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 是耶非耶 【一】(1 / 2)
那片竹林,是在冯府的花园里,惜春下车时看见,愣了一下。她想起黛玉。
车在垂花门边停住了,二门里早有人去通报大总管。入画先由人扶着下了车,再反过来接她。
“姑娘你小心。”入画在车底下仰着脸说道,“可算等到了。”前面转来一个男人焦急的口声,惜春站稳了,转过脸一看,来人身着素布长衫,腰间系一根锈色绦子,外面套了一件灰鼠夹袄,显得气派而不奢华,他眼眸晶亮,虽是深锁眉头也不损他的干练。脸颊微丰,显得老成许多。惜春认出他是来意儿,有点惊讶,跟记忆中的形象已经完全不一样。
来意儿几步赶过来打千道:“奴才张远义给姑娘请安。”
“免了。”惜春将下巴一抬,问道,“你改名了?”
“是!”来意儿点头,“爷恩典,恢复奴才本姓。”
惜春看着他,若有所思,一阵微寒,她禁不住咳了两声,扶着入画对来意儿说:“我要去见爷,这会子方便吗?”
来意儿伸手找身边的小厮拿了灯笼一面在前面引路一边说:“方便,都安排好了,就等着您来。”说着亲自打起灯笼引路,边走边嘱咐入画说,“这会子风大,我瞧姑娘脸色不好,你可扶好了。”
入画出声应了:“你放心,我将姑娘送过去就给她拿件披风。”来意儿遂不再多言,在前面急急走了,转过回廊,穿过小径,一低头进了一个月洞。来意儿立在左手边的屋子面前道:“姑娘,这就到了。”
惜春此时心里反而不再慌乱,纵然脚步有些虚浮,台阶还是迈上去了。她在上台阶的时候又明确了自己心里的想法,如果他活着,她就留在他身边哪也不去了,也不出家。如果他死了,她立时在他面前自尽了,也不再留恋人世。
紫英,你等着我,她心里这样说。走到门口,不小心绊了一下,险险摔倒。没等身后的入画和来意儿叫出声,她又站稳了,伸手揭开帘子,看见床榻上躺着的那个人。
惜春的突然到来让屋子里忙碌的丫鬟婆子略显诧异,众人一齐愣在那里。来意儿随后赶上来,对众人说:“你们先退下。没吩咐都别过来。”
因为要照顾到病人,屋子里光线昏暗,只点着一根蜡烛,烛火幽幽。惜春看见冯紫英脸朝里面躺着,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一动不动,应该是刚刚睡着,床榻旁边的木几上一只银碗,碗里还盛着汤药,惜春走过去喝了一口,药已凉,这药显然是他不愿喝放在这里的。
“你们两个也退下吧。”惜春回头轻轻吩咐入画和来意儿。
入画迟疑着不走,来意儿拉她,入画临走指指桌上的细点,小声说:“姑娘你要是饿了,就先吃点。”
惜春点点头,转身去走到床边俯下身来看冯紫英,他面色委黄,嘴唇干涩失血,脸上还保留这内心冲突撞击后的痕迹。惜春低着头朝他的唇轻轻吻下去,将脸贴在他的胸口,轻轻道:“我来了……”
她这一刻像飞倦的鸟终于停落。卸下防备,付尽温柔。因她深知这三字代表了多少艰难,几乎是生和死之间的距离。他们差一步就不能够再相见。但是如果旅途太艰险,走完之后反而忘记感慨,觉得平常。说完这一句,她就在床边坐下来,默默地守着这个未醒的人,握住他的手,心中平静。
屋子里的时间仿佛凝滞了,只有身后的蜡烛寸寸消融,一滴一滴滴在惜春心上,她守着他度日如年。她相信当年冯紫英陪伴自己时也是这样,握住那双手,就像独自坐在海边等待日出一样。心中也是这般平静煎熬。
冯紫英在梦中显出微微晕迷的状态,某种回忆浮现在他的心头,他想起很多人很多事,但这些回忆模模糊糊,朦胧不清。宛如一块石头,在流水底下闪烁不定,飘忽无形。往事的影子涌过来,退出去,可是总构不成画面。
