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涵洞惊魂与野菜盛宴(1 / 2)
陈砚舟推着那辆吱呀作响的简易拖车,轮胎碾过涵洞口湿滑的碎石和淤积的泥水,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蜷在车里的小雨没再说话,只是把瘦小的身子又缩了缩,呼吸声渐渐变得轻缓绵长,像是累极了。他低头瞥了眼手机,屏幕上那个代表自己的红点,终于稳稳地停在了一条表示涵洞结构的粗黑线尽头。
到了。
他手上加了把劲,把车子往涵洞深处又推了十几米,直到入口处那点惨淡的天光几乎被黑暗完全吞没,才在靠内侧的墙壁上找到一处浅浅的凹陷。地面铺着滑腻的青苔,混杂着不知名的粘稠水渍,他小心地稳住车身,避免侧翻。然后,他脱下那件沾满泥污、后背还贴着秘密纸片的外套,对折几下,垫在竹筐拖板的底部,尽量隔开地面的潮气。
“小雨,坐稳当,别乱动,也别出声。”他压低了嗓音,语气却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沉稳。
小雨在昏暗里点了点头,小手依然无意识地攥着腕上那根褪色的红绳。借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他能看见她小脸有些苍白,嘴唇因为紧张和缺水,起了细细的干皮。
陈砚舟蹲下身,就着手机电筒的光柱,快速扫视这处角落。涵洞废弃多年,角落里堆满了不知从何处冲积来的垃圾:腐烂发黑、渗出可疑汁液的菜叶;颜色污浊、被风吹得哗啦作响的塑料袋;还有泡发了的、一踩就陷下去的断木板……一股混合着霉变、淤泥和有机物腐败的刺鼻气味扑面而来,直冲脑门。他皱了皱眉,正打算直起身另寻他处,鼻翼却几不可察地翕动了一下——
在这浓重得化不开的腐臭底下,竟似有若无地,缠着一丝极其细微、却异常清冽的……植物气息。
他立刻重新俯身,屏住呼吸,仔细分辨。然后,伸出手,拨开最上面一层已经沤烂发黏、爬着细小蠕虫的白菜帮子。
底下,紧贴着潮湿但相对板结的泥土,竟顽强地生长着一小片绿意!叶子不大,呈羽状细细地分裂开来,边缘带着锯齿,叶柄和靠近根部的脉络处,透着一抹不易察觉的紫红。
是荠菜。而且是贴着地皮、在恶劣环境里挣扎求生的野生荠菜。
他心里微微一动,手指继续向旁边拨弄。腐烂的菜叶和破塑料袋下,另一丛植物露了出来——叶片肥厚,呈倒卵形,饱含着汁水,表面油亮亮的,像是涂了一层薄蜡,茎秆粗壮中空,贴着地面匍匐蔓延。
马齿苋。同样是田间地头常见的野菜,但在这暗无天日的涵洞角落,竟也能长得如此肥硕水灵,说明这里的泥土虽然被垃圾覆盖,但深处或许还算干净,且有缝隙能让它们接触到外面渗进来的微弱水汽和空气。
他掐了一小片最嫩的马齿苋叶尖,放进嘴里细细咀嚼。舌尖首先感受到的是野菜特有的、带着土腥气的微涩,但很快,一股清爽的甘甜和充沛的植物汁液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口感干净,没有想象中的怪味。
能吃。不仅能吃,品相和味道竟出乎意料地不错。
“等我一会儿。”他对小雨轻声说了一句,立刻开始动手。他小心翼翼地拨开覆盖的垃圾,专挑那些相对干净完整的荠菜嫩叶和马齿苋肥厚茎叶采摘,用袖口内侧仔细擦拭掉叶片上沾着的泥点污渍,又耐心地挑出夹杂的老根、黄叶和被虫啃食过的部分。很快,一小堆青翠欲滴、散发着淡淡植物清香的野菜,在他脚边堆了起来。
刚把菜大致清理好,一抬头,发现小雨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那双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大的眼睛里,映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
“饿了?”他问,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更柔。
小雨没说话,只是从自己那件旧红毛衣的内兜里,慢慢地、有点不舍地掏出了半块干硬的馍。那馍一看就放了很久,表面布满了细密的龟裂纹,颜色焦黄。她小声说,声音里带着点委屈和坚持:“我妈妈走之前说……饿着肚子睡觉,会做不好的梦。梦里全是空盘子,转啊转的,醒来……肚子更空,心里更难受。”
陈砚舟心头像是被什么细小的东西轻轻扎了一下。他没接话,只是默不作声地从自己随身的防水挎包里,摸出一个扁扁的、边缘有些磕碰凹痕的不锈钢饭盒。接着,他动作麻利地拆下自己那辆已经没电的电动车前灯的两根电线,又从旁边一堆废弃物里,翻找出一个外壳裂了缝、露出内部铅板的老旧汽车蓄电池。他用随身带的简易万用表笔快速测了一下——电压很低,指示灯只微弱地亮了一下,但还有残存的电流。
他把电线一端小心地连接在饭盒底部相对平坦的位置(饭盒材质导热性不错),另一端则搭在蓄电池裸露的正负极上。由于电压不足,没有冒出电火花,但饭盒底部很快就开始均匀地发热、发烫,甚至贴着手背能感到明显的灼热,冒出了一缕极其细微的白色水汽。
