢踩住。
可他仍然奋不顾身地继续向前。
“可我又看见了什么?
那些新生儿被他们的父母卖掉换酒。
那些善意的微笑背后是磨利的刀刃。
那些伸出援手的人,反被剁掉了羽翼。”
最后一条臂膀被毫不留情地剁开,来时路上,处处是触目惊心的血污。
可他蜷缩着肉身,依然踉跄着继续向前。
“慈母啊。
我知祢造物时是用了心的。
祢给了每一个生命——
生命力以延续,精神力以觉醒,魔力以创造。
祢把什么都给了他们,连选择堕落的自由都给了。”
“可他们用祢赐予的生命去杀生。
用祢赐予的精神去诓骗。
用祢赐予的魔力去凌虐。”
他的背已千疮百孔,但施暴者的恶行仍未停歇,血肉翻飞在空气中,带着湿润的腥气,卷起一层又一层红土。
可他已然什么都不顾,只是继续着、永无止息地、像是不甘堕落般地向前。
“我最敬爱的……主啊。
我知晓祢为何降下暴雨,又为何退去洪水。
那是为了让泥土记住湿润的滋味。
我知晓祢为何降下瘟疫,又为何赐予草药。
那是为了让尸骨记住血与汗的代价。
我知晓祢为何降下战争,又为何送来先知。
那是为了让恶人记住疼痛,让善人记住勇敢。”
“可他们记不住。
他们也从来不记。
他们只会把祢的警示刻在石碑上,然后围着石碑建起庙宇,然后在庙宇里供奉着祢的塑像,然后在塑像底下——
做着祢曾经警告过的一切。”
“慈母啊。
我恨他们。
不是因为祢让我恨,是因为我恨我自己也曾经是他们中的一员。
我恨自己曾经袖手旁观,曾经明哲保身,曾经对自己说‘这不是我的错’。
我恨这具肉体,因为它生来就带着那些恶的胚芽。
我恨这个灵魂,因为它太软弱,软弱到不敢主动舍弃‘自己’。”
今晚的月亮,不知是什么时候被吃掉的。
一道银色的丝线从发亮的边缘抽出,缓缓地垂落下来,像有人在用梳子把月光一根根梳掉。
舌尖上泛起铁锈的味道。
基托雷斯的眼神黯淡无光,死死盯着悬在高空的月亮。
完美的黄金月,此刻被啃噬掉几近三分之一,缺口边缘是锯齿状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咬掉的一般。
他盯着那道缺口,忽然觉得很像。
像他这些年见过的所有东西。像那些被啃掉了一半的村落,像那些被吃掉一部分的人,像那些一辈子活在缺口里、连自己缺了什么都不知道的可怜虫。
……
“基托雷斯。”
他再也无力挪动一步,沉重的眼皮耷拉下去,模模糊糊中,听见了一个极轻的、似是梦呓般熟悉的女声。
像是十多年前他与她共同存在的那一天。
好像那一天,月亮也是残缺不全的。
“月亮回来的时候,”琥珀色长发的少女背对着他坐在悬崖边,望着远处的海平线,和天空中晦明不定的月亮。“你会走吗。”
他抬头看着月亮。
它几乎已经圆了,只剩最后一道缺口,像没长好的疤。
“不会。”他说。“但下一个月亮被吃掉的时候,我们就该走了。”
少女沉默了很久,轻轻点了点头。
她转过了身,重新恢复光明的月光洒在她的长发上闪闪发亮,像是随风扬起的琥珀色画卷。
“火还没来。”
“总会来的。”
“那,这么黑的夜里,你会害怕吗。”
奥妮薇娅抬起头。
她的眼睛在黑暗中发出很淡很淡的、像萤火一样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