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0章 算盘声还没停,山沟里来了个“哑巴先生”(1 / 2)
清晨的霜花还攀在篱笆上,杨靖蹲在灶前添柴火,就听见院外传来“咯吱咯吱”的踩雪声。
王念慈端着玉米饼子从里屋出来,睫毛上还沾着昨晚补衣服时落的棉絮:“是老鹰沟那娃子?”
话音刚落,竹篓磕在门框上的轻响先撞进耳朵。
杨靖抬头,就见昨日那个小身影哈着白气站在门槛外,竹篓里探出半截灰布衫——李老三缩在竹篓里,膝盖上盖着张破棉絮,手里攥着团黑乎乎的纸。
“杨哥,”少年冻得鼻尖通红,“俺爷非说要赶早来,说‘日头晒化了雪,账就湿了’。”
杨靖赶紧上前扶李老三。
老人的手像块老树皮,却把怀里的纸团捂得滚烫:“娃子,爷……爷有东西给你看。”
王念慈搬来条凳,杨靖扶着李老三坐下。
老人哆哆嗦嗦解开纸团,二十几张烟熏纸“哗啦”散在炕桌上——每张都画满圈、叉、歪扭的横线,还有几根草茎用红土染过,夹在纸页间当书签。
刘会计听见动静推门进来,眼镜片上还蒙着层雾气。
他凑近一瞧,镜片“啪”地滑到鼻尖:“这……这是上月西洼屯分粮的记录?三个圈,是三袋苞米?叉底下画道线,莫不是说少了半袋?”
李老三浑浊的眼睛亮起来,枯瘦的手指点着一张纸:“初九,王二婶家领盐。”他用指甲在一个叉上刮了刮,“她领了二两,可账本写三两——俺瞅见她围裙兜里掉出粒盐,捡起来数数,就少这一撮。”
杨靖想起半月前雪地里,李老三用烧火棍在地上画圈的模样。
当时张大山还笑他“老糊涂画鬼符”,如今再看这些歪扭符号,竟像一串会说话的密码。
他指尖抚过一张画着三个并列圆圈的纸:“这是三屯互审通过?”
“对!”李老三拍着大腿,震得纸页簌簌响,“前儿个你们在晒谷场查账,俺蹲墙根底下瞅着。你们点头的时候,俺就画三个圈——跟你们盖红章一个理!”
王念慈凑近看,忽然轻笑:“这些草茎染了色,红的是错账,绿的是对的……李叔,您这是拿草当笔,雪当纸,把日子都记进骨子里了。”
院外传来张大山的大嗓门:“杨靖!队里新买的犁铧……”话音戛然而止。
副队长扒着门框往里瞧,黑皮袄襟上还沾着草屑,“咋的?李老三把茅房账本搬这儿来了?”
杨靖把纸推过去:“张叔,您看看这‘茅房账本’。”
张大山瓮声瓮气坐下,粗手指戳着一张画满叉的纸:“鸡爪印似的,能看出个啥?”话没说完突然愣住——纸上有根黑草茎压着,旁边画着个叉,叉下歪歪扭扭写着“腊月初七”。
“西洼屯老李家前儿报了拾柴工分,”李老三突然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擦铁锅,“可初七下了场大雪,后晌才停。老李家院门口连个脚印都没有——雪地里拾柴?他鞋底子都没沾泥!”
张大山“腾”地站起来,皮袄带翻了茶碗。
他掏出怀里皱巴巴的记录本猛翻,翻到某一页时手直抖:“还真有!老李家报了二十分……”他扭头盯着李老三,黑脸上的褶子都堆成花,“您老……您这是咋记的?”
“记日子呗,”李老三搓着皴裂的手背,“俺睁眼是日头,闭眼是星星,哪日下了雪,哪日刮了风,都在这儿。”他指了指太阳穴。
杨靖突然笑出声,把纸一张张摞整齐:“这哪是瞎画?这是咱们的‘土账经’!张叔,明儿您让老李家来认认,这叉是不是戳在他心口上。”
王念慈当晚就没合眼。
她翻出压箱底的蓝布,把李老三的符号一个个描上去——圆圈画成粮袋,叉叉画成错账,三根并列的圈底下注着“三屯互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