“成了。”他低语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他往饭盒里倒入随身水壶里剩下的、为数不多的干净饮用水,然后将清洗好的野菜一股脑儿放了进去。饭盒底部的热量持续而稳定地传递上来,盒里的水开始泛起细密的小气泡,渐渐发出“滋滋”的微响,在寂静的涵洞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蹲在饭盒旁,手里拿着一根捡来的、相对干净笔直的小木棍,开始缓缓地、匀速地搅动盒中渐渐染上绿意的汤水。那动作不急不躁,沉稳得不像是在这污秽危险的废弃涵洞里临时求生,倒像是在自家那方小小的灶台前,全神贯注地料理着一锅关乎重要的汤羹。无人察觉的是,他握着木棍的右手食指,在某个瞬间,几不可察地、极轻微地痉挛般颤抖了一下——那不是因为寒冷或疲惫,而是身体深处,那沉寂了许久的、与情绪和记忆紧密相连的“心味”感知,仿佛被眼前这专注烹煮的心意、被这孩子纯然的依赖和困境所触动,自行泛起的一丝微澜。
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被拉回了许多年前。似乎也是这样一个光线昏暗的角落(或许是老屋冬日里暖融融的灶膛前),母亲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守着咕嘟作响的陶土砂锅。小小的自己就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手里拿着木勺子,眼巴巴地等着,等着母亲掀开锅盖,氤氲的热气扑到脸上,等着她舀起第一勺,仔细吹凉了,才递到他嘴边。那时候家里日子紧巴,吃不起什么大鱼大肉,可母亲总能用最寻常的食材,煮出最熨帖肠胃、也最能安抚人心的味道。那种香气,不是靠复杂的调料堆砌出来的,是时间,是耐心,是有人愿意为了你,守着那簇小小的、跳动的火苗,慢慢熬煮的心意。
思绪飘远又收回。饭盒里的汤水已经彻底沸腾,清澈的水渐渐被野菜的汁液染成淡淡的黄绿色,一股混合着荠菜清香和马齿苋微酸的、极其干净朴素的食物香气,开始在这狭小污浊的空间里顽强地弥漫开来,竟奇异地、一点点地盖过了周围垃圾腐败的顽固臭味。
一直安静蜷缩、似乎连呼吸都放轻了的小雨,忽然用力吸了吸鼻子,原本有些黯淡失神的眼睛,像是被这香气点亮,微微睁大了一些。“……好闻。”她轻声说,带着孩子气最直接的赞叹,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渴望。
“马上就能喝了。”陈砚舟的声音比刚才更温和了些,甚至带上了一点几乎听不出的笑意,“你要不要也来帮帮忙?把这些叶子,再稍微洗一下?”他递过去一小把刚才特意留出来的、最干净水灵的嫩叶。
小雨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接过那把野菜,像是接过什么珍贵的礼物。她就坐在那简陋的“车”里,低下头,用自己小小的、指甲缝里还带着泥污的手指,认认真真地、一片一片地搓洗着菜叶上每一丝可能的尘土,动作专注得仿佛在完成一件天大的、不容有失的要紧事。
就在这时——
“嗒。”
上方,靠近涵洞顶部那截锈蚀不堪的通风管道里,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金属受力变形或松动的摩擦声。像是有人,或者什么东西,极轻地踩踏或触碰到了某块不稳固的铁皮。
陈砚舟搅动汤水的木棍没有丝毫停顿,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完全沉浸在这烹煮的仪式中,对周遭的一切充耳不闻。但他的耳朵,在那一瞬间,却像最敏锐的雷达天线般悄然竖起,捕捉着空气中每一丝不寻常的震动波纹。
那声音只吝啬地响了一下,便迅速消失,涵洞里重归方才的寂静,只剩下汤水持续微沸的“咕嘟”声,和小雨搓洗菜叶时发出的、细微的“沙沙”声。
汤已经煮得差不多了,清澈的汤面上浮着点点翠绿的菜叶,看着竟有几分惹人怜爱。陈砚舟对着饭盒口蒸腾的热气轻轻吹了吹,就着木棍舀起一点点汤汁,凑到唇边,小心地尝了尝。温度刚好,不烫不凉,味道清爽,野菜那点天然的微苦过后,是清晰的、属于植物本身的回甘。这一口汤下去,或许驱不散这涵洞里所有的阴冷和心头的重压,但至少,能让人紧绷到发痛的神经稍微松弛一些,或许,能换来孩子一夜安宁些的睡眠。
“嗒……吱嘎……”
头顶的通风管,再次传来声响。这一次,比刚才那一下更清晰,也带着更令人不安的质地——像是金属薄板承受不住重量,边缘扭曲变形时发出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陈砚舟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目光投向涵洞顶部。通风管道粗大而笨重,在昏暗中蜿蜒,通体覆盖着厚厚的、斑驳的锈迹,许多接缝处已经开裂,露出黑洞洞的内里,透不出丝毫光亮。然而,一种源于无数次危机历练出的本能直觉,像冰冷的针尖刺了他一下——上面,有人。而且,正在黑暗中,无声地窥视。
他脸上没有任何惊慌的神色,甚至连眉头都没多皱一下。相反,他伸手调整了一下连接蓄电池的电线接头,让饭盒底部接收到的热量骤然增大。盒中的汤水顿时像被惊扰般剧烈翻滚起来,大量白色的、滚烫的蒸汽“呼”地一声向上猛冲,直扑头顶那截距离最近、锈蚀最严重的铁皮通风管!
