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1 / 2)
闻知雨蝉死讯,冯唐倒抽一口凉气,跌坐在椅子上。他这样急切地要求接回雨蝉是有原因的。朝中隐隐有风雷之变,这个时候他绝不允许冯家与纳兰家关系破裂,可偏偏这个时候,雨蝉死了!他们之间维系的最关键的纽带断了。
“这个孽畜!他非要毁了冯家才甘心!”冯父气得无可无不可。冯母坐在他的对面一言不发地垂泪,不敢接口,偶尔抬起眼来看冯父一眼,希望他尽快想出应对之策。雨蝉死了,她除却那一点不多的伤心,更多的是为这变故带来的危机而担忧。
冯父仰头盯着房梁沉吟不语,寻思着应该怎么办。纵横的房梁看起来像一个抽象的棋盘,他就是那个博弈的人,需要谨慎面对眼前看不见的敌人。忽如其来的变故的确打乱了他全盘的计划。但他随即要求自己保持冷静,计算好下一步要怎么走。
暮色渐渐贴合地面,屋内并无第三个人。冯母轻轻起身点了烛蜡,在摇晃不定的烛光中心事重重地看着冯父。只见冯父抬起头冷着脸道:“若我估计得不错,紫英的差使就要保不住了。”这是题中应有之意,冯母也不惊异,垂下眼睑道:“出了这样的事,纳兰家决计不会轻易饶过紫英,相信不日就有动作。只是我们就该坐以待毙么?四爷那边……”
“休要轻言四爷。”冯父眼中寒光一闪,抬手阻止她继续说下去。冯家虽是根深蒂固的“四爷党”,却也深知皇位归属至今仍存变数,一切福祸难期,实在是半点大意不得。这层隐忧对着别人不好言明,对自己妻子却可清楚说破。他站起来叹道,“你有所不知,四爷刚为追缴库银的事惹怒了皇上,眼下韬光养晦尚且不及,未必肯为紫英出头,何况这事虽然牵扯深远,说出去却还是家务事,即使四爷他肯为紫英出头,也不见得有什么好效果,反而会落人口舌。事到如今若一味将希望寄托在他人身上反而不好。”
冯母见事态严重远在自己意料之外,不由更是颊带愁容,急问道:“那依着你,该怎么办才好?”
冯父朝屋外望了一眼道:“先将雨蝉的丧事办好,这件事定要做得漂亮,不能叫外人说着我们的不是,既然纳兰让紫英把雨蝉带回来,我料想他也不能说是紫英逼死了雨蝉,他要报复也得找别的借口才是,就叫紫英借丧妻之名闭门不出,免得有别的把柄落在旁人手里。即使没了差使,也不是什么动摇根本的大事,日后再作打算。只是有一桩,你必须尽快将惜春送走,她留在府里,始终是个祸端。”
“我即刻去办。”冯母忙敛衽答道。她与冯父对视之间已然明白对方的意思——现在顾不得冯紫英怎么想了。她心里也不再对惜春有一点怜惜,惜春毕竟是个外人,有事发生时她首要考虑的是怎么保全冯家。
惜春每日要做晚课,冯母来见她时她尚未睡下。惜春何等样人,见冯母突然到来已猜到有事发生,忙站起来迎接,给冯母见礼。
“你必须即刻走,雨蝉死了。”冯母也不客套,开门见山道。
惜春心里猛地一跳,她虽早下了决心要走,可是当真被告之要走的时候还是忽然觉得有点不适。惜春的眼睛越过冯母望着案上。烛花一爆,她眼中光亮一动,看见那真相若隐若现浮出水面。惜春心思清明,转眼之间已想通了事情的严重性:自己不妻不妾,又是武清侯府本该出家殉葬的人,听冯母的话音,雨蝉的死肯定别有内情,说不定就和冯紫英有莫大关系。如果真与冯紫英有关,若她此时不走,一旦被人发现她的逃妾身份,便又是他赖不掉的罪证一桩,后果当真是不堪设想。
于是她没有絮絮地问下去,朝外面望了一眼,云缝中月亮偶尔洒下一片清光,现在子时未至,她果断地表示:“我这就走。”说完便转身要去打点行装。冯母见惜春如此通情达理不免心头一松,拦住她道:“你不用忙,我这就叫人给你准备好衣物和银两,送你出去。”想着追问了一句,“你有去处吗?”
