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柒 海棠依旧 【一】(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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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取了一本书出来,回身坐到他的位置上去看。她此刻将自己想象成日常坐在这里的这个男人,他的举止,他的行为以及思想,她一一模仿。

会在十年后有这样深切的渴望,如渴望推开一扇沉重的木门,试图走入他深长辗转的天地中。她仔细回想这十年的光阴,她为他生儿育女,为他打理家庭,一心一意只想做好他的贤内助,几乎不去管他生意上的事情,除了生活上的需要,和他少有交流。她以为这样就够了!现在才知道不够,当他把所有的风险都独自担下来以后,她固然安逸了,可与他之间的关系也迟钝了!她已然看不出来意儿何时会开心,何时会忧虑,这个男人的喜怒哀乐渐离自己远了,远得他在山上与别人打柴对歌,她在山下念着:“式微式微,胡不归?”

换你心,为我心,始知相忆深。可是,现在彼此之间越走越远,她怕来不及。那些往事像水波一样细抚着她脑后的碎发。她在这温柔水波的纵容下,慢慢地,哭出来。

来意儿站在门口,眼神幽暗难测。他回来看见入画在书房里面,那种迥然心惊,好像看见一位久未到访的远客。这久经人事的人,一时之间竟有些手足无措。他看见她哭,心里像被塞进了沾水的棉花那样柔软沉重。可是那一步,他怎么也跨不进去。他怕自己进去了不晓得怎么安慰,人到了一定年龄就开始丧失直接的表达能力。相对无言最断人肠。

那犹疑深深如河,隔断他欲近的步伐。他悄悄转身离去,身影在窗前一掠而过,如春意阑珊时离枝的燕子。

吃饭时他们彼此看不出异样。饭后嬷嬷将良儿带走,来意儿吃完经过入画身边时说:“我今晚在书房睡。”入画无话。她的心又好像被那支金栉狠狠刺了一下。

然而真不关那支金栉的事,那东西在入画心里那样重,在来意儿眼中却不值一提。他来到书房中看也没看那个东西,什么成色,什么润金,他一发交给留烟去办了。那只是对尤氏的应酬罢了。她跟着自己数年,他不想落个亏待女人的名声,就连携鸾、佩凤也一人有一支步摇。

他没有点灯,靠在椅子上锁紧了眉,入画下午坐在这里哭泣的画面涨潮一样在他脑中不断浮现。

换我心,为你心,始知相忆深。他发现自己的婚姻荆棘丛生,隔着尖刺相拥,两个人都痛不欲生。这些年来,多少大事都不曾叫他烦乱,他渐渐让自己变成沉稳、喜怒不形于色的张老板。可是他却想不明白自己和入画之间是哪里出了问题。

他想,也许根本的症结在自己身上,他心里有伤口从未好好被护理过,一直是尽力掩盖。于是伤疤表面变浅,内里却溃烂越深。年龄越大,午夜梦回越是容易想起自己少年时与贾珍在一起的情景。那些梦境无法描述,有些羞耻,有些**,带着曼陀罗花般迷离癫狂的气质。渐渐他开始回味,开始分不清,当初那些事有哪些是自己情愿的,哪些是被逼迫的?他陷入疑惑,不知不觉对入画开始疏离。她是纯粹的女人,他却不一定是纯粹的男人。这些混乱的情感延展开来,千丝万缕地缚住了他。他像一只绵绵吐丝的蚕,暗自沉湎于这样迷乱的情感中。

有了良儿之后,他情感的困顿状况没有缓解,反而越发明显。这个孩子出生后,他像脱了缰似的,内心更加奔腾不定,他对良儿尽一个做父亲的责任,却无法热情无邪地爱着他。这个孩子仿佛只是用来证明他的男性能力,用来作为自己对列祖列宗的交代。

来意儿看到那支金栉,他将它拿起来,盯着它看了许久,骤然想起来,这是尤氏第一次送到他当铺的东西,他将那金栉丢在一旁,冷笑起来。他陡然明白尤氏单挑这件东西叫人润色的原因:这女人试图用这方法提醒他,提醒她和他相识已久,提醒他不可忘却她的功劳,乃至于暗示他应该早日把她接进府来。

真是妄想!来意儿捏着拳头阴恻恻地笑起来:女人都是得陇望蜀的东西!这游戏他有自己坚守的底线。他不纳妾,更不会让她们进门,他可以权衡利弊收留她们,可是他绝不会让那些曾经对自己颐指气使的女人获得更靠近自己的机会。他不给她们自以为是的机会。

