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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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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醉的冯紫英被张友士送回家中,次日醒来头脑昏沉,却仍被叫起接雨蝉回家。他知自己无可推避,在他没有给雨蝉休书之前,他们终有一见。

他骑马去往地安门外的纳兰府邸,后面跟着准备好的车驾,行前冯父已吩咐下,今日一定要见到雨蝉回来。

冯母送他出屋还待说什么,冯紫英锁眉截道:“儿子省得。”冯母见他脸色灰败,心里歉疚,不好再多说什么,默默将头一点,转身又进了房中,想想终不放心,又折出来道:“毕竟是你不对,见了雨蝉,可要和气些。”

冯紫英默默点头,转身欲离去,他似乎宿醉未清,脸上带着一股雾气似的迷茫,他告别父母时,不自觉地转头看了一眼西边绿影凄凄的处所。绿竹影划过他的眼帘,他脑中晃过一个幻象,似乎是惜春就在那丛深绿后面看着自己,她眼波潋滟得像水底晃动的细白砂。他心里踌躇了一会儿,没有敢去看第二眼,赶紧几步下了台阶,一直出了院门去了。

冯紫英骑在马上,脑中闪过早上在家的情景,蓦然又想到很快就要见到雨蝉,他的心如被敲击的钟声飘**到最后陡然静了下来。

想着事就走得快,不一时到了纳兰府门口,奇怪的是也无人阻拦他,下人将他引到待客的西厅,轻轻掩门而去。西厅空无一人,陈设依旧是他以前所见那样:东墙上挂着字画,下靠一张紫檀无纹长案,上放一只鎏金水兽足莲花顶的铜炉,丝丝飘出些檀香味儿,厅中主位往下,左右各摆着四张酸枝镂花南帽椅,椅间放着酸枝方几,上置团龙盖碗并几碟细果点心。冯紫英此时心如初客,站在那里,不敢乱动乱看,只盯着地面看。地面阴凉得发亮,像一个人寂寞过久的眼睛,射出一股不顾一切的阴暗。他与那双眼睛对视久了,心里越发摸不着边际,正待转身出门问人,却听后面一个男声冷哼:“你等这么一会儿就想走?我女儿等了你多久?”

冯紫英要走不走心里本来就在犹疑,听声音便立住脚步,不用抬头即行礼:“紫英给岳父、岳母大人请安。”

“不敢当,仔细折了我们的寿。”先前没开口的雨蝉母捏着手绢一摆,冷冷道。

冯紫英是前来赔罪的,不敢回嘴又不能不说什么,刚一张口,脸上早着了雨蝉父一巴掌。事出突然,冯紫英愣在当场。他虽不算什么亲王贝勒王孙贵胄,从小也是娇生惯养,何况又送入宫去做了伴读,从来就没人敢对他动手,猛然着了这么一下子,脸上倒还尚可,心里却怎么也摆不平,脸一下子就僵住了,抬起头正待发作,突然间想起冯母临行前的嘱咐:“到底是你的错。”

是他的错。想到雨蝉,冯紫英心里揪动了一下,他不是善于为自己诡辩的人,心头的歉疚如浓重的云气升上来,散都不容易散去。雨蝉并没有任何不对,即使她回家同自己争吵,也是他错在先。无论如何,他这次来不是为了争胜斗气,而是为了解决那些悬而未决的问题。想到这层,他激愤的心情平复下来。

“紫英所作所为多有不当,请岳父、岳母多多担待。”冯紫英说着双膝落地,咕咚一声跪得极重,下跪声音在气氛滞板的屋子里惊动人心。

雨蝉父母见他姿态出乎意料的谦恭,反而狠吃了一惊。对望了一眼,撇下冯紫英坐到厅中的椅上,一时无话可说。雨蝉父纳兰岱瞻虽是一时懑怒甩了冯紫英一巴掌,却也不是真心厌恶他。只不过是气愤而已,现下气已出,若让他再下手重责冯紫英,一是不愿,二是不敢。俗话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又道“女生外向”,若真把冯紫英弄得面子上下不来,一怒之下拂袖而去,在家里以泪洗面的还是自家女儿,何况冯紫英也是少年新贵,真正得罪这个女婿他是不愿意的。他装作抚摩手上的白玉扳指,端详着上面的连绵■字纹,用眼睛的余光示意雨蝉母西林觉罗开口。

“你起来吧。”觉罗氏的声音如同气泡从压抑的空气中浮起来,带着轻轻的试探。见冯紫英直跪在那里全无反应,她又道,“其实你们小夫妻之间的事,有多少是我们大人管得的?不过是巴望着你们夫妻和睦。男儿家年纪轻轻风流**些亦不为大错,你却不该将雨蝉气回家来,撂下她多日不管,她日日以泪洗面,叫我这个做娘的看着也心酸难耐!”

冯紫英依旧低着头,跪在那里连衣服褶子都没动,沉沉说道:“是我的不是。”

纳兰岱瞻闻言,面上颜色稍霁,言道:“既如此,你还杵在这里跪着干吗,这就起来去跟雨蝉道歉,你们夫妻两个好好回家过日子!毕竟是嫁出去的人了,一斗气就回娘家,成什么样子!说出去不单于我们纳兰家的名声有损,就是你冯家面子上也不好看。”

知女莫若母,觉罗氏虽恼冯紫英待雨蝉不好,可也不愿太为难冯紫英,让雨蝉伤心,见雨蝉父放软了口气,便站起来做和事佬,她转头朝西边的侧厅看了一眼,预备先将冯紫英叫起,再叫雨蝉出来相见——雨蝉一直藏在门后。

然而厅堂里胶凝的气氛并没有因她表现出的殷勤而松弛下来,冯紫英依旧不为所动地跪在那里。雨蝉父母对望了一眼,眼中露出诧异之色,纳兰岱瞻是久经人事的人,心知事有蹊跷,即示意觉罗氏不必再多言。他向着冯紫英冷笑道:“怎么!难道你还有别的话说?”