灼热的水蒸气狠狠撞在冰冷粗糙的金属管壁上,立刻爆发出“嘶——”一阵尖锐急促的汽化声响。常年积累的厚重锈蚀层和灰尘,被这突如其来的热力冲击,簌簌地往下剥落、掉渣。
正低头认真洗菜的小雨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也跟着抬起头,小脸上带着困惑和一丝本能的畏惧:“哥哥……上面……是不是有老鼠?或者……大蝙蝠?我听说,这种黑地方,会有……”
“可能吧。”陈砚舟声音平静,甚至带上了一点安抚的意味,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别怕,这些东西怕光,也怕热,不敢下来的。咱们有火,它们躲还来不及。”
他话音刚落,通风管道那黑暗的缝隙深处,竟隐隐约约传来一个被极力压低、但借助管道本身的传声结构依然能模糊听到的男声,断断续续,似乎在对着某个通讯设备急促地汇报:“……乔总,确认目标已进入涵洞深处……正在生火煮东西……看着就是……就是最普通的野菜,胡乱一锅煮,没啥技术含量,更像是在……在弄乞丐糊口的玩意儿……”
陈砚舟握着木棍匀速搅动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只有半秒。
是人。不是野兽,也不是偶然路过的流浪动物。
而且,在录像,在实时汇报。对方有备而来,目标明确。
他没有慌乱,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改变一丝一毫。汤还在煮,香气还在更加浓郁地弥漫。他知道,眼下最要紧的,是让身边这个吓坏了、饿坏了的孩子,能喝上一口热的,能稍微踏实一点。只要这锅汤煮好,小雨就能暂时驱散一些寒意和惊恐。至于头顶那个鬼鬼祟祟的家伙,以及他背后那个被称为“乔总”的影子……现在,不是处理他们的时候。时机未到。
他继续不紧不慢地搅动着饭盒,甚至让搅动的幅度稍微大了些,使得更多滚烫的蒸汽持续而均匀地向上喷涌。铁皮管道被持续加热,金属热胀冷缩的特性开始显现,原本就锈蚀松动、嘎吱作响的铆钉和接缝处,开始发出细微却清晰的“咔咔”声,似乎有部件在逐渐变形、加剧松动。
小雨已经把手里那把菜叶洗得干干净净,几乎能照出人影,这才捧过来递给他,小脸上带着完成任务的认真:“哥哥,这些……还要加进去吗?”
“不用了,”陈砚舟接过,随手放在旁边一块相对干净的石头上,“汤的味儿已经够了,这些留着,万一还有用。”
他说着,伸手准备调小电源,给这锅野菜汤收个尾。
就在他手指即将触碰到电线接头的那一刹那——
“咔哒!”
头顶传来一声清晰的、金属疲劳断裂的脆响!在这寂静的涵洞里显得格外刺耳!
紧接着,一枚足有手指长短、锈蚀得几乎看不出原貌、裹着红褐色锈渣的旧铁钉,从通风管一道因受热而扩大的裂缝中垂直掉落,带着“嗖”的轻微风声,笔直砸下!
“叮——!”
铁钉没有砸中任何人,却像是被冥冥中某种力量引导着,不偏不倚,正中下方阴影里、一个被刻意藏在垃圾堆夹角凹陷处的黑色物体屏幕!
那赫然是一部正处于拍摄状态的智能手机!屏幕玻璃被铁钉尖锐的尾部击中,当场爆开一片放射状的、密密麻麻的蛛网裂痕!画面剧烈地闪烁、扭曲、跳动着诡异的色块,挣扎了几秒,随即彻底卡死,变成一片闪烁的雪花点和死寂的黑暗。
几乎在同一时间,通风管道深处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吃痛的闷哼,紧接着是骤然变得急促而粗重、几乎无法掩饰的呼吸声,还夹杂着低低的、气急败坏的咒骂和一阵手忙脚乱、衣物摩擦的杂音。
陈砚舟仿佛对头顶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动静毫无所觉。他甚至没有抬头往那个方向看一眼,只是平静地、仿佛全副心神都在眼前这锅汤上似的低下头,用饭盒盖子小心地舀出一些清亮的汤水和最嫩的菜叶,递到小雨面前。“小心点,端稳,还有点烫,慢点喝。”
小雨双手接过那温热的、充当临时碗的盖子,凑到嘴边,鼓起腮帮子,像只小仓鼠一样认真地、呼呼地吹着气。然后,她小心翼翼地啜饮了一小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