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 莫要堵塞(2 / 2)
虹听到“十四人”时,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松动了一丝,但眼中的凝重未减。他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严阵以待的四周,继续下令:“所有人,不要在大门口聚集!除了必要的警戒和接应人员,其他人立刻回到各自岗位!第七、第八小队,提高警惕,防止有任何东西趁我们接应时尾随或袭击!云歌,这里的现场指挥交给你,确保丘衡车队安全进入,伤员无缝交接!”
说完,他转身就欲离开,方向竟是通往地下区域的通道口。
“虹!”云歌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力道不小。她看着虹眼中那掩饰不住的焦急和一丝近乎偏执的决断,立刻明白了他的打算,“你要去找苏晴?”
虹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声音压抑:“王铁山用了两针‘沸血’,常规医疗手段救回来的几率不到一成!苏晴的生命异能,是他现在唯一的希望!”
“我知道!”云歌的声音也提高了,带着罕见的激动,但她立刻控制住情绪,压低声音,语速飞快,“但你也知道苏晴现在是什么状态!她刚刚连续治疗了冯老、吴老、郑老三位前辈!每一次都是透支性的消耗!接下来十天,她和萧凌还要面对柳姨和杨师父的治疗!那两位的伤势有多复杂、多严重,你比我更清楚!那是油尽灯枯的本源之伤!苏晴是在用她自己的生命本源,为他们‘续柴’!”
她松开手,转到虹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镜片后的目光充满了不容置疑的理性,以及深藏的痛苦:“虹,苏晴为我们,为壁垒,为师父们,做的已经太多太多了!她不是机器,更不是取之不竭的能源!我们不能一遇到无法解决的伤势,就把希望理所当然地压在她身上!那对她不公平!她的身体会垮的!”
虹沉默了。云歌的话像一把冰冷的锥子,刺破了他因战友濒死而焦灼沸腾的情绪,让他不得不面对那个他一直刻意回避的问题——对苏晴能力的过度依赖,以及这种依赖背后,可能将她推向毁灭的风险。
他何尝不知道苏晴的辛苦和付出?地下那几位师父状态的改善,是肉眼可见的奇迹,而这奇迹背后,是苏晴日益苍白的脸色和那双淡绿色眼眸中无法掩饰的疲惫。萧凌同样在拼命,他的枷锁,他的伤势……
见虹沉默,云歌深吸一口气,语气缓和了些,但更加坚定:“我已经让医疗部动用所有储备资源,最好的设备,最强的治愈系觉醒者配合,尽全力稳住王铁山的生命体征,研究‘沸血针剂’反噬的抑制和逆转方案。我们能做的,是先做好我们该做的。如果……如果医疗部真的束手无策,如果王铁山那一线生机即将彻底熄灭……到时候,我们再一起去求苏晴,把选择权交给她自己。而不是现在,在她需要休息恢复、准备迎接更艰巨挑战的时候,去给她增加无法拒绝的压力和负担。”
虹闭上了眼睛,胸膛微微起伏。良久,他缓缓吐出一口带着电火花气息的白气,再睁开眼时,眼中的偏执和焦灼被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疲惫和沉重的责任感。
“……你说得对。”虹的声音有些干涩,“是我急了。”
他揉了揉眉心,忽然想起另一件事,问道:“对了第十和第十五小队的人回来了吗,都.....都活下来了吗?”
