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黑羽.(1 / 1)
《黑羽》
第一章 鸦语雨丝像缝补天空的银线,将青灰色的云絮密密缝缀在雁回镇的檐角。阿羽蹲在城隍庙的残碑旁,看自己的影子在积水里漾开墨色涟漪。她刚把最后一捧新米撒进香炉——那是从米行老板家屋檐下偷来的陈米,混杂着半片风干的桂花。第七十三天了。她用树枝在泥地上画下歪扭的正字,指尖沾着的雨水混着碑上斑驳的朱砂,在字尾拖出猩红的尾巴。忽然,檐角传来扑棱翅膀的轻响,一只通体漆黑的乌鸦落在她面前,喙尖还叼着半片油纸。阿羽认得它。这只独脚乌鸦总在镇子上空盘旋,羽毛黑得像浸过墨汁,唯有左眼是浑浊的灰白色。此刻它歪着头,把油纸轻轻放在她掌心,纸上用炭笔歪歪扭扭画着:西市肉铺,三更。你又来做什么?阿羽戳了戳乌鸦干枯的爪子,声音带着几分嗔怪,上次让我去偷醉仙楼的桂花酿,结果老板养的藏獒差点咬掉我半条腿。你倒好,振翅一飞就没影了,留我一个人在那儿跟恶狗周旋。乌鸦突然张开翅膀,露出腋下一点雪白的绒毛。阿羽的瞳孔骤然收缩——那撮毛的形状,像极了她娘临终前攥在手里的银饰纹样。三年前那场大火里,除了烧焦的梁木和满地灰烬,她什么都没找到。你见过我娘?她猛地抓住乌鸦的翅膀,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声音都有些发颤,她还活着对不对?你告诉我,她在哪里?乌鸦却不挣扎,只是用灰白眼珠定定地看着她,然后突然发出沙哑的叫声,那声音凄厉又悲凉,像极了人临死前的呜咽。三更的梆子声刚敲过第一响,阿羽就摸到了西市肉铺的后窗。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在砧板上积着的血水里映出细碎的银鳞。她记得铺主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总爱在剁肉时哼着不成调的荤曲儿,那声音隔几条街都能听见。窗棂虚掩着。阿羽刚翻进去,就听见里屋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不是磨刀声,倒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挠木板,沙沙沙的,听得人头皮发麻。她屏住呼吸摸向声源,手里紧紧攥着那片油纸——乌鸦给的纸上,除了地点时间,还画着个奇怪的符号:圆圈里套着三根交叉的骨棒。谁在那儿?阿羽的脊背瞬间僵住。说话的不是壮汉,而是个苍老的女声,沙哑中带着一丝诡异的尖细。她猛地转身,看见月光从门缝里斜射进来,照亮了悬在房梁上的东西——那是个用麻绳捆着的稻草人,穿着褪色的红布衫,脸上用朱砂点着两个黑洞洞的眼窝。更诡异的是稻草人的肚子上,赫然钉着三根血淋淋的指骨。小姑娘,陪老婆子说说话吧。阿羽这才看见角落里坐着个老妇人,满脸皱纹像晒干的橘子皮,手里正慢悠悠地穿针引线。她穿的不是丝线,而是银灰色的头发,针脚在稻草人身上游走,每缝一针,稻草人的关节就轻微地抽搐一下。你是谁?阿羽的声音发颤,脚步不自觉地往后退,肉铺老板呢?他在哪儿?老妇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没有瞳仁,只有两个旋转的黑洞。她咯咯笑起来,声音像生锈的门轴在转动,刺耳又难听,他嫌这身子太沉,让我帮他换个轻快点的。她指了指地上的麻袋,里面隐约露出一截穿着黑布鞋的脚。阿羽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想起三年前那场大火,娘的尸体始终没找到,只在废墟里发现了半只烧焦的绣花鞋。而眼前这个老妇人,穿的正是同样款式的黑布鞋。你把我娘怎么样了?她扑过去想抓住老妇人,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重重地摔在地上。稻草人突然从梁上掉下来,直挺挺地站在她面前,朱砂眼窝里渗出粘稠的黑血。她就在这儿呀。老妇人歪着头笑,嘴角咧到了耳根,你看,这头发还是我从她头上一缕缕梳下来的呢。当年她的头发多好啊,又黑又亮,不像现在,都白了。阿羽这才看清,老妇人手里的银发正是娘的头发。三年前娘染了风寒,头发一夜之间白了大半。