惜春心里一凉,“去处”这个词触动她的情肠,她想起玄真观,那地方在她嫁入武清侯府就没有再回去过,未知现在如何。然而她没有对冯母说自己举目无亲的窘境,而是很镇定地点点头。冯母此时千头万绪,也没有心思去分辨她的话真假,见状道:“如此我这就去叫人准备了。你在这里略等会儿。”说着便急急地去了。惜春目送冯母离开。像被翻动的土壤,她再次被动地暴露在清冷的月光下,散发着辗转的气息。
夏天已经过去了,竹叶还是青碧的。像她蛰伏的年华,不动声色地又过去几个月。她是春末夏初来的,现在已经有秋雨淅沥的迹象。惜春突然觉得心里好累。她和他从十六岁相识开始,悠悠然五六载光阴,相守的时间却不过数月。
往事倒影如潮,历历涌到心头。她心里凄凄疾风过后,终于平静——其实只是缘分清浅,怨不得造化弄人。
很快就有人来接她走。来人不是来意儿,想来是冯母知道来意儿是冯紫英的心腹,不敢叫他送,怕事后紫英追查到惜春的下落。车悄悄地出了冯府,在暗夜里像一只昆虫那样潜伏潜行。惜春揭开车帘,望了一眼身后轩峻壮丽的府邸,高墙内灯火闪烁似无数人的眼光在闪动。她听不到哭声,却好像总觉得有哭声。这种情境让她突然体会到秦可卿逝去的那天晚上是怎样的感觉。那时候她太小,那一夜可卿离开了她也不知道。现在她仿佛能够感触到当天的情景。
少时她曾悲泣不已,可是现在她心里水波不兴,有一点悲凉也是因为想得更深远。今夜还是静悄悄,悲伤得不动声色,明日就会锣鼓喧天,好一场身后繁华。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可是世人不愿从幻象中醒悟抽身,而是选择不断用各种方式来延续生命幻象:举行葬礼,号哭不止,陪葬,乃至于殉葬。然而这一切对已然降临的死亡来说于事无补。死亡是一个过程,它不会在意你是否英俊丑陋,是华服美眷还是衣衫褴褛形单影只。由雨蝉想到可卿,惜春心下索然,放下车帘往车内坐好,吩咐车夫将车赶到玄真观去。她虽不确定那里是否还保持着原样,到底是这偌大的城池中她唯一熟悉,可以落脚的地方。因此还是要去看一看的。
车夫拨转马头出了城,往玄真观而去。夜黑路难行,上山时,车尤其颠簸不断。惜春突然腹痛难忍,先还强忍着不做声,渐渐痛不可当,她闷哼出声:“快停车。”车夫闻声将车停下,下车来看时,惜春已经疼得面无人色。“您……您……”车夫着了慌,又不敢近前来,揸着手不知道如何是好!
不过说话时间,惜春已经疼得从车座上躺倒下来,额上虚汗落雨似的簌簌落下。“下山,找……找大夫来。”车夫急得手足无措。因冯母行前仔细叮嘱,倒也不敢怠慢惜春,应了一声要走,想想又立住脚道:“将您留在这里怕是不行,我走路去又太慢。”
惜春忍痛点一点头,道:“我现在动不得,你将马卸了留车在这里,速去速回。”车夫又望她一眼,仍是面带犹疑。一来是担心她一人的安全,二来是荒山野岭一时之间确实不知道去何处找大夫。
“你快去。”惜春喘息道。她将心横下,生死由命,这会子若真遇上什么强盗劫匪,她也怪不得别人,一咬舌根自尽便是了。转念间又想起一个人,忙叮嘱车夫道,“去安定门找张大夫,你知道他住在哪么!”“这个小人知道。”车夫精神一振,赶紧卸了马骑着去了。
马蹄声远去消失。心里有了托付,惜春感觉痛楚略轻了些,在下一波痛楚来袭之前,她睁开眼睛,天边星月蒙蒙,极淡的光线透过车帘的缝隙间照进来,凉风像水一样一浪一浪拍击着树丛,发出哗哗的声音。那声音虽然嘈杂,听久了却因为单调而被忽略。