提到这个,云歌的眼神黯淡了一瞬,她摇了摇头,声音低沉下去:“人回来了,命是保住了……但是,伤势过重,本源受损严重。我们最好的治愈系觉醒者联合施为,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他们的境界……大概率将永久停滞在瀚海境初期,而且实力会大打折扣。继续执行野外探索和战斗任务……已经不可能了。”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深深的无奈和一丝决绝:“按照壁垒的规定和现状,他们的小队……恐怕需要解散重组了。我们能做的,就是给予他们最高标准的伤残补助,确保他们和家人的后续生活,在壁垒内安排合适的文职或培训工作,给予应有的尊重和照顾。他们是英雄,为壁垒流过血,不能让他们寒心。”
虹的嘴角抿成一条坚硬的直线。他当然知道这个决定意味着什么。解散小队,对于将荣誉和团队看得比生命还重的战士而言,有时候比受伤更难以接受。但现实就是如此残酷,壁垒需要在生存和道义之间,找到一个艰难的平衡点。
“这件事……”虹开口,声音沉重,“如果必须有人去做这个‘恶人’,去宣布这个决定,去面对可能的不解和怨愤……让我来。”
云歌猛地抬头看向他。
虹迎着她的目光,眼神平静却坚定:“毕竟,按照旧时代的说法,现在何尝不是一种‘乱世’。有些决定,需要有人来扛。王铁山的事情,我已经差点犯错,不能再让你去背负更多。你是壁垒里真正的‘主席’,帮我背负了那么多,需要保持足够的威信和……相对‘干净’的手,去协调各方,维持内部的稳定和运转。这种得罪人、伤人心的事情,我这个握刀的,更适合。”
他望向医疗部通道的方向,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正在被全力抢救的王铁山。
“至于王铁山……希望医疗部的同仁们,能创造奇迹,至少……稳住那一线生机吧。”虹的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一丝祈求,“总之,云歌,刚才……是我不对。我不该一遇到超出常规医疗能力范围的伤势,第一反应就是去找苏晴。她承受的已经够多了。”
两人并肩站在了望平台上,望着外面愈发狂躁的风雪,一时无言。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车辆引擎轰鸣声,预示着另一批归家的游子,正在穿过最后的死亡线,奔向生的港湾。
沉重的责任,战友的生死,未来的挑战,内部的平衡……千钧重担,压在这对壁垒最高决策者的肩上。他们不能倒,不能错,甚至不能流露出太多软弱。
风雪呜咽,如同这个时代,无数人无声的悲歌与呐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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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深处,温暖如春的房间内。
苏晴从一场无梦的深度睡眠中缓缓苏醒。眼皮沉重得像是粘在了一起,她费力地眨了眨眼,适应着晶石柔和的光芒。大脑像是塞满了浸水的棉花,思维迟钝,身体各处传来一种空乏无力的感觉,仿佛生命力被抽走了一大半,只剩下一个勉强维持运转的空壳。
她艰难地侧过头,看向桌边的方向。
萧凌趴在桌上睡着了。他背对着床,头部枕在交叠的手臂上,长长的黑发如同上好的绸缎般披散下来,遮住了他大半边侧脸,只露出高挺的鼻梁和紧抿的、略显苍白的嘴唇。他的呼吸很轻,很均匀,但在苏晴此刻异常敏锐的生命感知中,却能察觉到那平稳呼吸下,一丝丝极力压抑的疲惫和虚弱。
为了配合她治疗郑前辈,萧凌强行扩大“刹那永恒”的锁定范围,硬抗能量乱流反噬,伤势不轻。虽然柳清韵给了药,徐伯的药膳也在滋补,但那种源自本源和时间层面的损伤,绝非短时间内能够痊愈。
苏晴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揪了一下。她撑着仿佛不属于自己的身体,缓缓坐起身。动作很慢,每一个细微的移动都牵扯着全身酸软的肌肉和空乏的经脉,带来一阵阵不适。
她没有惊动萧凌,只是扶着床沿,赤脚踩在冰凉但干净的石质地面上,一点点挪到桌边。
她站在他身侧,低头看着他沉睡的容颜。平日里那双仿佛蕴藏着星河、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紧闭着,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即使在睡梦中,他的眉宇间似乎也残留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隐忧和沉重。
是为了她?还是为了那几位前辈?亦或是……为了这看不到尽头的末世,和肩膀上越来越重的责任?
苏晴伸出手,指尖在即将触碰到他脸颊时停顿了一下,然后转为轻柔地拂开一缕滑落在他额前的发丝。她的动作小心翼翼,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
随后,她转身,从床尾的架子上取过萧凌的外套。那是壁垒统一配发的深灰色制式外套,料子厚实耐磨。她轻轻将外套展开,小心翼翼地披在萧凌的肩膀上,又仔细地拢了拢,避免滑落。
做完这一切,她才走到房间角落的小桌旁,那里放着徐伯准备好的温水壶和杯子。她倒了一杯温水,双手捧着,小口小口地啜饮着。温水流过干涩的喉咙,稍稍缓解了身体内部那种莫名的焦渴和空虚感。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桌上摊开的那本厚厚的笔记上——柳清韵的“维生网络”理论与针灸技法精要。纸张泛黄,字迹工整,密密麻麻记录着人体经络的奥秘、能量循环的规律、针法运用的精髓,以及无数疑难杂症的治疗思路和案例。这几天休息时,她只要精神稍好,就会翻看,越看越觉得其中蕴含的智慧博大精深,远不止于治病救人,更像是在探究生命本身的运行法则。
拜柳姨为师……学习这传承悠久的技艺……
苏晴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这是一个诱人的机会,也是一个沉重的承诺。一旦拜师,她学到的将不仅仅是技术,更是一种责任和传承。柳姨几乎将毕生心血都倾注在这上面,她需要一个能真正理解、继承并发扬她所学的人。而自己,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份心吗?
