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9章 互评会还没散场,山沟里传来了算盘声(1 / 2)
杨靖推开食堂门时,鼻尖还沾着昨晚的雪粒子。
他哈着白气搓手,就见王念慈抱着一摞粗布本子从灶房转出来,蓝布衫袖口沾着灶灰,倒像朵落了煤渣的棉花。
“靖子哥!”
门帘忽地一掀,冷风裹着个小身影撞进来。
杨靖下意识抬手去扶,就见个十四五岁的半大孩子,破布包上还结着冰碴子,仰头冲他笑:“俺是老鹰沟的铁柱,李老三让俺来的!”
王念慈把布本子往桌上一放,抽了张草纸给铁柱擦脸:“快烤烤火,大冷天的跑这么远。”铁柱却急着解布包,冻红的手指哆哆嗦嗦掏出张黑黢黢的纸——说是纸,倒更像块被烟熏透的玉米皮,上头歪歪扭扭画满圈圈叉叉,还有几处焦痕。
“俺爹不识字,”铁柱吸了吸鼻子,“可他说互评会那天,杨哥让大伙儿说真话,俺爹就拿烧火棍在锅台边儿画,谁家领粮时多抓一把,谁家挖野菜少交半筐,都记这儿了。”他指着纸角一块焦黑,“昨儿夜里火盆翻了,差点儿烧了,俺爹拿尿浇灭的!”
杨靖接过那“账本”,凑近看——圈圈是“多”,叉叉是“少”,歪扭的线条间还戳着几个指甲盖大小的洞,“这洞是啥?”
“俺爹说,挖洞的是偷粮的!”铁柱眼睛亮得像两颗冻硬的红果,“他说杨哥能把假账晒在太阳底下,俺们老鹰沟的账,也不能藏在灶坑里!”
里屋传来算盘珠子响,刘会计扒着门框探出头:“让我瞅瞅!”他推了推裂了道缝的老花镜,接过“账本”时手都在抖,“这圈画得齐整,叉分大小,连王寡妇家的小崽子偷摘队里倭瓜都标了三个小叉——嘿,比咱上个月用钢笔写的还明白!”
王念慈凑过来看,眼尾慢慢弯成月牙:“铁柱,你爹这法子好是好,可要是纸烧了、虫蛀了咋办?”她转身从布包里掏出块灰布,“我前儿裁衣服剩的布头,剪了粮袋、工分、红手印三个花样,缝在布条上,不识字的婶子们摸一摸就知道是啥账。”她抖了抖布条,“你瞧,粮袋是圆的,工分是长的,红手印这儿还缝了块红布——”
“这也能当账?”张大山扛着半袋玉米跨进门,大棉鞋在地上踩出两个雪坑,“上回老李家拿草绳记工分,让耗子啃了半拉,差点打起来!”
铁柱突然从布包里摸出三颗黑豆:“俺爹说,拿黑豆当记数,换粮时三颗换两斤。昨儿找张叔换米,他数了数黑豆,真给了!”他举起黑豆,在阳光下泛着油光,“张叔还说,比他那破算盘珠子好攥!”
张大山的脸腾地红到耳根,伸手往兜里摸了半天,摸出一把铜钱“哗啦”倒在桌上:“那啥……给孩子们做教具,别用黑豆了,省得喂了鸡。”他扭头假装看墙上的毛主席像,粗声粗气,“咱队里的小娃子,明儿都来学!”
杨靖憋着笑,把李老三的“圈叉图”往桌上一拍:“刘叔,咱把这些土法子编个手册咋样?群众互评、符号记账、轮值质询,全写进去。”他摸出铅笔在烟盒背面划拉,“扉页就写——信,从不怕土!”
刘会计扶了扶眼镜,算盘珠子拨得山响:“中!再把铁柱他爹的图当范例,比我写十页说明都管用!”
赵文书不知啥时候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个绿皮文件夹:“我帮你们印五十份。”他压低声音,翻出个红章在手册上盖了个模糊的印,“县革委会资料室的章,就说是‘内部参考’——上边要问,就说我帮老同志整理旧资料呢。”
半月后的晒谷场,结了冰的地面被踩得“咯吱”响。
杨靖站在碾盘上,手里举着把掉了两颗珠子的旧算盘:“今儿选出来的评议员,每人发算盘、红布条。”他晃了晃红布条,“红布条系在账本上,三屯每月互审一次——谁家敢藏,十只眼睛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