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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1章 心秤记(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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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扒皮骂骂咧咧走了。第二天又来了,这回垂头丧气。原来他试着把秤砣调准,“心”字变回黑色,卖粮户见了,说“吴扒皮改邪归正了”,又开始卖粮给他。吴扒皮算了算账:调准了秤,虽然每百斤少赚二十斤,但卖粮的多了三倍,总收入反倒多了。他叹气道:“高师傅,你这秤,比县太爷的板子还厉害。”高守正道:“县太爷管你一时,秤管你一辈子。”

四

高守正六十五岁那年,济南府来了一队兵。领头的姓孙名虎,是个千总,押着二十车军粮路过济南,要换秤。孙虎把高守正叫去,道:“我们军营的秤坏了,你给做二十杆大秤,能称一千斤的。”高守正问:“什么时候要?”孙虎道:“明天。”高守正道:“明天做不出来。一杆大秤,光钻孔定星就得一天。”孙虎道:“做不出来也得做。做不出来我砸了你的铺子。”高守正道:“你砸了我铺子,我更做不出来。”

孙虎拔刀架在高守正脖子上:“你信不信我先砍了你?”高守正看着刀,道:“你砍了我,济南府就没人会做秤了。你找别人做,别人糊弄你,称一千斤能少你二百斤。你回去交差,上峰说你克扣军粮,你脑袋保得住?”孙虎愣了愣,把刀收了,道:“那你说怎么办?”高守正道:“你给我三天。三天之内,我给你二十杆秤。但有个条件——你用我的秤称军粮,我得在旁边看着。”孙虎道:“你看什么?”高守正道:“看你少不少称。”孙虎瞪眼道:“你管得着吗?”高守正道:“秤是我做的,我管得着。”

孙虎气得直哼哼,但也没别的法子,只好答应了。三天后,高守正交了二十杆大秤。孙虎带兵称粮,高守正搬了个板凳坐在粮堆旁边看。孙虎手下有个管粮的小校,称粮时秤杆子往下一压,一千斤压成一千一百斤。高守正咳嗽一声:“这位军爷,秤杆子歪了。”小校道:“你管得宽!”高守正站起来,走到秤跟前,指着秤尾道:“你看这‘心’字,变红了。”小校低头一看,果然红了。孙虎走过来一看,脸沉了:“怎么回事?”小校结结巴巴说不出话。高守正道:“这秤我在秤尾装了机关,秤杆子歪了超过三寸,‘心’字就变色。你压秤杆子,骗得了自己骗不了秤。”

孙虎大怒,把小校抽了十鞭子。从此孙虎的兵称粮,再不敢压秤杆子。高守正坐在粮堆旁看了三天,看完了拍拍屁股回家了。孙虎临走时来谢他,道:“高师傅,你这秤,比我的刀好使。”高守正道:“刀砍人头,秤砍人心。”

五

高守正七十岁那年,济南府闹了场大旱。粮价飞涨,一斗米涨到二百文。官府开仓放粮,在城隍庙前支了口大锅熬粥,赈济灾民。粥棚管事的姓钱名富贵,是个出了名的吝啬鬼。他熬粥,米少水多,稠的捞给自家亲戚,稀的给灾民。灾民喝了粥,不到晌午就饿。

高守正听说了,拄着拐杖去了城隍庙。他往粥棚前一站,道:“钱管事,你这粥,米少了。”钱富贵道:“你一个秤匠,管我粥棚?”高守正道:“我不管你粥棚,我管秤。你这粥,有秤吗?”钱富贵道:“熬粥要什么秤?”高守正道:“放粮要秤,熬粥也要秤。多少米配多少水,有定数。你米放少了,水放多了,粥就稀了。”钱富贵道:“你少管闲事!”高守正从怀里掏出一杆小秤,往桌上一搁,道:“这杆秤是济南府老百姓凑钱让我做的,专门称你粥棚的粥。你粥锅里舀一勺,我用秤称。一两粥里米不到三成,我就去府衙告你。”

钱富贵脸都白了。旁边围观的灾民哄然叫好。钱富贵咬牙切齿道:“你等着!”高守正道:“我等着。我七十了,等不了几年。你等得了吗?”钱富贵没敢再跟他争。从那天起,粥棚的粥稠了。灾民端着碗,道:“高师傅的秤,比圣旨还管用。”

六

高守正七十三岁那年冬天,病倒了。儿子高小正接了他的铺子,手艺学了个七七八八,可高守正还是天天到铺子里坐着,看儿子做秤。有一天,他把儿子叫到床前,道:“小正,你知道咱家做秤,为什么在秤尾刻个‘心’字?”高小正道:“知道。爹你说过,秤杆子直,做人得直。”

高守正道:“还有一层。咱高家做秤,从你太爷爷那辈起,每一杆秤刻一个‘心’字,刻了上百年了。上百年攒下来的‘心’字,能堆一间屋。你以为刻着玩的?我告诉你,这‘心’字有灵。你刻得多了,它就管着所有的秤。谁用咱家的秤缺斤少两,谁的心就偏。心偏了,日子长了,生意就黄了,人也就倒了。”

高小正道:“真有这么灵?”

高守正道:“灵不灵的,你慢慢看。你看周大勇,以前卖菜少人二两,现在生意多好。你看吴扒皮,以前收粮压人二十斤,现在粮农都往他那儿送。你看孙虎,以前手下压秤杆子,现在兵士们交粮痛快。你看钱富贵,以前粥稀得能照见人影,现在粥稠得插得住筷子。这些事,一杆秤管得了吗?管不了。可一杆秤让人心里有了个数,有了数,就不敢胡来。”

高守正喘了口气,接着道:“你以后做秤,秤尾的‘心’字还得刻。不光刻,还得跟买秤的人说清楚——这‘心’字变颜色,就是秤不准。别嫌麻烦,一遍一遍地说。说一百遍,有一个人听进去了,咱家这秤就没白做。”

高小正含着泪点头。

高守正当夜走了。出殡那天,西门大街家家户户把自家高记秤铺的秤搬出来,摆在门口。上百杆秤摆了一街,秤尾的“心”字朝外,远远看去,一条街都是“心”字。周大勇、吴扒皮、孙虎、钱富贵都来了。刘老太太拄着拐棍站在街口,抹着泪道:“高师傅做了一辈子秤,最后把自己也称了一称——称出来是个大大的‘心’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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