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幽暗潜流(1 / 2)
死寂。绝对的、几乎能吞噬心跳的死寂。
没有雾傀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爬行与嘶鸣,没有地面废墟的呜咽风声,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单调而永恒的滴水声,以及自身略显粗重的喘息,在这幽深、黑暗、仿佛无穷无尽的地下通道中回荡,更添几分令人心悸的压抑。
影七背靠着湿冷滑腻、长满未知苔藓的砖石墙壁,缓缓调整着呼吸,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地下特有的阴冷霉味与淡淡的铁锈、腐臭气息,刺激着鼻腔与肺腑。他紧闭双目,并非休息,而是在黑暗中,将剩余的感知力提升到极致,如同最警觉的夜枭,捕捉着通道深处、来路、乃至头顶上方,任何一丝一毫异常的动静。
没有。除了那恼人的滴水声,以及自身血液奔流、心跳鼓动的声响,再无其他。那些扭曲的雾傀,还有那胸口镶嵌猩红晶体的恐怖怪物,似乎真的被曲折复杂的通道和距离暂时阻隔,或者,是被这地下通道中某种它们也忌惮的东西,挡在了外面?
影七不敢有丝毫放松。多年的生死历练告诉他,越是安静,往往意味着潜藏的危险越致命。他将手按在怀中那柄幽蓝飞刃冰冷的刃柄上,飞刃上残留的、来自之前斩杀雾傀的微弱侵蚀感,正被他自身的灵力缓慢地、艰难地逼出。此地环境对灵力的压制与侵蚀,比他预想的还要严重,连疗伤丹药的效果都大打折扣,灵力的恢复更是缓慢得令人心焦。
他侧耳,再次仔细聆听。除了滴水声,通道深处,似乎还有一种极其微弱、若有若无的……呜咽声?像是风声穿过狭窄的缝隙,又像是某种液体在极深的地下缓慢流动。这声音混杂在滴水中,几不可辨,但影七那经过千锤百炼的感知,还是将其捕捉到了。这声音,与地面雾气中那充满恶意的低语不同,更加空洞、悠远,仿佛来自大地深处,带着一种纯粹的、亘古的阴冷。
他睁开眼,黑暗对他这样的武者来说,并非完全不可视物。在适应了最初的绝对黑暗后,凭借着通道深处偶尔出现的、极其微弱的、不知来源的暗绿色或暗蓝色磷光(或许是某些特殊的苔藓,或是矿物),他能勉强看清周围数丈范围内的景象。
这是一条古老的砖石甬道,宽阔处可容两三人并行,狭窄处需侧身才能通过。地面是湿滑的、长满墨绿色或暗红色滑腻苔藓的石板,不少地方已经碎裂、塌陷,形成大小不一的水洼,积水浑浊,散发着铁锈和腐烂的臭味,看不清深浅。两侧墙壁同样斑驳,布满了水渍、苔藓和裂痕,偶尔能看到一些模糊的、被侵蚀得几乎无法辨认的壁画或刻痕,描绘的似乎是水流、管道、阀门之类的图案,证实了这里确实是上古戍卫堡垒“庚辰号”庞大地下排水系统的一部分。
头顶是弧形的拱顶,同样湿漉漉的,不断有冰冷的水珠凝结、滴落,敲打在积水中,发出单调的“嘀嗒”声。有些地方,拱顶已经坍塌,露出上方更深的黑暗,以及从坍塌处垂落下来的、如同活物般微微蠕动、散发着微光的、颜色诡异的藤蔓或菌丝。
空气湿冷刺骨,那无所不在的、灰黑色的污秽气息,在这里似乎变得更加凝实、沉淀,并非如同地面那般活跃的、充满恶意的雾气,而是一种更加厚重、粘稠、仿佛渗透进每一寸砖石、每一缕空气的、阴冷死寂的“场”。这“场”无声地侵蚀着护体灵光,也侵蚀着人的肉身与心神,带来持续的麻痹、虚弱,以及一种仿佛沉入冰冷淤泥般的、令人窒息的绝望感。
“咳……” 身旁传来压抑的咳嗽声,是林劫。
影七立刻转头看去。林劫已经挣扎着坐起,背靠着墙壁,脸色在微弱磷光的映照下,显得惨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他右臂不自然地垂着,显然骨伤不轻,胸前衣襟上还残留着大片的、已经发黑的血迹。但他眼神已经恢复清明,正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同时内视自身,眉头紧锁。
“感觉如何?” 影七低声问,声音在地下通道中显得格外清晰。
“死不了。” 林劫声音沙哑,带着重伤后的虚弱,但语气依旧沉静,“内腑震荡,经脉受损,灵力枯竭,右臂骨裂……至少需要三日静养,才能恢复基本行动力。在此地……” 他苦笑了一下,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此地环境恶劣,灵气污秽,危机四伏,哪里有三日安稳时光给他们疗伤?
