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2 / 2)
觉罗氏见她神色言谈大异往日,不免狐疑:“女儿,你今日这是怎么了?”
雨蝉笑一笑搀了觉罗氏绕过假山边走边道:“没有什么,我只是想通了,我要他这个人,就得容忍他的错处,紫英若来接我回去,是他心里还有我一席之地,我自然跟他回去,往后怎样,过得好不好都是我与他的事,也是我命中注定。已是成过亲的人了,就不能撒娇弄痴、不识轻重。若然他不来接我,我也有我的路走,绝不叫爹娘为难。”她笑容里有些愧疚,“女儿在家这些日子,让爹娘操心了。”
觉罗氏心中狐疑更深,不由得停住脚步,扳过雨蝉的肩膀,仔仔细细地打量她。雨蝉微微含笑看着她,任她目光测探细致如针全然不露一点异样。
觉罗氏心下稍松,因雨蝉回来这段时间虽然郁郁寡欢,却也没有什么过激的行为,她一时之间也不会想到别的事上去。
母女俩沿着鹅卵石小径走了一路,上了拱桥立着看鱼。觉罗氏心里突生感慨,转脸望着水面叹道:“乖女儿,且别说什么操心不操心的话,等你自己有了子女你就知道,上人为下人再怎么操心都是该当的。”见雨蝉沉默不语又道,“你今日想通了我才与你说。别看这水底鱼儿双双对对,天上鸟儿成群成双,世间夫妻情分其实凉薄。你与紫英的事在你自己看来是天大一般,在我们看来也是寻常,人生长长数十年,什么样的人事不可能出现?就是我,也不是你父亲心里唯一的人,但他还不是留在我身边,更与我生下你?真情和假意不必计较得那么清楚,你也计较不清楚。”
雨蝉眼中有微小的光芒燃起,像暗沉的天幕上悄然出现的星光。这隐然崛起的倔犟让她有别于觉罗氏的妥协。她默默拈起一点鱼食,撒下去道:“娘,难道婚姻的基本原则竟是两利相权取其重,两害相权取其轻么?婚姻能够得以维系不是因为爱,而是因为需要,仅仅是彼此是同路人的缘故么?”
觉罗氏本意是来劝慰雨蝉,未料说得自己心下愀然,然而这几十年夫妻恩怨又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说清。她忙摁住话头,强笑道:“今日可是着了疯魔了,没得跟你说这些伤感的话做什么。”一面携了雨蝉道,“咱们去西厅吧,说了这会子话,约莫时间也差不多了。你爹要咱们一起过去。”
雨蝉面露犹豫之色:“我不想直接见他。”觉罗氏寻思道:“也成,那你在厅后等着。若他真心改过,你便出来随他回去。如若……”她说着顿住了,那是个不好的想法,她不忍说出来。
雨蝉仿佛没觉察,用手按了按腰间的荷包,点头道:“就依母亲吧。”觉罗氏再次转过脸看她一眼,她觉得雨蝉今天安顺得有些奇怪。当下也来不及多想,携了雨蝉往西厅去。
她倚在门上听他说话,那声音非常近,清晰地响在耳边。她惊觉自己对他的思念像自己生出了耳朵,迫不及待地要了解关于他的一切细微。她像干涸的池塘等待雨水的降临,为此煎熬到内心龟裂。可是当雨露真正到来的时候,却胆战心惊——经历了干涩的等待之后能否承受得起再次到来的重量。
果然他祭起休书将她击倒!摆出一副与她缘分已尽不想再有任何瓜葛的姿态。雨蝉听了这话,如同轰雷掣顶一般,嘴里发苦,两片嘴唇黏在一起,发不出一点声音来。雕花窗上的五子登科图在她的眼中活起来,那一个个小人像一个个死了未及投胎躲藏在这里的鬼魅,聚在一起窃窃私语。月洞门边下人的身影一掠而过,他们似乎又听到了什么——家里人尚且如此,外头人怎样议论就可以想见了。她回来这数月时间耳中也灌进许多风言风语。
她无过而被休,实在比她有错而被休更叫她羞耻得抬不起头。她怕这千夫所指,无疾而死。即使这男人不中用不合意,有了他在人前也好像有了块遮羞布——你毕竟是个有人要的女人,而不是没人要的人。
雨蝉怔怔地回忆起母亲方才流露的凄凉的眼色,心里嘲笑起自己来。她比她母亲还不如,纵她有心做糊涂夫妻,别人也未必给她机会。真心换假意也需要有人肯与你将就,她卑微到想维持名存实亡的夫妻名分也没有资格。
厅内人似乎仍在说着什么……雨蝉听不分明,她心中枝叶摇颤,对冯紫英的情意如最后一片花瓣凋零落地。然而此时她一点儿也不恨冯紫英,也不恨惜春,她心里清净得像天地初开。雨蝉拔下金钗的同时在乌黑的门影里看见了另一个自己,她忽然觉得那个人不是自己,她只是拿着金簪刺进了她的喉咙,如此简单清绝。
她倒下去,看见十二岁的自己,回到那片围场,骑着马目光始终追随着英姿飒爽的他,他接过赏赐时,回头朝着她笑了笑。他随即转身,却不知那个明亮的笑容一直遗在她心里,那情景是猝然击破她心水的石头,石头落了下去,引起的震**却越来越大,天长日久成为她对他情感的标志。