惜春心里静得可以吞没一切的声音,她慢慢将手伸到身下,就着车帘里透过的光,看见手上暗红的血迹。她不知道怎么会这样,这意味着什么。武清侯府,她的年迈丈夫,宽衣仰身躺下;陈侯夫人的屋子灯火不熄,她彻夜不眠的身影像蝙蝠那样诡异灵巧,在窗前一闪而过;窸窣的脚步声,是丫鬟捧着药揭帘而来,口中说着“姨娘请用”;冯紫英揽住她的腰,说你留下来……
在下一次更澎湃的痛楚冲击下,她浑身的力量一点点丧失,神思逐渐涣散。那些情景,像落叶落在溪流上,一片一片地过去了。
她醒来的时候,感觉周围还是黑的。车又在动,却平稳了很多,车内有了亮光,朦胧中看见一个男人坐在旁边,神思悠悠不知道在想什么,见她醒转,松了口气,嘴边露出一点笑意。侧身弯腰,一手拿着羊角灯,一手切住她的脉,清癯的脸逼到惜春眼前来。惜春认出是张友士。
“你感觉怎样?”他问。
惜春神情复杂地望着他点点头。她感觉下身的热流不再向外涌动,血应该已经止住。“我……”她欲言又止,别过脸去,大滴的眼泪从眼眶里滚落。
她可能已失去了,此生唯一的孩子。
张友士见她已经猜到,蹙眉长叹道:“我给你开的药居然起了效,可惜啊……已经有两个月身孕了。”
惜春五内俱焚,她如何能猜不到?从来到冯家和冯紫英在一起以后,她便开始服用张友士调配的药。她在陈府两年多未有子嗣,是喝了药的缘故,陈侯夫人不想她有子女,在她第一次同房以后便叫人送来药汤,那时她必须借助武清侯的力量使宝玉重回京师,因此必须先与夫人搞好关系。望着婢女送上的药汤,她不假思索一饮而尽。那决绝还有另一层原因,她不想那个男人在自己身体里留下一点印记。她不爱他,纵然同床共枕,也当他是个过客。但冯紫英不同,当他们第一夜相拥在一起,当他揽住她的腰在她耳畔说,你留下来,为我生儿育女,她已萎谢的心花忽然之间有了复活的感觉。她对冯紫英实言相告,冯紫英却不肯死心,说你到底还年轻,坚持请张友士来看,配了药吃。惜春虽听了他的话,也只是死马当活马医,没抱太大希望。
几乎不能相信,这样意外和突然,一个小小的生命就在她腹中了。上天偏以这样的方式告诉她孩子的存在,虽然她的孩子还未具形质,可是只要他存在,对她来讲就是莫大的希望。可他忽然之间不告而别,叫她情何以堪?惜春好像站在渡口等船,远远地看见船影,尚未来得及欢喜已发现船掉头离去。
孤帆远影原只是场空欢喜,她的心花未曾怒放便已凋零。惜春哭了一会儿,渐渐收住泪,开口恳求:“别叫他知道。”她已隐约知道命运之河的流向,她孤单的命途已定,孩子只不过是一条尚未流近就已经消失的支流。
张友士点点头道:“你放心,我是从别人家应诊出来的,没有见到他。”两人不再说话。张友士想起刚才的情景:晕倒在车里的惜春,身下血污淋漓,浑身冰凉气息弱得好像马上就要离世而去,神情却是安稳的,从她的脸上看不到一丝惊惧。
看着她的脸,他心里柔柔地漫上来一股温情,抑也抑制不住。那留存在他记忆中烟消云散的女子,又再次凝聚显形。他相信这是有因缘的——甚少出夜诊的他,行医至城西,恰好被下山寻医的车夫找到,上得山来。若再迟片刻,她就性命难保。
在惜春晕厥的时候,张友士已然询问过车夫为什么会这么晚到这偏僻的地方来,得知是冯府出事,冯母派人将惜春遣送出府,他久经人事的心也未免为之一凉。于是不待惜春醒来商量,便命车夫将车驾往自己家去。那车夫见他阴沉了脸,哪敢说个不字。
惜春躺了一会儿,略觉得清醒些,便勉强支起头来,岂料才将身子动了一动就是一阵头晕目眩,眼前又是一黑,哎哟一声又躺下了。张友士见状蹙眉道:“你别乱动,玄真观已经荒敝多年了,眼下竟是些叫花子、闲汉在里头歇脚,牛鬼蛇神般的人,哪轮到你去住。”
惜春见心思被他说破,不觉一怔,想着天下之大却无自己容身之所,心内一酸,却是难以滴下泪来。她闭上眼道:“那我们如今是要去哪里?”