他看向依旧昏迷、被安置在身旁的金七。金七的脸色比他和影七更加苍白,几乎透明,眉心那火焰莲花印记黯淡到几乎看不见,只有凑近了,才能察觉到一丝微不可察的淡金光芒,在她肌肤下缓缓流转。她周身的淡金色力场,已经微弱到紧贴皮肤,仿佛一层即将熄灭的烛火,顽强地抵抗着外界那无孔不入的阴冷污秽。每一次呼吸,都微弱而绵长,仿佛下一刻就会断绝。
“金七的状态更差。” 林劫眼中闪过忧色,“那‘金白净焰’似乎消耗的是她的本源,连续被动激发,对她负担极大。必须尽快找到一个相对安全、污秽侵蚀稍弱的地方,让她能够缓一缓,否则……” 否则,恐怕等不到离开此地,她就会本源耗尽而亡。
影七沉默地点点头。他何尝不知形势严峻。他自己也伤势沉重,战力不足平时三成。此刻三人,一个重伤昏迷濒危,两个战力大损,身处这诡异莫测、危机四伏的地下废墟,前路茫茫,后有追兵(或许),几乎是绝境中的绝境。
“主钥呢?” 林劫问。
影七从怀中取出那枚星枢主钥,递给林劫。主钥入手冰凉,表面的银白星光纹路几乎完全黯淡,只剩下极其微弱的荧光,如同风中残烛。那暗金色的“离火熔天印”印记,也变得模糊不清,仿佛蒙上了一层灰翳。主钥本身没有明显裂痕,但林劫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灵性与空间波动,已经微弱到了极点,如同一个沉眠的、近乎枯竭的泉眼。强行催动,不仅无法激活任何功能,反而可能彻底损毁这件难得的宝物。
“看来暂时指望不上了。” 林劫叹了口气,将主钥小心收起。这枚主钥是他们在上古遗迹中穿梭的重要依仗,如今沉寂,无疑是雪上加霜。
“刚才那怪物……” 影七回想起洞口那惊险一幕,尤其是那怪物胸口搏动的猩红晶体,以及其恐怖的精神冲击,“很强。至少相当于结晶中期,甚至后期。而且,它的力量与此地污秽同源,在此环境下,战力恐怕还有加成。若非金七姑娘的气息克制,我们未必能逃入此洞。”
林劫点头,心有余悸。那隔空一爪,若非被金七气息削弱,若非主钥材质非凡,他此刻恐怕已是一具尸体。“那东西,还有那些雾傀,似乎对金七的气息,既憎恶,又……渴望。尤其是那猩红晶体的怪物,它给我的感觉,不像单纯的污秽造物,更像是有一定的……灵智,或者说,残存的、扭曲的意志。”
影七眼神一凝:“你的意思是……”
“庚辰号沦陷时,此地的戍卫修士,恐怕下场极为凄惨。那刻文提到‘它们在吃人……不,它们在把人变成它们的一部分’。那些雾傀,或许就是被污染、扭曲的修士残魂与怨念所化。而那个更强的怪物,可能融合了不止一个强大修士的残魂,或者……发生了某种我们未知的异变。” 林劫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冰冷的分析,“金七的‘金白净焰’,本质极高,能净化污秽,对那些怪物而言,既是天敌般的威胁,恐怕也是……大补之物。所以它们才如此疯狂地追击。”
这个猜测,让两人心头更加沉重。这意味着,只要金七身上还有一丝净化气息,他们在这“庚辰号”废墟中,就如同黑夜中的明灯,会不断吸引那些污秽怪物的觊觎。