她颤抖着伸出手,稻草人突然张开嘴,发出嘶哑的叫声——和那只独脚乌鸦的声音一模一样。第二章 骨笛当阿羽再次睁开眼时,天已经蒙蒙亮了。她躺在城隍庙的供桌上,身上盖着件带着霉味的破棉袄。乌鸦蹲在她胸口,正用喙梳理她凌乱的头发,动作轻柔。你救了我?阿羽摸了摸乌鸦的羽毛,指尖触到它独脚的断口处,缠着几圈褪色的红布条。这布条的颜色,和娘当年给她扎头发的红头绳一模一样。她的心猛地一揪,难道这乌鸦真的和娘有关?乌鸦突然腾空而起,在庙梁上盘旋三圈,然后俯冲下来,用喙啄了啄她的口袋。阿羽这才发现,自己怀里多了支用白骨雕成的笛子,笛身上刻着和油纸一样的符号:圆圈套着三根交叉的骨棒。这是什么?她把骨笛凑到唇边,刚想吹响,乌鸦突然用翅膀拍掉她的手,然后叼着笛子飞出庙门。阿羽连忙跟上去,跟着它穿过青石板铺就的窄巷,来到镇子东头的乱葬岗。这里埋着镇子上无家可归的人,坟头大多没有墓碑,只有东倒西歪的木牌。乌鸦在一座新坟前落下,坟头的土还是湿的,木牌上用炭笔写着:肉铺张记,妻王氏之墓。王氏?阿羽的心猛地一沉。她记得肉铺老板的老婆半年前就病死了,怎么会现在才下葬?这里面一定有问题。她蹲下身,发现坟头的土被人翻动过,露出声砸在墓碑上。笛身上的符号突然发出红光,阿羽感觉脑子里像被塞进了无数根钢针,无数声音在她耳边炸开——我的儿啊,娘对不起你......
火......好大的火,快逃......
别碰那稻草人,它会吸你的魂......是娘的声音!阿羽捂住耳朵蹲在地上,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这声音她太熟悉了,是娘的声音!乌鸦跳到她肩上,用头蹭着她的脸颊,发出低低的呜咽,像是在安慰她。娘,你在哪儿?阿羽哽咽着说,我好想你,你到底在哪儿?突然,坟头的土开始松动,一只苍白的手从土里伸出来,指甲缝里还沾着黑色的泥土。阿羽吓得后退一步,却看见那只手缓缓抬起,指向乱葬岗深处的老槐树。槐树下站着个穿黑衣的男人,背对着她,手里提着盏走马灯,灯影里晃动着奇怪的影子。当他转过身时,阿羽倒抽一口冷气——男人的脸一半是正常的,另一半却布满了烧焦的疤痕,眼睛里没有眼白,只有两个漆黑的漩涡。你终于来了。男人开口,声音像两块石头在摩擦,粗糙又沙哑,我等了你三年。阿羽握紧骨笛,一步步后退,警惕地看着他: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会来?男人笑了笑,那笑容在他半边烧焦的脸上显得格外诡异。他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扔到阿羽脚下。你自己看。布包里滚出个银饰,正是娘当年攥在手里的那只凤凰纹银簪,簪头还沾着暗红的血迹。阿羽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几乎喘不过气来。这是你娘留给你的。男人说,她让我转告你,千万别回镇西的老房子,那里有危险。你到底是谁?阿羽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她现在满脑子都是疑问。男人抬起烧焦的那半边脸,月光照在他的疤痕上,像裂开的树皮。我是守墓人。他说,也是你娘的师兄,我叫陈玄。第三章 灯影守墓人陈玄说,阿羽的娘叫苏青瑶,曾是玄门最厉害的符师。二十年前,她为了封印一只千年妖狐,不惜耗尽毕生修为,最后被妖狐的残魂反噬,容貌尽毁。那三年前的大火......阿羽颤声问,她不敢想下去,却又忍不住想知道真相。是我放的。守墓人低下头,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愧疚,妖狐的残魂附在了她身上,我不得不......我不能让她沦为妖狐的傀儡。阿羽突然想起老妇人说的话:他嫌这身子太沉,让我帮他换个轻快点的。原来那个老妇人,就是被妖狐残魂附身的娘?这个认知让她心如刀绞。那只乌鸦......阿羽又问,指了指肩上的乌鸦。是你娘的魂器。守墓人看着在阿羽肩上打盹的乌鸦,眼神复杂,她把自己的一缕魂魄封在了乌鸦体内,就是为了能在你遇到危险时保护你。这三年来,一直是它在暗中照顾你。