“我家。”张友士垂下眼睑答道。惜春又看了他一眼,不再说话。
车在二更时分到了安定门,穿街入巷到了张友士家后宅便门口,幸喜小童和老仆一叫就醒,几个人一起把惜春弄到西边的厢房安置好了,张友士叫小童守在屋里,自己立在院子里叫老仆拿了几吊钱、一瓶酒过来,亲手给了车夫。
车夫不料他竟有赏,忙笑道:“怎好接您老的赏,折了小人的草料不是?”张友士半笑不笑道:“劳了你大半夜,这点钱拿去明日买点烟抽也是该的。”说着又将酒递到他手上说,“夜寒露重喝了暖暖身吧。”
“那我就谢赏了。”车夫双手接过银子,就势扎了一条腿,极其熟练地请了个安,又道,“您还有什么别的吩咐没有?”张友士装作很不经意地提了句:“老夫人若问起,你只说将姑娘送出城去,到了玄真观,别的不用多说,免得她老人家劳心。”车夫朝西厢那边望了望,会意道:“小人记下了。不单夫人,就是爷那边也不会知道。”
张友士见他伶俐,不由微露出点儿笑意道:“辛苦你。”说完命老仆好生送他出去。自己转身去了西厢看惜春。
张友士进了屋,弯腰在案上写了个方子给小童,幸喜家里有的是药,小童拿了方子自去煎药不提。他在灯下望着惜春沉思。张友士决心把自己和惜春的关系隐瞒下来,他意识到惜春和秦可卿是完全剥裂开的两个人。惜春内心强大,不会像可卿那样柔弱,她不会因为离开了一个男人就寻死觅活。她的事,他不知不觉中知道了许多,他知道她一直处在动**之中,那是一种无声的漂泊,她被人驱逐由此到彼,却从不轻言愤怒。从刚才开始他就一直在观察惜春。他暗惊于惜春的冷静或者说冷漠,甚少有女子一夜之间经历这么大的变故还能如此平静。就像刚才他明明能感觉到惜春平静面容之下潜伏的伤心,那伤心像毒蛇一样咬噬着她的心,竭力想使她痛苦,不得安宁,但惜春很快遏制住了它,拒绝被它控制。她又恢复了她惯有的淡漠。
但惜春毕竟是个柔弱女子,再坚强也有个限度。不一时小童端药来,一碰着惜春便叫起来:“师傅,快来!”张友士知道不妥,忙赶上去,一探惜春额头,早已烧得两颊赤红。张友士端详着她的脸,像是意料中事,轻叹一声道:“这样发出来也好,也难为你。似你这般心力交瘁,换作寻常女子怕是死过多少回了。”说罢又换过一副方子命小童再去煎,因怕惜春病情有变,自是在旁守着不提。
四更天时,宫中有人来叫他,张友士忙忙地换衣去了,到得太医院才知是四爷的侧福晋身子不爽,命他前去听诊。宫门口早有轿子等着,四人见他出来立马儿抬着离了皇城往怡亲王府而去。张友士觉得事有蹊跷,路上免不了小心揣度,又担心惜春在家里不晓得怎样,心里七上八下。到了王府门口,早有两三个下人点了风灯立在角门旁等他,见他来了忙有条不紊地引了进去,一进一进,除了窸窣的脚步声,别的声气儿一丝也无。这府里他也是常来的,也知道规矩,因此夜里也走惯,由下人引着入内,穿过游廊,入了边门,先前引他入内的下人,躬身退出,轻手轻脚关了角门。不一时树影底下有人提着灯过来,借着清白的月光,张友士看清来人是四爷的心腹周用诚,心中一凛,暗道自己猜得不错,病的哪里是侧福晋,明明就是四爷。
两人一照面也不多言,点头算招呼过。周用诚便引着张友士过了拱桥,去了水榭边的书房。书房亮着灯,四阿哥正在灯下用墨写折子,见他来了,忙放下笔道:“雪臣你来了,夜寒相招,实有扰人清梦之嫌。”
张友士退后了一步,下身打千请安道:“扰了爷的文思了,我罪该万死。”身后周用诚早反手关了门出去,四阿哥见屋子里只剩张友士一个,便赶上前来扶起张友士道:“我以师礼待你,先生你却如此见外。现下已无人,赶快坐下说话。”
张友士谢过,坐下道:“爷休要再提师礼的话,我不过是一流落江湖的寒士,现在在太医院混口饭吃,得四爷这般看重已是不世之福,何敢以师自居。”话虽如此他仍是不卑不亢,整整衣衫与四阿哥对坐。显然他这样的表白已多,四阿哥也不以为忤,仍是脸上带笑,端起放在案边奶子来呷了一口,示意他用,皱眉道:“皇上他老人家昨儿个身子不爽,夜里我带着府里头两个侧室入了大内,用气功给他老人家瞧了一瞧,眼下应该要好一些。皇上吩咐下今日不用上朝,这才有时间约你来。”张友士一一听了,点头道:“先天内气功,逼入龙体,自能祛邪扶正,舒筋活络。我说爷怎么今儿得闲,原来是这个缘故。”