他梦见自己回到玄真观的后山上,站在山路上他看见山崖边的太阳极快地落下去。不知道为了什么,他心里异常焦急起来,开始在山路上奔跑,但是山路却越来越崎岖,脚越来越痛,他低下头,发现自己没穿鞋子,光着脚在奔行。身后的低矮灌木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他感到一些藕断丝连的情感,却又想不起来。他觉得,所有这些形象都仿佛梦见过,在数年间常常在脑海中来回穿梭。看着自己脚上的血迹,一路沾染在草叶上蜿蜒跟随,他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再一次往山顶奔去。山顶的断崖上,他看见惜春纵身跃下,扑向那巨大的血红色光圈。
在这一瞬间他想起心里牵挂就是因为眼前人!“惜春!”他踉跄着冲到断崖边,挽不住她下坠的身躯。他看着她下坠,看着那红色的光圈将她吞没后熄灭,湮灭于广大的黑暗中。他的心跟着沉下去,只觉得欲哭无泪,胸中的酸闷之气要将自己憋炸。
空谷之中,他凄厉地号叫出声。
此时意识模糊的他实际上却是在要水喝,显得很不安稳。惜春一惊而起,转身去拿水,想想却又端起碎瓷青花碗,抿了一口,药汁很苦,她蹙眉小心翼翼地渡给他。喂了几口之后,冯紫英再次安定下来,睡过去,惜春也趴在床边睡着。等她再次被动静弄醒,已经是子夜时分。
她看见冯紫英睁开眼睛看着她,眼眶湿润。如果眼神是丝线,那她将终生也解不开这束缚。她静静与他对视了一会儿,坐起来说:“我去给你热药去。”
“你别走。”冯紫英拉住她的手说,“我的病我自己清楚,虽然凶险,这一两天还拖得起,毕竟是战场上过来的人,喝药也不在这一会儿。我只想你在我身边,哪也别去,让我好好看看你。”
惜春依言坐下,望着他消瘦的脸久久无言,良久才低头笑道:“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竟是这样笨呀,见了你一句安慰的话也说不出。”
冯紫英勾起嘴唇,握紧她的手道:“你本来就不爱说话,说不说又有什么关系。你在我身边就好,我每天都在想如果一睁开眼,看见的第一个人是你该有多好,可惜每天都不是,我只有要求自己不睡,只要不睡我就不会失望。今天真好,终于忍不住睡了,终于见到你了。”
“你傻!”惜春拦腰抱住他,轻轻嗔道。
冯紫英抬起手抚着她的长发,他的手很无力,心里却很振奋,他笑道:“惜儿,我们又在一起了!你放心,我会赶快好起来,然后我们就去关外,在塞上放马牧羊,生一群孩子,以后,咱们就带着咱们的孩子在大草原上生活,等咱们老了,他们就成了出色的猎人和牧人,我们就可以躺在蒙古包里享清福了,你说,这样好不好?”
“嗯!”惜春将头深深埋进他的颈窝里,那里有久违的温暖,像潮湿森林的一捧篝火。
黑暗中,冯紫英的眼睛亮得如同北极的星辰。
过了一会儿惜春哄他睡好,自己走出去把外间屋子的小药炉点燃,弯下腰去把药罐放在火上,转身打开门,看见来意儿还站在门口,望着天上亮晃晃的月亮若有所思。
“天若有情天亦老,月若无恨月常圆。”她听来意儿轻轻说道。
这一句是常听的,这时听来意儿说出来却有点惊异。她想自己未用心去体察过来意儿的感受,也许只觉得他是个奴仆,但现在她不禁出声:“远义,你还在这里?”
来意儿夜间无事想到往昔正在心生感慨,见惜春出来,忙收拾情绪应道:“入画有点撑不住,我让她先回去休息,我等在这里,万一爷跟您有什么吩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