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 是耶非耶 【一】(2 / 2)
惜春摇摇头道:“他刚醒过来,我在给他热药。这会子没什么事,我来照顾他就行了,时候不早了,你也早点去休息吧。”来意儿一一听了,应声是,转身要走。惜春在后面叫住他,“回来,我有话想问你。”
来意儿又站住了,惜春看着他什么话也没说,来意儿听她叹了口气,慢慢转过身去将手搭在门上道:“罢了,你去吧,我也没什么好问的了,既来之,则安之吧。”
来意儿却不走,他默默地听着,慢慢抬起头看着惜春道:“我一生没服过什么人,但我真佩服您的气量,处变不惊行事从容,说句实话男人也比不过你。”
惜春转过脸来,嘴角露出一丝淡漠温暖的笑容,道:“我孑然一身,有什么可惊怕的,我已经没有什么好失去的了,除了里面躺着的他……”
惜春话未说完,听见冯紫英叫她,忙应道:“来了。”一手推门进去,将药倒在碗里,端起药走到床边笑道,“怎么这样无赖,一会不见人就叫,你这样精神抖擞倒叫我不能相信你病得这样重。”
冯紫英拉住她的手,脸上显出调皮眷恋的样子道:“你信不信都被我诓来了,这会子怕是铜墙铁壁走不脱了。”
惜春低头笑笑,他孩子般的样子让她心疼,惜春侧身坐下来柔声道:“你只顾拉拉扯扯,看洒了药。”说着伸手在他额头上探了探,皱眉道,“还有点热,你快喝药吧。”
冯紫英将药一口喝下,将碗朝旁边一丢道:“什么劳什子药不药的,我是心里怄得难受,这两年都这么怄,倒不是有了什么不治之症。那天听你说要出家,心里只想立时死了干净。他们给什么药我也不吃,不快死是个鬼。”这么说着,又深深地看着惜春,只是不住地笑。
“现在我来了,可不寻死觅活的了吧?大男人倒用上女人的招数,你也不羞。”惜春被他看得心里温暖,不由得嘴角含笑,然而口气仍是淡淡的。
淡淡烛光笼罩,两人挨得近,脸上温柔得像有花轻轻绽放,听得见扑扑的声音。冯紫英看惜春眼角眉梢尽是温柔,微微低头娇羞的样子艳得迷离,忍不住道:“你来。”他心中柔情翻涌,将身上的被子掀开道,“睡到这里来,我抱着你,咱们好好说话。”
惜春也不惊异,依言卸下钗环,褪了外衣,睡在他旁边。
来意儿看着惜春进屋之后,也准备回到自己的住处,他走到角门边正准备把门锁了回家,却看见远处几个人打着灯笼来了。来意儿心中疑惑,暗暗思忖道:这么晚了,却是谁来?想着就等在那里,等来人走近了,他吃了一惊,猛地跪下了。
“奴才给老爷夫人请安。”
“起来吧,领我们去看看紫英。”冯母出声道。
“是。”来意儿麻利地掏出钥匙开了门。这园子原本是冯父准备拿来修身养性的,所以小而清幽,园中多植花木,月色下花影模糊,走过只听见淙淙的流水声。园中小径并不明显,冯父却步履稳健很是熟悉。
一行人到了屋前,来意儿站住道:“时候晚了,怕是爷睡下了。奴才先进去通报一声吧。”
“不必了!”冯父冷着脸道,“我们这就进去。”说完抬脚就进去了,冯母在后面一声不吭地跟进去了。来意儿何等眼色,引着三五个仆役远远地避到了远处廊下,心里暗自揣摩着到底出了什么事。
因为紫英病着,冯母也不避忌,一掀帘子进来,见此情景“啊呀”一声叫出来,捂着嘴站在那里动也不动。冯父刚问出什么事了,伸头一看冯紫英和惜春抱在一起,立刻气得双眼红紫,暴跳如雷。他是武将脾气,口里说着,手就往腰里摸佩刀。幸而此时是晚间在家,哪有把刀在身上。不然暴怒之下,出什么事都难说。
“你这个畜生,我早该一刀斩了你,不该信你什么病得要死不死,让你把这个狐狸精搞回来,你这个忤逆不孝、丢尽祖宗颜面的东西,老子今天就一刀砍了你,免得给我们冯家再生祸端。”冯父气得连自己的手脚都嫌多余,手上没刀,抡起手边的椅子就要砸死冯紫英。冯母要拦哪拦得住,只急着浑身哆嗦,泪流满面。
这一下事出突然,冯紫英和惜春还抱在一起,愣愣地看着突然闯进来的人,还没从震惊中缓过劲来,就看着冯父拿椅子要砸下来!惜春本能地将冯紫英往里面一推,扑在他身上受了这劈头盖脸的一击。
冯父何等手力,又是下了死劲的,惜春闷哼一声,痛得吐出血来,趴在那里动也不动。冯紫英见惜春被打得吐血,一阵急怒攻心,一口血呕在胸口,眼前一阵发黑,险险又要晕过去,狠命咬牙撑住了,对着冯父冯母道:“儿子并不知道您二老怎么就生这么大气,即便是儿子和她在一起抱着睡觉,这又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了!她本来就是儿子的妻子。”
冯父见砸在惜春身上,虽然心里觉得像这样迷惑人的妖孽死了倒好,可当着冯紫英的面也不好再下手,丢掉椅子,气喘吁吁只不说话。冯母流泪指着冯紫英道:“你到现在还嘴犟,雨蝉已经把你跟她在庙里做的好事告诉我们了,纳兰家找过来要理论,你父亲来找你商量,你却……叫我说你什么好!”
