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黑棺(1 / 1)
第一章 青烟
上个月还来绣坊取过柳姨娘绣的荷包。只见管家从怀里掏出个小小的瓷瓶,将里面的液体倒在妆台上,顿时腾起一股刺鼻的青烟。木槿下意识地用绣帕捂住口鼻,后退半步时,指尖的银剪“当啷”落地。青烟裹着甜腥气在妆台上蜷成漩涡,原本光洁的红木桌面竟像被虫蛀般泛起蜂窝状的孔洞,连那枚柳姨娘亲手绣的并蒂莲荷包也蜷曲焦黑,金线绣成的莲心融成了一滩黑泥。“这是……”木槿的声音发颤。她在绣坊当学徒三年,见过蜜蜡封的胭脂、锡盒装的香膏,却从未见过如此霸道的东西。管家面无表情地将瓷瓶揣回袖中,枯瘦的手指在焦黑的荷包上捻了捻,粉末簌簌落下。“姨娘让我来取剩下的绣品。”他的声音像生锈的门轴在转动,“姑娘若是舍不得,不妨自己留着。”木槿猛地攥紧了袖口。柳姨娘的绣品向来是京中贵女疯抢的宝贝,上个月取走的荷包据说是要送给户部侍郎家的小姐,怎么会突然要收回?她抬头看向窗外,暮色正沿着青石板路漫上来,街角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晃,在墙上投下张牙舞爪的影子。绣坊的木门虚掩着,门环上挂着的铜铃纹丝不动——方才管家进来时,竟连铃响都没有。“绣品都在里间。”木槿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她转身走向内室时,后腰突然被什么东西抵住,冰冷的触感顺着衣料渗进来。管家的气息贴在她耳后,带着一股陈年艾草的味道:“姑娘最好别耍花样。你家主子说了,柳姨娘的东西,见不得光。”里间的樟木箱里,整整齐齐码着七八个锦盒。木槿蹲下身,手指抚过最底层的紫檀匣——那是柳姨娘特意嘱咐要留给三公子的生辰礼,一只绣着衔枝绶带鸟的荷包,眼尾处用极细的银线绣了半阙《鹧鸪天》。她指尖发颤,正要打开,却听见外间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管家竟将妆台上的青釉瓷瓶扫落在地,碎片飞溅间,他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佝偻着背像只被踩住尾巴的猫。木槿趁机抓起紫檀匣,转身撞开后窗。夜雨不知何时落了下来,冰冷的雨丝打在脸上,她抱着匣子冲进巷弄,身后传来管家嘶哑的呼喊:“抓住她!她拿了姨娘的东西!”雨水混着泥点溅在裙角,木槿不敢回头。她知道柳姨娘绝非寻常绣娘——去年冬夜,她曾撞见姨娘在灯下用银针刺破指尖,将血珠滴进丝线里;还有那些绣品,明明是寻常的花鸟纹样,却总在夜里泛着淡淡的银光。此刻怀中的紫檀匣发烫,仿佛有团火在里面烧,烫得她骨头缝都在疼。转过第三个巷口时,头顶突然传来瓦片松动的声响。木槿猛地矮身,一柄短刀擦着她的发髻钉进墙里,刀身上淬着暗绿色的毒液,在雨水中嘶嘶冒泡。她抱紧匣子拐进更窄的夹道,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重重摔在地上。紫檀匣脱手飞出,盒盖弹开,那只衔枝绶带鸟荷包滚了出来,在泥泞中滚出一道银亮的痕迹。“找到了!”有人在身后喊。木槿挣扎着去捡荷包,指尖刚触到冰凉的缎面,荷包突然“啪”地裂开,里面掉出一卷用油布裹着的东西。借着巷口灯笼的光,她看清那竟是半张残破的舆图,墨迹里掺着金粉,在雨水中晕开奇异的纹路。管家带着两个黑衣人像饿狼般扑过来。木槿死死攥住舆图,就在这时,荷包里突然飘出一缕极淡的香气,像是雪后梅枝的冷香。舆图上的金线骤然亮起,在她掌心烫出一个灼热的印记。黑衣人的刀砍到半空,竟像被无形的墙挡住,纷纷折断。管家惊恐地后退,指着她的手:“你……你是‘绣骨’?”木槿不懂他在说什么。掌心的印记越来越烫,舆图上的金线顺着她的手臂游走,所过之处,皮肤泛起细密的银光。雨声里传来隐约的铃铛声,她想起柳姨娘曾说,绣坊后院的老槐树下埋着一坛三十年的女儿红,若是遇上急事,便挖出来泼向北方。她猛地咬碎舌尖,借着疼痛的力气爬起来,转身冲向绣坊后院。管家在身后嘶吼:“别让她碰那棵槐树!”老槐树的虬枝在夜雨中张牙舞爪,树根处果然有块松动的青石板。木槿用尽力气掀开石板,一股浓郁的酒气扑面而来。