四阿哥看了他一眼,转身去案上拿了刚写的折子递给张友士道:“你看一看,这是我刚写好的折子,明儿叫人递进去。”张友士双手接过,从头到尾看了,半晌才沉吟道:“怎么!爷这是要参冯紫英么?去了他的职,还要处分。”
“他该当受这个处分!”提到冯紫英,四阿哥原本和蔼的脸哗啦一下阴沉下来,铁青着脸道,“为了儿女私情险些坏我大事,给了他西山大营和锐骑营的差,恩不可谓不重!朝中多少人翘首以待,他却敢跑到我跟前来说要辞了差事。就为了一个女人!怎么叫我不心寒?原想着家生的奴才怎么也比外头人顶用贴心,不想第一个拆我台的也是他。”四阿哥说着,转脸看了张友士一眼,见他无甚反应,又续道,“连着清理户部,追查黄河河道赃款的事我已得罪了一堆人。人人恨不得眼睛里生出嘴来咬我几口。在这节骨眼上他不想着替我省事却尽给我闹出些不堪入目的事来,这上面都是廉亲王那边透出来的消息,人家预备参他的罪名:治军不严多有懈怠,且不说我这边,便是这辜负圣恩的罪也非常。何况私留逃妾,逼死发妻,罔顾国法家法!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一条不是入木三分的罪责,叫我护也护他不得!”
张友士见四阿哥语调激扬,好像有点克制不住,知道事态的严重远远超出自己的想象,反而定下心来,一面听着他表白,一面在心里回味着折子上的一字一句。他也不奇怪四阿哥顷刻之间就知道冯紫英身边发生的一切,各个王府之间一边防得水泄不通一边还忙着互相递人呢。四阿哥对冯紫英已动杀机,他想着走“弃车保帅”一着,却显然心急了些。他既要保冯紫英,又要给四阿哥指出一条明路,因此要小心应对。
“四爷。”他打定了主意方才慢慢开口,“依我看这折子是要上,却不见得是这个上法。”
四阿哥亦知他与冯紫英交好,有心听他怎么来为冯紫英开脱,闻言坐直了身子道:“哦?这怎么说?愿闻其详。”
张友士望了他一眼,将手上的折子往旁边一放,屈着指头道:“第一,举朝谁不知紫英是您的人,这会子为了怕牵连而弃了他,不单紫英寒心,就是跟着四爷您的这些人,心里哪个能不打鼓,这么做无异于自掘墙脚,徒令亲者痛仇者快而已,何况也不见得就撇得清关系。再者,那些个罪名,看起来严重,仔细剖白开来也寻常。所谓贻误军事,到底是为着他身子有病的缘故,这点太医院可作证,又有四爷送药去,想必圣上他老人家也有耳闻,况且这病还是前些年跟着他老子征青海时落下的,圣上历来体恤功臣不会不知道。大不了算他个不能胜任,叫他出缺另选贤能,处分却万万谈不上。”一席话听得四阿哥心头松泛了不少,因笑道:“先生洞悉世事,叫我这个愚人茅塞顿开啊!”
张友士微微一笑,盯了四阿哥一眼。他眼光霍地一跳,眼中的浮翳散开,灰色眸子突然之间晶然生光,亮得让人心里发颤。他道:“我倒是知道一个故事,不知四爷有无兴趣听?”四阿哥见他七拐八弯又说起故事来,虽然觉得奇怪却也不打断,含笑道:“你说。”
“说起来是前朝的事了。”张友士悠悠说道,“那年也是黄河水患,上头便派下一位皇子下去巡视,当地官员欺皇子少不更事,只做嘴上功夫,指望着将这皇子哄回京城去便万事大吉,岂料一天夜里堤坝就崩了,水冲垮了房屋,漫了整个城,大难临头各自飞,那些官员们纷纷逃散了,谁还顾得上主子不主子。转眼之间平时一呼百应的府衙里空空如也,只剩下那不识水性的皇子,爬在屋顶上眼看就要有灭顶之灾。”
四阿哥听他说得真切,一面想着那皇子被大水围困命在旦夕,不由也入了情境,追问道:“这些丧尽天良的奴才们要了何用!那皇子后来怎样?”