“儿子没有做错!”冯紫英无所畏惧地笑起来,枯黄的脸因为激动而更显苍白。他傲然道,“如果要天打雷劈,儿子甘愿领受!自从我从尸骨如山的战场上爬出来之后,儿子就知道,我这条命已经是她的,因为在我每一次以为自己要死的时候,我想起的,支持我活下去的,只有她。”冯紫英说着,脑海中又浮现出战场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的情景。四处是残破的躯体,断手断脚断头。刚才还在一起说话的人,转眼就倒在身边,生命脆弱如蜻蜓的翅膀,折断了,就不能前行。他想起在战场上戎马半生的父亲,他要有多坚决的意志才可在一次次目睹生命的荒芜寂寥后迅速地从绝望中走出来,掩住伤口,忍着伤痛跨上马,将铺天盖地的血腥丢在身后,变成一个漠视生死的人。然后再次,再一次地投入战争,成为意志像钢铁一样的男人,成为战神。
他没有成为战神,那些战斗的经历不过让他更清楚自己的本质。他倾向于成为水一样柔软、与世无争的人。
“爹娘只不过要儿子建功立业,光耀门楣罢了,并不在意我到底想要什么。现在你们想要的我已经用我的命给你们换来了,该你们还我自由了。”
冯父气得浑身乱颤,回头对冯母吼道:“你生的好儿子!这个孽障这会子为这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贱货连家国都不要了,满口这样没天日的混话。来日你我,还想指望他吗?一发趁现在打死了是正紧!”
冯母不敢回嘴,将冯父拽到椅上坐了,在他面前跪下,只拦着他不再向紫英动手。冯紫英却不再管他们怎样,支撑着身体只看惜春。只见惜春身上说话工夫已青紫了大片,背上腰上颈上都是红破。额角也被椅子砸破,滴滴答答直往下滴血,还不晓得内里伤得怎样。冯紫英长叹一声,泪如雨下。他恨自己无能,不能保护她,还叫她代自己受过。
惜春一个女孩家,哪受得了这样的重手,趴在那里面若金纸,闭紧双眼止不住地流泪,泪水将身下被单濡湿了一大片,想来冯父骂她的话她全听在耳里。
冯紫英挣扎着下床要去叫人,被冯母拦住。冯紫英久病之身,哪有什么气力,竟连自己母亲也推不开,他全凭一口气撑着,见推不开母亲不由一阵灰心,颓然坐倒在床边,将惜春抱入怀里,抬头凄然望着冯母道:“随你们吧,惜儿如果今日死了,你们别想我会多活一个时辰。”
冯母母子情深,闻言不免心下着紧。暗思紫英病成这样,确实不可能有力气做那些伤风败俗的糊涂事,刚才显见是误会了!因着歉疚,面对着紫英决然表态,一时之间矛盾得不知如何是好——她又不能立刻去劝冯父,冯父也在气头上,转头看看惜春的样子又十分后悔刚才拦着紫英去叫人传大夫。
“伤风败俗的孽障,没心没肝的畜生!你去死!我巴不得你现在就去死,你的雄心壮志呢?你现在这样子可骑得了马,拉得开弓?为了一个女人你现在连个书生都不如!”冯父站起来指着他气急败坏地骂道,“我让你娶雨蝉,不是因为你爱她,而是因为她爱你,她爱你她就会帮着你,他们纳兰家的力量和我们冯家就可以结合在一起,你倒好!跑到庙里跟人**,还被雨蝉抓住。你真好本事啊你!”
私事被父道破,冯紫英一点不惊,来了个充耳不闻,低头看着怀里的惜春默默无言,半晌才冷笑出声:“我现在才知道自己耗费了多少心力在无用的东西上。权位爵禄,它引诱你耗费毕生青春才华为之献祭,让自己鲜血流干成为不懂感情的行尸走肉却心甘情愿。我现在只是厌倦了这样,如果爹娘认为这样的儿子该死,那就请从这里走出去,锁上门,绝水断粮,不要再来骚扰我们,让我和惜春死得安静一点。”
冯母在旁边又惊又怕,眼看父子之间如此寸步不让,急着无可无不可,不知道劝父子两个哪一个。听冯父的话心惊,听紫英的话又心寒,不由得手足发凉,双手一摊坐在椅子上放声哭道:“你们父子就这样闹吧,我是管不了你们了!”
冯父见夫人如此伤心倒有些歉疚,他一生戎马,不好女色,只娶了这么一个夫人,从来就对这位门第高贵、容貌娟秀、举止娴雅的夫人敬重有加,百依百顺。见冯母伤心大哭,火气倒是降下来了,闭目长叹道:“你哪里知道现如今这情况,朝局瞬息万变,是福是祸还难说,哪由得他如此行事不慎,授人以柄。夫人哪,就是这孽障不跟我闹,我还得日夜担忧,何况这畜生还到处惹祸!我们身为臣子的,连命都是皇上的。他居然敢口口声声要自由!这样大逆不道的话,我不究竟他也有人究竟他。到时候,可就是灭门之祸了!”
冯紫英亦知其父担忧不是杞人忧天,他从小是宫中四爷的侍读,冯家近年来渐渐成为“四爷党”,明里暗里都和四爷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虽然现在四爷依然深得圣上欢心,但帝心难测,难保有哪一天突然生变,前朝九王夺嫡的惨况犹在眼前,不到最后一刻谁都不知道这一注下对还是下错。但他此时心思根本不在这些事情上,他心里一片冰凉,像走在黑暗潮湿的洞穴抱着惜春不敢松手,他怕一旦松手,再找不到。
此刻,她的气息,他心里的火光都那么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