他的妻永远只有入画一个,他们会一直走下去。只是彼此如刺猬爱上玫瑰,要一边取暖,一边哭泣。也许要等得久一点,再久一点,等到垂垂老矣的时候,心里的棱角被磨平了,翅膀被收起了,不再乱动。当心真正变成一面可以照尽毕生的镜子的时候,彼此才可以互相贴心安慰。

在那之前的路,会走得又痛又累,稍不留神,便会掉下悬崖,尸骨无存。我们所眷恋的是山顶上那一线曙光,是毕生苦心寻觅的希望——爱和生存的真实价值。哪怕天长地久是转瞬即逝。看到,便足可温暖一生。

来意儿心里烦乱,随手将那金栉拂落在地,眼睛在暗处久了,能看得见金栉上粼粼的金光,像一小块一小块劫后余生的碎片,努力构筑起一个早已死去的年代。

他想起了以前。清楚地记得那是入画怀孕的那段时间,只是记不得具体是哪一天。那时他刚刚有了第一家当铺,他对此十分着紧,隔天就要去看一看。那一天,他正在店里打点当品,特别是古玩必须看着实物学,他不想做个不学无术的空头老板,有时间也会在柜台里跟着老掌柜练眼力。

有人来当这只金栉,问价钱。他听着声音耳熟,不免抬头看一看,这一看却发现来的真是认识的人。来人是尤氏身边的大丫鬟,后面还跟着一个婆子。看来是东西贵重,尤氏不太放心。柜台上有密密的木栏,他低头坐在柜台的暗处,丫鬟和婆子都没认出他来。

他递给掌柜一个眼色,掌柜就将这东西收下,给的价钱略高,两个人喜出望外地去了。来意儿站在柜台里掂量着那支金栉,望着两人匆匆离开的背影露出一丝隐秘的笑意。尤氏吞了他的饵,他相信尤氏一定会再来,金栉只是个开始。她的手头会越来越拮据。

离开贾府日久,手上这支金栉就是他再次打开那扇门的钥匙。

下午来意儿回到冯府,那时惜春和冯紫英忽然之间闹得十分僵,惜春执意搬到那间与潇湘馆十分相像的住处。冯紫英一反常态地不再阻拦,淡淡应道:“明日我叫紫云帮你去整理。”惜春用过饭了就去告诉冯母,倒是冯母十分在意,脸上不免露出意料之中的惋惜神色。

冯母让惜春在西窗下的锦褥上坐了,冯母房内的丫鬟忙捧上茶来。两人默默地吃了一会子茶,冯母开口:“你要搬过去住?和紫英……”惜春在府里有些日子,彼此熟了些,她反而不好乱揣度,便省了口。

惜春放下茶盏,脸上带着点儿即将凋谢的笑意说:“我一早有这个打算,只他那时候身体未全好,我不便与他争,否则就违背了夫人叫我来府里的本意。现在他身体已大好,我在这府里也住了不短的一段时日,即使夫人、老爷体谅,家里下人没有多言,我自己掂量着传出去也是不妥。我并不愿为此给紫英带来什么麻烦,何况雨蝉也是好人家的女孩,我跟她之间并没有个先来后到必定要拼个你死我活的说法,因此也不必让她见了我心里不舒服。”

冯母盯着惜春看了许久,像第一次看清楚她这个人那样深深叹息:“惜儿。”她第一次叫她“惜儿”,言语间有些探测,像蹒跚学步的婴孩那样小心翼翼。她肃容道,“若不是这样亲口听你说,我实在不能想象这是你说的话。你的气量远不像一个女子。我谢你肯为紫英考虑。”

惜春的脸在下午的柔光里柔美得让人心碎。她低垂的眉目间蜿蜒滴露出一点忧伤,她身体内的忧伤慢慢渗透出来,像一朵积聚力量等待绽放的花到了快要绽开的时候。

冯母看了不忍,她离了座位走到惜春身边,轻轻揽她入怀。什么也没说,她流下眼泪。在这一刻她离开了自己的身份,像她年老故去的老姐妹那样去疼惜一个孤女,她看见她心里再次迸裂的伤口,黑色的,干涸的,冒不出鲜血。

“你去住吧,这府里一切的事我来担待。”那窗户里透进来的光在冯母脸上渐渐弱暗下去。她的眼光越过高高的屋棱,望向空无一物、惨蓝的天。她意识到惜春终究要离开,这个感觉让她揪心。然而就像她预感的那样,冯紫英渐渐留不住她。或许他曾是惜春的脉搏,但当她要亲手割破,是无人可以阻拦的。