“也是天无绝人之路,幸亏那皇子从京里带去的仆人忠贞机警,从府中后院扒出一口大缸,便让皇子坐了进去,自己扒着缸沿漂在水里顺着水往下漂。出了城才看见那些个官员们坐的船的残骸,原来这些人都被黄河浪给吞了。主仆二人在水里漂了多日,幸好这大水泛滥,多少东西都漂在水里,饿了就在水里捞些东西来吃,竟也没被饿死。如此过了两日,两人气力用尽,以为必死无疑。谁知醒来时却已在岸上,原来他们被黄河岸边的一家人救了……”
四阿哥在旁越听越心颤,知他说的是当今圣上年轻时的一段逸事,当年的皇子被一乐籍人家所救,随即和民女相爱,水退后皇子回京,准备相机接女子入京。谁知那女子却因违背族规,不守贞节被族人活活烧死。此事是皇上平生最恨最憾事,历来绝少人提。他只是隐约听说而已,却不料张友士竟说得如此真切。这一段事虽算不得皇家绝密,可也不能堂皇地宣诸于口,因此忙抬手打断道:“不必说了!”张友士见他已知自己说的谁,便不再往下说,转过脸来说道:“当今圣上也是个痴情之人,也受过情爱之苦,所以未必不能体谅紫英的苦楚。一切还需四爷从中周旋,如此,也合着您的仁厚天性。”
一句话直捣四阿哥胸臆,他深知皇上自己虽然厉政不怠,最看重自己的却是这“天性仁厚”四个字,指望着他将来能做一个仁君明君。这番剔骨剥肉的分析说得四阿哥心下暗写一个服字。他虽暗服张友士老谋深算算无遗策,却不免心下琢磨:“此人如此谙熟帝王心术,将来怎好驾驭?自己认识他多年,有时反而会觉得越来越不了解他。他悉心为他出谋划策却不图半点功名,一直是个六品供奉,就连自己要为他在太医院谋个堂官也被他婉拒。不知他所图为何?这人知晓自己许多秘密。一旦……”四阿哥眉头轻蹙,很快挥散怀疑的念头,想起他们是在江南偶遇,以布衣论交,士为知己者死,自己当不用担心张友士忠诚的问题,然而将来用与不用却叫人煞费思量。
张友士见他沉思,也不搅扰,过了一会儿起身告辞道:“我该回了。”四阿哥回过神来道:“雪臣,我送你。”
“爷止步。”张友士躬身让道,“礼不可废。”无论相交多久他始终保持着必要的恭敬。四阿哥朗朗一笑,也不坚持,道:“叫用诚送你出去。”
从怡亲王府出来,原本晴朗的天空忽然阴霾起来,不一会儿就下起了绵绵细雨,张友士去宫里交了差,按日子他今日不用待在太医院,遂回了家。本来四阿哥叫人等着他,张友士素性清洁,不爱劳烦他人,就请退了轿夫,自己披着油衣拿了纸伞一路走回家。
其时已入浓秋。京城黄叶遍地,万木萧疏。张友士在路上走着,抬头看看天,天色灰黄发暗,像一个久病的人一直无法振作。路边做买卖的小商小贩一迭声地收摊回家,小声咒骂着天气,忙乱得像草间仓皇低飞的小虫。路上行人渐稀,叶子被风从树上牵扯下来,晃晃悠悠飘进地上的水坑里无助地打着旋儿。
望着笔直冷清的街道,张友士灰色的眼睛再次浮现出浓浓的忧伤。与四爷见面深谈揭开了他封存已久的回忆:数十年前,因为可卿嫁人而抑郁成疾,无心科举的他,一朝落第半世飘零。断了那根科举的弦就难以再续上。他也曾经因为难展抱负而心有怨艾,后来四海为家,悬壶济世才渐渐超脱。功名之于君子只可直中取,不可曲中求。见多了人世间的离合悲欢,才晓得金榜题名往往是另一出悲剧的开始,男儿的抱负和用心完全不必通过功名来体现,也更清楚自己并非做官的料,处江湖之远并不低于居庙堂之高。