就在这时,乱葬岗深处传来一阵铃铛声,叮叮当当,像极了卖糖人的小贩摇的铜铃,却又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守墓人脸色一变,拉起阿羽就往槐树上爬:快躲起来!来了!她专吸人魂魄!阿羽刚爬到树杈上,就看见远处飘来一排走马灯,每个灯里都映着个模糊的人影。走在最前面的是个穿红衣的女人,手里提着盏最大的灯,灯影里的人影不断扭曲,最后变成了阿羽娘的模样,正温柔地看着她。瑶儿,跟我回家吧。灯娘的声音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让人听了就忍不住想靠近,我们还像以前一样,你织布,我做饭,好不好?娘给你做你最爱吃的桂花糕。守墓人捂住阿羽的嘴,在她耳边低声说:别说话!灯娘会模仿你最思念的人的声音,一旦回应,就会被她吸走魂魄!她不是你娘,千万别信!阿羽点点头,眼泪却忍不住往下掉。灯影里的娘那么真实,和记忆中一模一样,她多想答应,多想跟娘回家。乌鸦突然扑棱着翅膀飞出去,直冲向灯娘手里的走马灯,似乎想撕碎那虚假的幻影。找死!灯娘厉喝一声,声音瞬间变得尖利刺耳,手里的灯突然炸开,无数火星像萤火虫一样飞向乌鸦。乌鸦在空中灵活地躲闪,却还是被火星烫掉了几根羽毛,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守墓人趁机从怀里掏出一把桃木剑,剑身上刻满了金色的符文。他跳到地上,大喝一声:天地玄宗,万炁本根!敕!桃木剑发出耀眼的光芒,直刺灯娘的心脏。灯娘不闪不避,任由桃木剑刺穿身体。她的身体像烟雾一样散开,然后又在不远处凝聚成形,只是脸色变得更加苍白。陈玄,你以为凭这点微末道行就能伤到我?她冷笑一声,手里的走马灯突然变大,将守墓人罩在里面。阿羽,吹骨笛!守墓人的声音从灯影里传来,带着痛苦的喘息,骨笛是你娘用毕生修为所制,能克制阴邪之物!快!阿羽连忙拿起骨笛,放在唇边。她想起守墓人说的话,娘当年就是用这支骨笛封印了妖狐。她深吸一口气,吹响了骨笛。笛声并不悠扬,反而像无数冤魂在哭嚎,凄厉又悲凉。灯娘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走马灯里的人影开始扭曲、消散。守墓人趁机从灯影里冲出来,桃木剑再次刺向灯娘的心脏。这一次,灯娘没能躲开。她的身体像破碎的玻璃一样裂开,化作无数光点,最后只剩下一盏孤零零的走马灯,掉在地上,发出一声响。守墓人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阿羽跑过去扶住他,发现他的手臂上多了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伤口里还在冒着黑烟。这是灯娘的阴气,守墓人咬着牙说,额头上布满了冷汗,如果不及时处理,会侵蚀你的五脏六腑。他从怀里掏出个瓷瓶,倒出几粒黑色的药丸,镇魂丹,能暂时压制阴气,你先吃了。阿羽接过药丸,却没有立刻吃下去。她看着地上的走马灯,灯影里突然映出个模糊的人影,像极了三年前大火里的娘,正向她伸出手。第四章 鸦血守墓人说,灯娘其实是百年前的一个戏子,名叫柳如烟,因为被情郎背叛,在戏台子上自焚而死。她的怨气凝聚不散,化作了专门勾人魂魄的,最喜欢在乱葬岗附近徘徊,用走马灯里的人影引诱那些思念亲人的人。那我娘的残魂......阿羽问,心里抱着一丝希望。被灯娘吸走了。守墓人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无奈,灯娘能吸收亡魂的力量来增强自己,所以才会变得这么厉害。你娘的残魂对她来说,是大补之物。阿羽低下头,看着肩上的乌鸦。乌鸦的羽毛失去了往日的光泽,左眼的灰白色变得更加浑浊,精神也萎靡了许多。她突然想起守墓人说的话,乌鸦是娘的魂器,娘的残魂被吸走,乌鸦也会受到影响,甚至可能魂飞魄散。有没有办法救我娘?阿羽抓住守墓人的胳膊,眼睛里充满了恳求,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求你了,无论多危险,我都要试试。守墓人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有是有,但很危险。灯娘的老巢在镇子西头的老戏楼,那里封印着她的本体。只要毁掉她的本体,你娘的残魂就能出来。