她抱起酒坛,转身将整坛酒泼向北方的夜空。酒液在空中划出银亮的弧线,遇到雨水竟没有消散,反而凝成无数细小的冰晶,像千万支银针射向黑暗。身后传来惨叫声。木槿回头,看见管家和黑衣人浑身覆着白霜,僵硬地倒在地上,皮肤裂开无数细纹,像被冻裂的瓷器。而她掌心的印记已经变成一朵银色的梅花,舆图自动卷回原状,钻进她的袖口。雨不知何时停了,天边泛起鱼肚白,远处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寅时——平安——”木槿瘫坐在槐树下,浑身湿透,却感觉不到冷。她低头看着掌心的银梅印记,突然想起柳姨娘临走前的模样——那天她穿着月白的素裙,站在绣架前绣最后一针,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她发间,竟有银丝闪烁。当时她以为是光线的缘故,现在想来,那分明是……“吱呀”一声,绣坊的后门开了。木槿猛地抬头,看见一个穿着青布衫的少年站在门口,手里提着半篮刚买的豆浆油条,看见她时,豆浆碗“哐当”掉在地上。“木槿姐姐?”少年的声音带着稚气,“你怎么在这里?还有……这些人是怎么回事?”是住在隔壁的书生顾昀之。木槿看着他惊慌失措的脸,突然想起柳姨娘说过,顾昀之的父亲曾是钦天监的博士,三年前因“私观天象”被革职,如今靠抄书度日。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昀之,帮我个忙。”第二章 舆图顾昀之的屋子比绣坊的柴房还要小,唯一的窗棂糊着泛黄的纸,桌上堆满了线装书,空气中飘着墨香和淡淡的霉味。木槿坐在唯一的方凳上,看着少年用布巾擦拭她手臂上的伤口——方才逃跑时被碎瓷片划开的口子,此刻正泛着诡异的银色,像是有活物在皮肉下游走。“这到底是什么?”顾昀之的手抖得厉害,沾着烈酒的布巾不敢碰那道伤口,“我爹的医书上说,中了蛊毒才会这样。”木槿将舆图摊在桌上。残破的羊皮纸边缘焦黑,显然是从什么东西上撕下来的,上面用金线和银线绣着繁复的纹路,乍看像幅寻常的山水图,细看却发现河流竟是由无数细小的“卍”字纹组成,山脉处标着几个奇怪的符号,像是某种上古文字。最奇怪的是图中央的空白处,赫然绣着一朵与她掌心相同的银梅。“柳姨娘让我保管这个。”木槿低声说。她没提管家和黑衣人,也没说那坛会结冰的女儿红——顾昀之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不该被卷进这些事里。顾昀之的目光落在舆图右下角的印章上。那是个指甲盖大小的朱印,刻着“绣骨”二字,笔画扭曲如缠绕的丝线。他突然“啊”了一声,转身从书堆里翻出一本封面残破的《百工考》,书页哗啦啦地响,最后停在某一页:“找到了!你看这个!”泛黄的纸页上印着几行小楷:“绣骨者,以血为引,以魂为线,能绣山河,可定乾坤。传闻为上古嫘祖所创,汉时绝迹,唯留《针经》三卷……”旁边配着一幅插图,画中女子盘膝而坐,十指间丝线飞舞,空中竟浮现出城池的虚影。“绣骨……”木槿喃喃道,掌心的银梅突然发烫。她想起管家惊恐的眼神,想起那些自动断裂的刀,还有那坛能化作冰晶的女儿红。难道柳姨娘不是普通的绣娘,而是……“不对。”顾昀之突然摇头,指着插图角落的批注,“这里写着‘绣骨需以处子之血养针,每绣一针折寿一日’。柳姨娘若真是绣骨,怎么会……”他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脸色变得苍白。木槿的心沉了下去。她想起柳姨娘鬓边的银丝,想起她时常捂住胸口咳嗽的模样,想起她总说“绣坊的丝线快用完了”——原来那些所谓的“丝线”,竟是她的寿命。窗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顾昀之反应极快,一把将舆图塞进灶膛下的缝隙,又拉着木槿躲到床底。刚藏好,屋门就被踹开,几个穿着官服的人冲了进来,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捕头,腰间佩着锈迹斑斑的铁尺。“顾小子,看见一个穿绿裙的姑娘没有?”捕头的声音像破锣,“有人报案说绣坊出了人命,凶手往你这边跑了。”顾昀之从床底探出头,脸上堆着怯懦的笑:“官爷说笑了,我一早就去买豆浆,刚回来呢。