那余波时至今日仍可准确击中她。在她生命终结时,依然鲜亮如刚刚绽放。她最后的眼泪合着鲜血一起涌出来,弥漫如大雾。她爱他,这爱曾给了她无穷的希望,也带给她无尽的痛苦。单是这样,就是值得的。
冯紫英的眼前渐渐大雾弥漫。他无暇去看哭得险些昏死在地的觉罗氏,无暇去管纳兰岱瞻在旁怎样发狠要拿他处置。他握紧手里的绝命诗,那诗后还写着一句话:“女儿今日之事与冯紫英无关,我与他从此以后亦无半点关系。”
顷刻之间,巨大的愧疚感朝着冯紫英压下,将他击至粉身碎骨。他仿佛到此时才看清雨蝉的脸,才明了她对自己的感情。那感情经年累月,在她的眉眼之间盘根错节,出乎他意料的重。她至死仍为他考虑——说与他无半点关系,是不想他受到为难。可是,“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就算雨蝉父母不与他为难,他也无法过自己这关。
冯紫英心里像是有千万只小虫在噬咬。他慢慢伸出手去,在碰到雨蝉的脸的时候却迟疑了。他看见她脸上如释重负的笑意,不能确定她是否还接受他的靠近。雨蝉忽然之间离开了,惜春对自己若即若离渐行渐远。他心中油然升起一种可怕的感觉,他感觉自己被所有的人遗弃了。这种孤独的感觉慑服了他,他像个婴孩般无助地哭起来。
“雨蝉。”他叫着她的名字跪在她身边。雨蝉在他眼中变得很小。他骤然想起来,小时候的她是什么样子。他曾经长久地忘记了她的脸,只当她是个模糊的存在,理所当然地得到,所以理所当然地忘却。泪落在她脸上,他想起有人说,亲人的泪滴在脸上是要化为痣的,来生他就凭这个与她相认。
“我带她回家。”他哽咽着俯身抱起她。雨蝉的身体还是温热的,柔软得像第一次依在他怀中。
觉罗氏已悲伤得六神无主,见他抱起雨蝉,也不阻拦,只揸着两手望着他流泪。纳兰岱瞻强自把持住,见状急步跨过门槛拦在他身前喝道:“孽障,你还不将我女儿放下!你已休了她,还这样缠夹不清算什么?”
冯紫英也不辩驳,抱着雨蝉直直地向外走去,他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带雨蝉回家。他知道现下说什么也无益,既然雨蝉没有亲手接过他的休书,就仍是他的妻。他就要接她回家。
纳兰岱瞻因冯紫英抱着雨蝉,不好上前去真对他怎样。在他心里,雨蝉也没有死,他的女儿只是睡着了,进入一个好梦里。他怕惊扰了她。可他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冯紫英将雨蝉带走,急得在冯紫英身后喝道:“慢着!”
冯紫英略站住了,纳兰岱瞻盯着他道:“你以为我女儿还想再跟你回去吗?”这话叫冯紫英恍惚了一下,他低下头去看雨蝉,下意识希望从她那里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然而她合上眼睛,像寂寂长路被黑暗遮蔓。他知道不会有回音,心里又是莫名地一痛,滚下泪来。
一直在旁哭泣无语的觉罗氏走上前道:“老爷,让雨蝉跟紫英走吧。”她走上前来轻抚雨蝉的脸,想起方才在后院的情景,她悔恨得恨不得杀了自己。她恨自己一时大意未听出雨蝉的弦外之音,现在追悔莫及。纵然她也深恨冯紫英,但那是以后的事。现在她唯一能为雨蝉做的,就是遂了她最后的心愿。她能够体味到女儿的心思,即使得不到他的爱,那么留在心爱的男人身边,也是愿意的。她看了丈夫一眼,因为她自己也正是如此。
纳兰岱瞻愕然道:“你昏了头么!雨蝉她……”纵然雨蝉之死已是无可更改的事实,但他犹疑良久,终究无法开口说出那个“死”字。
“这是雨蝉的意思。”觉罗氏忍泪道,“她说紫英若是来接她,她便跟他回去,若是他不接她回去,她也自有打算。”纳兰岱瞻闻言似受重创,不可置信地看着觉罗氏,然而他也知觉罗氏绝不会谎言骗他。他盯住雨蝉良久,眼中泪花闪动,他是如此不解和落寞,又看看冯紫英,长叹一声,摆摆手道:“你们走吧。”
纳兰岱瞻扶着觉罗氏肩头别过头去,不再看他们离去的背影。除了悲伤,他心里忽然非常寥落,轻含怨恨。他并没有第二个子女,雨蝉走了,把身后的哀伤留给他。他计划好的人生像好端端的房子突然塌陷。
园子里又起风了,纳兰岱瞻站在废墟上意冷心灰。他搂住不住哭泣的妻子觉得人生是一浪又一浪的空虚。一个人所在意的,想拥有的,像渡口等待远行的船,不可能真正挽留。在一个瞬间,他对觉罗氏的情感复苏了,他深切感觉到彼此的密不可分,同病相怜。他低下头去看饮泣的妻子,带着感情去拥抱她,叹息道:“觉罗啊,我以前对你不起。人生百年,终是你跟我互相依靠。”
觉罗氏愕然抬头看他,一时之间悲喜莫辨,呆立在当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