“那住的地方,至今还没有起名字,你起一个,日后纵使你不在,也是我的一点念想。”良久她说。

惜春并不惊异冯母能看出她不欲在府里久留的心思。她去意已深,搬到那里去住也只是权宜。昨日的事让她不安,一场纠缠到此已深,再沉溺下去只有灭顶之灾。她在一念之间给那和潇湘馆一般无二的地方起了个名字——谢竹轩。

来意儿派人将惜春送入谢竹轩。他在忙碌中陡然贴合了惜春的心意。幽窗静立的惜春让他想起自己在无人可信赖的日子里,怎么样一步步地挨着,那是每一步都怕陷进去,但是又不得不走的孤寒决绝。他立在台阶上指挥着下人,却始终留心看她,他像一只狼,对遇到的同类心生遥远的亲近感,他感应到他们是孤独的同类。

因为惜春是女子,他还有一点怜惜。然而,他对她的情感也仅此而已了。他不会爱上她,不会像冯紫英那样痛苦,不会为她挣扎。十年之前他情感平顺如细心护理的长发。那遍地的荆棘深藏土内。他尚且不能太深切地体会到——越贴身的感情越像装满砂石的枕头,不睡的话头底下空落落,睡上去磨得硌得人要死要活。

惜春的影子从他记忆深处浮现出来,十年之后他竟将她和入画的影子重叠却又没有混淆。立在窗前看千竿翠竹无语的惜春和坐在他书桌前狠狠哭泣的入画是一个人。

也许到最后,人的情感都可归原提纯,本就没有那么复杂,伤心的人,最终伤的都是心。

一个孩子做了一个好梦,可是在最要紧的时候醒了,那孩子在枕上紧紧闭了眼,一心要快睡着,再把那个梦接着做下去。可是冯紫英发现他的梦已经做不下去了。他料不到自己和惜春最亲近的时候,却是彼此矛盾凸显裂痕最深的时候。

细数过往,他是没有为惜春做过什么。但他可以对天发誓自己尽力想保护她的心意没有一点虚假,他想竭尽所能不让任何人伤害她,他一直是这样想的,这么做的。在他自认为终于找到保护她的方式时,她突然说:“我不知道可以依靠你什么!”

这句话让他措手不及。他像一个捧着饱藏希望的水晶球的孩子,突然之间水晶球被打破,所有的想法碎裂开来。惜春一句话的否决比当初整个家族的反对更让他懈怠无力、灰心彻底。

“我这么努力想叫她可以相信依靠,时至今日她却说不知道可以依靠我什么?这叫我情何以堪!”夜已阑珊,冯紫英一口一口喝着酒,坐在河堤边苦笑道。他并不是自言自语,离他不远坐着张友士。

张友士也是一口一口地喝着酒,不同于冯紫英的是——他永远是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他低着头坐在对面默默地喝着酒,好像只是自己在陪自己。

“我们的感情,总要经历一次一次的质疑,要反复去折叠印证才会晓得当中波澜壮阔,险峻跌宕。我经历的那一次感情,连这样印证的机会也没有。”张友士说着,抬起忧郁得发灰的眼睛,像要把冯紫英望穿了似的道,“时间给了我答案,可惜生活没有。你不该这么早放弃。”

“我何尝想放弃?”冯紫英仰头干了酒,将酒坛子扔到河里,那坛子晃晃****地去了。冯紫英觉得自己很像那只酒坛子,空空的,除了躯壳已然一无所有,惜春是平静的波流,平静地主宰他的思想和去向。

他恨。在他和她的关系中,惜春一直是主宰,而自己只能随波逐流。一会儿被惜春牵扯,一会儿被雨蝉牵扯,一会儿是家庭,一会儿是朝廷,谁都有位置,唯独没有他自己。

“她竟然跟我娘说要我接雨蝉回来!我简直快疯了。我不要她这么通情达理,我宁可她自私一些,不要这样一副随时可以离开我的姿态。我心里没底!”冯紫英站起来恨声道,“我真的去接了她来,于我们三个有什么好!我心里由始至终只有她一个,她却这样不解我心。”

“回去吧!”张友士无视他的愤懑,跟着站起来,走向系在树上的马,凌晨的夜风吹得他不胜凄伤,他像风中的兰草那样摆了摆身体,脸上显出一丝漠然,“永远不要把人跟人之间的关系想得太亲近。你的心和她的心毕竟生活在两个身体里,再近还是有距离。”

说完这句话,他觉得自己心上的年轮又多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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