再说这巷子这么窄,哪藏得住人?”捕头狐疑地扫视屋子,目光落在灶台上的豆浆渍上。他突然上前一步,一把掀开锅盖——锅里空空如也,只有半块啃剩的窝头。木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看见顾昀之的手悄悄按在床板下的暗格上,那里藏着他父亲留下的匕首。“哼,谅你也不敢窝藏凶手。”捕头啐了一口,带着人走了。门被“砰”地关上,木槿才刚从床底爬出来,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他们怎么会这么快找到这里?”她喘着气问。顾昀之没回答,反而蹲下身从灶膛下摸出舆图。羊皮纸被熏得发黑,上面的金线却更亮了,原本模糊的符号变得清晰起来,像是某种坐标。他突然眼睛一亮:“这是……皇陵的方位!”木槿凑过去看。舆图上标着的山脉走向,竟与她幼时在父亲书房见过的《大胤舆图》上的燕山山脉完全吻合。而那几个奇怪的符号,被金线连成一条线,终点直指燕山深处的某个山谷——那里正是太祖皇帝的陵寝所在。“柳姨娘让你保管皇陵舆图?”顾昀之的声音发颤,“这可是诛连九族的大罪!”木槿突然想起一事。上个月柳姨娘绣荷包时,曾不小心用针扎破手指,血滴在丝线上,竟晕开一朵梅花形状。当时她还笑着说:“这丝线认主呢。”现在想来,那根本不是普通的丝线,而是用绣骨之血养出来的“魂线”。“姨娘说过,这荷包要送给三公子。”木槿猛地站起身,“三公子是当今圣上的第三子,去年被封为端王,就藩蓟州——蓟州正好在燕山脚下!”顾昀之的脸色彻底白了。他父亲就是因为预言“帝星飘摇,藩王异动”而被革职,如今这舆图若是落到端王手里……“不行,我们得把舆图送回去。”顾昀之抓住木槿的手腕,“或者交给顺天府尹,就说我们是无意中捡到的……”“交给官府?”木槿打断他,掌心的银梅又开始发烫,“你忘了管家说的话?柳姨娘的东西,见不得光。那些黑衣人,还有刚才的捕头,说不定都是冲着这舆图来的。”两人正争执不下,窗外突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不是人的脚步声,倒像是……某种动物的爪子在刮擦门板。顾昀之抄起桌上的砚台,木槿则握紧了藏在袖中的银剪——那是她绣娘的武器。门板“吱呀”一声被推开条缝,一只通体雪白的波斯猫钻了进来,脖子上系着个极小的锦囊。它径直走到木槿脚边,用头蹭了蹭她的裤腿,发出“喵呜”的叫声。木槿解开锦囊,里面是半片绣着银梅的丝帕,上面用金线绣着四个字:“速往蓟州”。丝帕的角落里,还沾着一点暗红色的血迹。第三章 猫语波斯猫的眼睛是罕见的鸳鸯色,一只碧蓝如深海,一只琥珀似流霞。它蹲在顾昀之的书桌上,优雅地舔着爪子,对两人的惊慌视而不见。木槿将丝帕翻来覆去地看,除了那四个字和血迹,再无其他线索。“这猫是柳姨娘的?”顾昀之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摸猫的尾巴,却被它敏捷地躲开。“没见过。”木槿摇头。柳姨娘向来怕毛茸茸的东西,连绣坊门口的石狮子都要绕着走。她突然想起一事,从发髻上拔下一支银簪——那是柳姨娘去年送她的生辰礼,簪头是朵栩栩如生的梅花,花蕊处藏着极小的针孔。她将银簪凑近丝帕上的血迹,针孔里立刻沁出一丝极淡的银线,与舆图上的金线缠绕在一起。“这是‘牵丝引’。”顾昀之凑过来看,“《百工考》里说,绣骨能用丝线传递消息,只要有血缘或魂线相连,千里之外也能感应到。”银线在空气中扭曲成一个箭头的形状,直指北方。波斯猫突然跳下桌子,走到门口回头看她,像是在催促。木槿的心猛地一紧——柳姨娘可能出事了。“我得去蓟州。”她站起身,将舆图贴身藏好,“你留在这里,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不行!”顾昀之拉住她,“你一个姑娘家怎么去蓟州?路上要走半个月,还要过三关九卡,没有路引寸步难行。再说那些黑衣人肯定还在找你……”他的话没说完,波斯猫突然弓起背,对着窗户发出威胁的低嘶。窗外传来树叶摩擦的声音,紧接着是瓦片被踩碎的脆响。木槿一把吹灭油灯,屋里顿时陷入黑暗。“他们找到这里了。”顾昀之的声音压得极低,拉着木槿摸到后门,“后院有堵矮墙,翻过去是条排水沟,能通到城外。”