“必须尽快离开这里。找到那刻文提到的‘一线生机’,或者,找到其他离开此地的办法。” 影七斩钉截铁。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不是被耗死,就是被越来越多的怪物围攻致死。
林劫再次看向昏迷的金七,又看了看自己重伤的右臂和空空如也的丹田,最后将目光投向幽深、黑暗、不知通往何处的通道深处。那若有若无的呜咽声,如同恶魔的低语,在死寂中诱惑着,也警告着。
“往……深处走。” 林劫做出了决定,声音带着疲惫,却异常坚定,“刻文提到‘地下排水通道’,既然是排水系统,必然有主通道、有汇聚点,甚至可能有通往外界或堡垒其他区域的出口。待在这里,只会成为瓮中之鳖。深处虽然未知,但至少……还有一线希望。而且,这里的污秽气息虽然凝实,但似乎更加‘沉寂’,不如地面那般活跃,或许……怪物也少一些。”
这是基于目前信息的、最合理,也几乎是唯一的选择。影七没有异议。他挣扎着站起身,再次将伤势沉重的林劫背起,又小心地抱起昏迷的金七。金七很轻,抱在怀中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那微弱到极点的生命气息,却让影七这等心志坚毅之人,也感到一阵揪心。
“我走前面探路,你尽量节省体力,注意警戒后方和上方。” 林劫趴在影七背上,低声说道。他虽然重伤,但神念感知尚在,可以弥补影七在黑暗环境中视线的不足,尤其是在这种诡异的地方,神念探查虽然消耗大、受压制,但有时比眼睛更可靠。
影七点头,不再言语,迈开脚步,朝着通道深处,那呜咽声传来的方向,小心翼翼地走去。每一步,都踏在湿滑泥泞的地面,溅起浑浊的水花,在死寂的通道中发出清晰的声响。
通道蜿蜒曲折,时宽时窄,地面起伏不定,不时需要跨过塌陷的石板,或者侧身挤过狭窄的裂缝。头顶不断有冰冷的水珠滴落,有时滴在脖颈,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空气中弥漫的腐臭和铁锈味越来越浓,那呜咽声也似乎更加清晰了些,混杂在越来越密集的滴水声中,形成一种令人心烦意乱的背景噪音。
越往深处走,周围的景象也越发诡异。墙壁和地面上,开始出现一些暗红色的、如同血管般蔓延的纹路,这些纹路微微蠕动,仿佛有生命般,散发着微弱的、令人不适的热量。有些地方,积水中漂浮着一些惨白的、不知是什么的碎片,偶尔还能看到半沉在水中的、完整的、但早已腐朽成空壳的甲胄或兵器残骸。一些颜色更加艳丽、形态更加扭曲的菌类和苔藓,生长在角落,散发出甜腻中带着剧毒的荧光,将部分通道映照得光怪陆离。
林劫将神念小心翼翼地探出,如同在粘稠的泥沼中艰难穿行,感知着周围的一切。神念反馈回来的信息,更加令人不安。这地下通道的“场”,不仅仅充满污秽与死寂,更隐隐蕴含着一种……混乱的、扭曲的、仿佛无数种痛苦、绝望、疯狂情绪糅合在一起的、无形的精神污染。长时间待在此地,哪怕不主动吸收灵气,心志不坚者,恐怕也会被潜移默化地侵蚀,逐渐变得焦躁、易怒、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