但他终究还是蹚进了天底下最大的浑水里,泡在这性命攸关的事儿里头,是为报知遇之恩,也是看中了四阿哥是值得辅佐之人,将来的一代明君,天下的老百姓可指着他过上太平日子。正因为他打的是“大隐”的主意,这才隐身太医院暗中为四阿哥出谋划策,这一层关窍连冯紫英也不大清楚。不过自古言道:“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他虽不为功名,但前辙犹在,他不得不防。近日他在太医院,亦知皇帝身体一日比一日差,皇上素有头风之疾,近年来不时发作,先是头晕目眩,近日又添了胸闷气短许多症候,看来大位谁主,在最近两个月内就有分晓。他现在也是骑虎难下,脱身不得,张友士想着这些千头万绪的事,心里烦得微微发胀,眉头皱得愈紧。长长地出了口气,才发现自己已走过了地安门,正欲往家转时,远远地有人驾着马车来,他为怕身上溅着水,特地往旁边的门面底下避了避。那车来势甚急,连风带雨一阵风捎来,张友士一眼瞥见车里坐着的两个人,一个是来意儿,另一个却是一个女的,年纪也不大轻了,眉眼之间还有些韵致,看着熟悉,一时之间却是怎么也想不起来。
他怕被来意儿看到,忙拿伞遮了脸,待车子驶过才走到街上来。因惦记着惜春的病,他并没有为刚才的所见多想,而是紧赶着回家去了。
可是方才的车子里坐的却是不应该在一起的两个人——来意儿和尤氏。来意儿放长线,三五个月之后终于钓上了尤氏这条大鱼。按说尤氏深宅大院想勾搭也未必就能勾搭得上,不过今时不同于往日,尤氏又是个素来不受宠的,虽然可卿死后贾珍并未续弦,可也没将她扶正,她年岁渐大,家世又寒微,日子便越发过得艰难了。她让丫鬟、婆子出来典当,眼看出手一次比一次好,心中又疑又惊,也怕下人从中倒了手去,便找了个机会出来一见。来意儿要的就是她现身。在他看来,尤氏虽然无甚大权,到底也是在宁国府当家多年,贾府的底细还是知道的。所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何况她能倒出来这么多物件,也不是个等闲之辈。
想那尤氏久经寂寞之人,见了男人便如干柴着火。哪架得住仪表堂堂的来意儿殷勤哄劝,三两个回合下来便缴械投降,一门心思投在了来意儿身上,再看来意儿时,早忘记了他的娈童身份,只觉得他比那个冷若冰霜的贾珍知冷知热,好了不止千倍万倍。其时正好入画有了身子,来意儿乐得不回家,跟尤氏有得没得搅在了一起,眼下正是如胶似漆的时候。
张友士进家门就去看了看惜春,犹自昏睡着。他切了她的脉,脉象很是不好,左尺滑而浮,主思虑恍惚,如坐舟中;左关滞而沉,主体乏无力,饮食不振;寸郁而结,主惊恐忧疑,夜梦凶险,这些总是她忧心太重之故。
张友士思量着怎么为她用药,一直忙到夜深也不曾合眼,他也是四十开外的人了,终于熬不住就着惜春旁边的椅子上睡着了,迷迷糊糊中有人给他盖东西,他含糊问道:“雨停了吗?”
“昨儿后晌就停了。”
张友士一听声音不对,忙睁开眼,只见惜春苍白着脸站在他面前,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张友士没由来地一阵大窘,忙转过脸去看外面,外面阳光亮眼,惊觉这一觉一直睡到了次日的下午。
“这么弱的身子,你怎么就起来了。”他皱眉道,“小童呢?”伸出手想扶她一把,强自忍住了。他不敢对惜春表现得太亲近。
惜春转身在他对面坐了,微微仰起脸,淡淡说:“我醒来就不见他,想是有事去了。我做了很多梦,好像醒来却什么都记不得,因此想问问你。”她茫茫然地看着他,好像是醒了很久,又好像是刚刚才醒。
张友士出乎意料地舒展了双眉,道:“忘记的,总是你不想记得的事,想被记取的事,就算再过得久些,也不会忘记。你何必去苦思记得什么忘记什么?”