她想起治疗郑前辈时,柳姨那看似随意却暗藏玄机的一问:“如果让你自己施针,可敢?”
当时的回答是坦诚的,也是谨慎的。不敢,因为知道分量。想学,因为看到了价值。
那么现在呢?经过又一轮的透支和恢复,在生命本源的层面似乎触摸到了一些更模糊、更本质的东西后,她对“生命”的理解,是否也更进了一步?是否……更有勇气和底气,去承接那份厚重的传承?
思绪纷乱间,苏晴忽然感到心脏猛地一跳!
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毫无征兆地席卷了她!不是疼痛,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仿佛灵魂被什么东西狠狠牵扯了一下的感觉!她手中的水杯一晃,几滴温水溅出,落在她的手背上。
几乎是同时,趴在桌上沉睡的萧凌也猛地颤动了一下,眉头骤然紧锁,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含混的闷哼,仿佛在梦中遭遇了什么冲击。
苏晴立刻放下杯子,强忍着那股莫名心悸带来的晕眩和不适,快步回到萧凌身边,伸手轻轻搭在他的手腕上。
脉搏……有些快,有些乱。但更让她心惊的是,通过生命能量的细微感应,她察觉到萧凌体内那原本就存在的、如同无形枷锁般束缚着他本源的时间之力,似乎……产生了一丝极其细微、却真实存在的波动!就像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荡开了涟漪。
这波动并非源自萧凌自身,更像是被某种外部的、强大的、同源或者至少是能引起共鸣的力量……所引动!
是什么?
苏晴的心沉了下去。她想起之前沈婆婆和杨老隐约提过的,关于“岁朽阁”,关于时间异能的隐秘,也想起云歌曾透露的,那位即将从钢铁苍穹回归的“凰”,对时间和生命领域有着超乎寻常的研究热情……
是巧合吗?还是……某种征兆?
她抬头,看向房间唯一的“窗户”——那其实是镶嵌在墙壁上、模拟外界天光的晶石板。此刻,模拟的月光清冷地洒入,一片宁静祥和,与地下永恒的温暖恒定并无二致。
但苏晴知道,地面之上,此刻正是暴风雪肆虐的时刻。虹主席亲自出马接应,第二十五小队……他们回来了吗?情况如何?
那股莫名的心悸,与地面的情况有关吗?还是与那即将回归的“凰”有关?亦或是……与萧凌身上这越来越扑朔迷离的枷锁有关?
无数疑问和隐隐的不安,如同冰冷的藤蔓,悄然缠上心头。
她缓缓在萧凌身边的椅子上坐下,没有试图唤醒他,只是轻轻握住了他放在桌面的手。他的手很凉,苏晴便用自己的双手包裹住它,试图传递一点点温暖,也试图通过更紧密的生命连接,感知他体内那丝异常的波动是否还在持续。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萧凌似乎又沉入了更深的睡眠,眉头渐渐舒展,呼吸重新变得平稳。那丝时间之力的波动也仿佛错觉般消失了,再无痕迹。
但苏晴心中的那点不安,却并未随之散去。
她看着萧凌沉睡的侧脸,又望向那本厚重的笔记,最后目光落在窗外模拟的月光上。
地面上的风雪,地下的宁静,即将到来的回归者,等待治疗的伤者,渴望传承的师父,身负枷锁的同伴,还有那遥远北方、目的不明的注视……
所有的一切,都像一张正在缓缓收紧的网。
而她,能做的,似乎只有尽快恢复力量,提升自己,握住能握住的一切,去迎接那未知的、必将到来的风雨。
她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在两人交握的手上,闭上了眼睛。
“快点好起来……”她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如同叹息,“我们一起……还有很多事要做。”
地上,风雪呼号,救护车的鸣笛和引擎的咆哮,穿透壁垒厚重的墙壁,隐约可闻。生与死的赛跑,正在医疗部的白色灯光下激烈上演。
地下,寂静无声,只有晶石恒定的光芒,温柔地笼罩着相互依偎的两人,仿佛暴风雨来临前,最后安宁的港湾。但这安宁之下,暗流已然开始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