“是的。”冯紫英点一点头,抬起头来,他的眼在暗光里闪闪发亮,暗影中他的脸显得越发消瘦。他从怀里拿出书信,站起来双手奉给纳兰岱瞻,道,“这是我拟好的休书。我这次来,是想和雨蝉说清楚,我跟她已经不能再在一起,维持名存实亡的夫妻名分也只是将我们两个困在同一个网中,殊死搏斗落得两败俱伤。我是个男子,就算有些错处,别人也不会多说什么,可是雨蝉,她若因为我这样的人而遮眼,平白无故浪费青春实在是不值得。”

纳兰岱瞻把脸一沉,抓起小几上的茶盏向冯紫英掷过去,冯紫英向左偏了一偏,那茶盏砸在他肩膀上,淋淋漓漓碎了一地。

纳兰岱瞻看着手里的休书,那封休书仿佛比刀剑还锐利,比炭火还烫手,他一时拿不准是立刻撕了它还是就这样拿着它。气到手抖个不停,手一松,休书落在地上。纳兰岱瞻怒极反笑道:“好好好!你竟还有这一手!这倒是我想不到了!冯唐果然教出你这样的好东西,你这个孽障立刻给我滚出纳兰府,从此以后你我两家老死不相往来!”

纳兰岱瞻反应激烈也在意料之中,冯紫英沉默以对。觉罗氏在旁却被突如其来的转折惊得脑筋几乎停止思考,她在一刹那间神思恍惚,像是忽然进入了梦魇的状态,不知所措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她愣愣地弯下腰捡起休书,刚刚打开,只听门后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重物倒下去。三人之中觉罗氏首先惊醒过来,母亲的直觉让她感觉到深深的不安,几乎是这响声刚发出的同时,她惊呼一声转身冲到厅后的侧门前。

雨蝉死在门口。她用金簪刺破了自己薄脆如瓷的喉咙,果绝得让人措手不及。沾血的金簪从她手中跌落在地。血从那深深的小孔里源源不断地冒出,像甜白瓷上流出了一抹鲜红,凄艳得使人战栗。

簪子扎得太深,雨蝉已然无法救活。但她的脸上却有了如释重负的笑意。

冯紫英呆立在当地,僵直得连呼吸都彻底失去。雨蝉像他年幼时失手打碎的精润玉杯,一个不慎,就粉身碎骨,无法复原。年幼时的恐惧感卷土重来。他感觉到自己又变得很小很小,蹲在那大大的屋子里,恐惧当顶压下来,他仰起脸看它,束手无策地等待着最后的判决。

现在他又慢慢地,慢慢地,蹲下来。今日雨蝉着了浅紫的衣裙,渐渐被血洇了,变了另一种凄厉的颜色,看上去格外惊触。他看见她腰间的荷包露出信笺的一角,伸手去拿,他心知是雨蝉留给自己的,便默默打开来。

“可哀一见误终身,枉抛心力断肠人。愿燃我身焚情海,莫结来世未了因。”

雨蝉的笔落在最后一笔的“因”字上,她搁下笔,失神地笑起来。她揭起帘子朝院子里面望了一望,院中蝴蝶兰开得正盛。她想了想又回到桌前,在纸上写下几句话,拿起看了看,将那信笺折好塞进随身的荷包里。

此时院中静默无人。雨蝉走出屋子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子花,她许久未出过房门,此时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宁和。在决定了自己要走的路之后,多日来压抑着她的悲伤都松散开来。她变得思维清晰而单纯。眼前微风煦日,浅草艳花,有蝴蝶轻立花枝之上妖冶摇曳。在这幽艳的瞬间,她微微触到了生死之间的关窍。如庄生化蝶,骤然间回到未经人事的童年,她也是这样待在花树下,日复一日静静看花开花谢心无感伤。

她发现在这短暂的刹那间,自己完全忘记心里牵记的人,她不曾遇过他,也不曾爱过他。她的一生完备如新卵,尚未破壳而出。虽然蒙昧但是单纯。

觉罗氏来叫她,见到久不出房门的她在院子里是又惊又喜,赶上来携住她的手嘘寒问暖。雨蝉略应了几声,便单刀直入地问:“娘,是他来了吗?”

觉罗氏被她问得表情一僵,不自在地点点头道:“那混账东西在西厅。咱们且等会再去理他。”因看着雨蝉神色平常,觉罗氏又道,“女儿你也太好性了些。早知他也是个混账东西,我就是养你一辈子,也断断是不会让你入了冯家受这样的委屈!”

思及当初,雨蝉心里微微一哽。觉罗氏的话又让她不自觉地想起一些前事,雨蝉的心里像有一只小虫欲挣网而出,又微微挣扎动摇了一下。“娘!”雨蝉低头沉默了一会,抬头望着她柔声道,“人是我自己选的,就是选错了我也不后悔。如今再说这些又有何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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