但是老戏楼里怨气冲天,到处都是被她害死的冤魂,进去九死一生。阿羽站起身,握紧骨笛,眼神坚定:我去。就算只有一线希望,我也不能放弃我娘。不行!守墓人拉住她,你太弱小了,去了就是送死!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娘的残魂被灯娘折磨。阿羽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而且,我还有这个。她指了指肩上的乌鸦。乌鸦像是听懂了她的话,用喙蹭了蹭她的脸颊,发出低低的叫声,像是在鼓励她。当天晚上,阿羽和守墓人来到了镇子西头的老戏楼。戏楼早就荒废了,朱漆大门上爬满了藤蔓,门楣上的梨园春三个字已经模糊不清,透着一股阴森诡异的气息。小心点,守墓人压低声音,警惕地环顾四周,灯娘的本体应该在戏台里弥漫着一股腐朽的气味,地上散落着破旧的戏服和道具,蜘蛛网随处可见。戏台的幕布已经破烂不堪,在穿堂风的吹拂下,像个巨大的鬼影在晃动。突然,戏台上传来一阵咿咿呀呀的唱戏声,一个穿红衣的女子正在台上翩翩起舞,水袖翻飞,正是灯娘。她的脸上画着浓艳的妆容,眼神却空洞洞的,没有一丝生气,唱的戏词也凄凄惨惨。阿羽,别被她迷惑了!那是她的幻想!守墓人提醒道,握紧了手里的桃木剑。阿羽没有理会,径直走上戏台。灯娘停下舞步,转过身看着她,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小姑娘,你终于来了。我等你很久了,你的魂魄一定很美味。把我娘的残魂还给我。阿羽握紧骨笛,声音冰冷,没有一丝畏惧。可以啊,灯娘笑得更灿烂了,眼神里却满是贪婪,只要你把骨笛给我,我就把你娘的残魂还给你。这骨笛可是好东西,有了它,我就能天下无敌了。阿羽毫不犹豫地把骨笛扔了过去。灯娘接住骨笛,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刚想吹奏,乌鸦突然扑了过去,用喙狠狠啄向她的眼睛。灯娘惨叫一声,骨笛掉在了地上。找死!灯娘怒喝一声,手里的走马灯突然变大,将乌鸦罩在里面。乌鸦在灯影里拼命挣扎,羽毛不断脱落,发出痛苦的叫声。阿羽趁机捡起骨笛,放在唇边,用尽全身力气吹响了它。笛声比上次更加凄厉,仿佛有无数冤魂在哭诉。灯娘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脸上的妆容一点点剥落,露出一声绝望的尖叫,身体化作无数光点,最后只剩下一颗黑色的珠子,掉在地上。珠子里传来娘微弱的声音:阿羽,快跑,危险......阿羽刚想捡起珠子,戏台突然剧烈地晃动起来,地面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无数冤魂从缝隙里爬出来,发出凄厉的哀嚎,朝着她扑来。快走!守墓人拉起阿羽,戏楼要塌了!阿羽却不肯走,她还要捡那颗黑色的珠子,那是娘的残魂啊!就在这时,乌鸦突然从灯影里冲出来,用喙叼起珠子,塞进阿羽的手里。然后,它发出一声凄厉的叫声,冲向那些冤魂,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它们的去路。不要!阿羽撕心裂肺地喊道,眼泪汹涌而出。乌鸦转过头,用灰白眼珠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不舍和决绝,然后和那些冤魂一起,消失在裂缝里。第五章 尾声戏楼最终还是塌了。阿羽和守墓人站在废墟前,谁都没有说话。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烧焦的味道,阿羽手里紧紧攥着那颗黑色的珠子,珠子里传来娘微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像微弱的希望。它会没事的。守墓人拍了拍阿羽的肩膀,声音低沉,魂器献祭自己,是为了保护主人。它用自己的魂魄换来了你娘的残魂,这是它的选择,也是你娘的意愿。阿羽点点头,眼泪却还是忍不住往下掉。她想起乌鸦歪着头看她的样子,想起它用喙梳理她头发的样子,想起它最后那深深的一眼,心里像被掏空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