波斯猫率先从门缝钻了出去,尾巴在黑暗中扫出一道银亮的弧线。木槿跟着顾昀之翻过矮墙,掉进齐膝深的臭水沟里,冰冷的污水瞬间浸透了棉衣。身后传来破门而入的巨响,夹杂着瓷器碎裂的声音——那些官差竟然又回来了。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沟里走,波斯猫在前面带路,时不时停下来等他们。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天边泛起鱼肚白,前方出现一道残破的城墙。顾昀之指着城墙根的一个狗洞:“从这里钻出去,就是官道了。”木槿钻过狗洞时,衣角被尖锐的砖石划破,露出里面的舆图一角。波斯猫突然扑过来,用爪子按住她的衣角,发出急切的“喵呜”声。她低头一看,只见舆图上的金线正沿着她的手腕往上爬,在手臂上绣出一行小字:“子时,破庙。”“它好像能看懂舆图。”顾昀之惊奇地说。波斯猫瞪了他一眼,转身朝官道旁的树林跑去。两人不敢耽搁,跟在猫后面钻进树林。波斯猫的速度极快,雪白的身影在林间穿梭,像一道流动的月光。走到正午时分,前方出现一座破败的山神庙,庙门歪斜,檐角的铜铃缺了半拉,在风中发出刺耳的声响。波斯猫径直走进庙门。木槿和顾昀之跟进去,只见神龛前的供桌上摆着一个粗瓷碗,碗里盛着清水,水面上漂浮着几片新鲜的柳叶。波斯猫跳上供桌,用爪子沾了沾水,在桌面上画出一个奇怪的符号——正是舆图上标记皇陵入口的符号。“它在告诉我们皇陵的位置?”顾昀之目瞪口呆。木槿却注意到神龛后的阴影里,藏着一个小小的布包。她走过去打开,里面是一套男装、几锭碎银子,还有一张路引,上面写着“顾昀之,年二十,籍贯蓟州”。路引的右下角盖着顺天府的红印,墨迹还未干透。“这是柳姨娘早就准备好的?”顾昀之拿起路引,手指微微颤抖,“她怎么知道我们会一起走?”波斯猫突然“喵”了一声,用爪子扒拉木槿的裤腿。她低头,看见掌心的银梅印记正在变淡,像是要消失一般。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柳姨娘的魂线正在断裂。“我们必须尽快赶到蓟州。”木槿将布包里的男装换上,长发束成发髻,瞬间变成了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波斯猫既然能找到皇陵入口,说不定也能找到柳姨娘。”顾昀之看着她,突然从怀里掏出一本线装书:“这是我爹留下的《星象秘要》,里面记着如何观星辨位,或许能帮上忙。”他顿了顿,又从书里抽出一张泛黄的纸,“还有这个,我爹说要是遇到过不去的坎,就去蓟州城外的清风观找玄通道长。”波斯猫已经跑出了庙门,尾巴高高翘起,像一面引路的小旗。木槿将舆图和路引贴身藏好,顾昀之则把《星象秘要》塞进包袱。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山神庙,阳光穿过树叶洒在身上,却驱不散心底的寒意。官道上行人稀少,偶尔有商队路过,都用警惕的目光打量他们。走到黄昏时分,前方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尘烟滚滚中,十几个骑着高头大马的黑衣人疾驰而来,为首的正是那个面无表情的管家。“在那里!”管家指着他们,声音嘶哑如夜枭。木槿拉着顾昀之转身就跑,波斯猫却突然停下脚步,对着黑衣人弓起背,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奇怪的事情发生了——那些黑衣人胯下的马突然嘶鸣起来,前蹄腾空,怎么也不肯再往前一步。“邪门了!”一个黑衣人咒骂着,翻身下马,抽出腰间的弯刀。波斯猫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声音不似猫叫,倒像是婴儿的啼哭。黑衣人手中的弯刀“哐当”落地,他抱着头痛苦地打滚,脸上浮现出细密的血痕,像是被无数根细针扎过。“快走!”木槿趁机拉着顾昀之钻进旁边的树林。身后传来管家气急败坏的吼声:“抓住那只猫!它是‘绣骨’养的灵宠!”波斯猫跑在最前面,雪白的身影在暮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