“我也是这么想。我们的记忆有容量。生来的记得就是为了在死时全部放生遗忘,不带着旧的躯壳前行。”惜春淡淡笑道,“我记得可卿,记得祖母,忘记很多麻烦的事,我的记忆好像在十五六岁之后便花掉了。以后的事,只剩下模糊的影子,怎么也想不清楚。”
他的心猛地一激灵,勉强笑道:“这倒也不算是什么坏事。”
“你好像知道我很多事。”惜春歪着头看他,天真地笑起来。
张友士一时为之语塞,半晌才定定神道:“多也不算多,少也不算少。”他怕惜春再问下去,就起身道,“你饿了吗,我叫于伯给你做东西去。”
“好,我要……香雪糕和乳酪。”惜春望着他热切地点头,想了想,肯定地说。
张友士被她甜软的语调迷惑,回过头来失神地看着她鲜亮的笑容,他看见着了月白衫子的惜春望着自己。记忆中那绯红色的身影走了来,慢慢蜷缩在椅子上,像一只温顺的猫。
“你乖,在这里等一会儿。”他久失笑意的眼睛里突然像大雨倾盆般丰润,忙忙地跑出去,心里欢悦得像一个少年。
他们就这样安顺地生活,日子开始像这冗长的秋季,琐碎而令人迷恋。惜春对这个人莫名地信任,也许是他身上的沧桑稳重的感觉唤醒了她对父爱的渴求,她对他出乎意料地顺从眷恋。张友士为着对可卿的感情悉心照料着惜春,但又好像不是那么简单,他有时候会纯粹地忘记可卿,将惜春护在自己身边,他教她临瘦金体,又教她看医书,妥帖照顾她身体,细细垂询她何物爱,何物厌,从不对她敷衍。他有足够的善心和能力去善待这不期而遇的女子,视她如珠如宝。
日光渐渐照进他年久暗淡的书房,拂尽他案上的阴凉。当惜春在他身前低头习练书法的时候,他低头闻见她发间的清香,那是蔷薇的味道,他记得那年在园子里为可卿作画,身畔蔷薇花开如海。
他意识到惜春是她灵魂的依托。她含着怨艾和爱死去,顺手将这种子植入了惜春体内,隐秘而强劲地生长,她留下的影响深远到改变惜春的一生,使一个天真无邪的女孩裂变成饱经忧患的女子。
惜春还在神情关注地练字。张友士端起茶饮了一口,站在一旁静静看她。惜春像一道闪电击破他对往事的黑暗沉迷,在守候孤独的感情的时候,如同将感情风干,不让它们腐坏。可是这样他让自己变得闭塞冷硬,疏冷得不近人情。现在他心里很充足,惜春是终于成形的因缘结果,来到他面前。如今他松弛下来,明白对可卿孤单的纠结至此可以告一段落——一个人长久未作期许的等待,即使是不求回报,一旦有了回报,也是意外之喜。
他正在寻思,惜春放下笔别过脸,问:“你看我写得可好么?”
<!--PAGE 10-->惜春写的是关帝爷的一首竹诗:下谢东君意,丹青独立名。莫嫌孤叶淡,终久不凋零。
“大有进益了!”他点头笑赞,端起放在小几上的冰花银耳露给她道,“歇一歇吧。”
她接过嫣然一笑:“你总是这样夸我。”
无人可知他是多么的满足感动。他凉薄的心地被滋润。一生的幸福仿佛都在那一刹那倾倒在他身上。再不可能更多,再也不会那样满足。
这时前庭于伯来报:冯家有人来请。张友士闻言全身为之一震,细想想不该是惜春的事露了行藏,忙对惜春说:“你待在这里,我出去看看。”说完定定神走出去,到了前边见来意儿正在那里等着,面露焦急之色。见了他忙赶上来道:“先生可算来了!”张友士见来的是他,不觉愣了愣,想起月前在街上遇着他的情景,心下一动,施礼道:“总管怎么亲自来了?”
来意儿神态气色大异平时。这一个月来的丧事因冯家着意大肆操办,忙得他人仰马翻,连自己店里和庄子上的事都顾不上,幸亏有个尤氏帮忙管着。此时他已是两夜未合眼,眼睛里还带着红血丝,黄着一张脸焦急得不行:“还不是为了家里那几个主子,这会儿连老太爷和老太太也倒下了,因此要请你这救命的大仙。”
救人如救火,张友士顾不得多问,忙道:“你且等会儿,我去后面拿了药箱子就走。有什么咱们路上说。”来意儿心急,赶在前面道:“今日等不得你那小童了,我跟先生进去,有什么重物我来拿。”张友士来不及阻拦,见他径自入了后院,唯暗自希望他不要和惜春碰上,忙急急地抽身进去了。
来意儿倒没直接和惜春碰上,张友士拿了东西,他背了药箱便走,一刻也没耽误。
冯紫英失踪了,就在前几日。张友士被这消息震得半天回不过来神。看着躺倒在**的老人,他心里不由得泛起一股怜悯和同情:也不过一月多未见,眼前人形容憔悴,花白了须发,瘦骨伶仃,仿佛老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