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昏迷中的味觉记忆（1 / 2）

阳光晒得车轮上那摊血迹颜色越来越暗，边缘渐渐干结成褐色的壳。泥地也被烤硬了边，踩上去微微硌脚。陈砚舟还蹲在钱多多身边，手指始终没离开他的脖颈——脉搏比刚才稳了些，沉了些，可人还是没醒。救护车说堵在县道上了，至少还得二十分钟。

他抬眼瞥见旁边那只保温桶。里头还剩小半桶野菜汤，是上午给孩子们煮的，汤色清亮，浮着几点金色的油星子，闻起来有股山野里才有的、清苦又干净的鲜气。他没多想，掀开盖子，扯下自己衣襟内衬一角干净的布，浸进汤里，浸透了，拧到半干，轻轻敷在钱多多的手掌上。

那手又胖又短，指节粗得像蒜头，指甲缝里还嵌着些黑灰，是之前翻找U盘时蹭上的。陈砚舟一下一下慢慢地擦，从圆乎乎的指尖擦到厚实的手腕。擦到右手内侧时，他动作忽然顿住了——

那儿有一道疤。

弯弯的一条，颜色比周围皮肤浅，发白，边缘已经模糊了，像是被什么滚烫的东西深深压过、烫过，年岁久了，但形状还在。

陈砚舟认得这伤。

小时候家里炖老母鸡汤，父亲逼他试味。汤沸着，白汽直冒，他不敢喝，父亲就攥着他的手，硬是按进滚烫的碗沿：“连疼都尝不出来，你还做什么菜？”那一次，浮油顺着碗边淌下来，正正压在他手腕上，烫出一弯月牙似的印子，深，红，后来结了痂，掉了，留下这道疤。往后每次颠勺、切菜，他一抬手，那疤就跟着微微牵动，像一把看不见的旧勺子，长在了骨头上。

他低头看着钱多多手腕上那弯几乎一样的白痕，又抬起眼，看了看自己的。忽然就觉得眼前这个油滑、怕事、总想逃跑的胖子，没那么让人生厌了。

他继续擦。布巾带着温热的汤气，一遍遍拂过皮肤。他闭上眼，没刻意去想什么，只是任由一些沉在很深处的画面自己浮上来：灶台太高，他够不着，父亲就把他拎起来，塞个小板凳垫脚；他试汤时嫌咸吐了一口，父亲一巴掌拍在灶沿上，盐罐子震得跳三跳；他发烧烧得迷糊那年，父亲在床边守了一整夜，天亮时端来一碗清汤挂面，说“吃下去，发了汗，病才肯走”。

那些事原本沉在心底，落满了灰，此刻却被这温汤、这动作、这如出一辙的伤疤，全勾了起来。他没觉得自己在“动用”什么特别的能力，就像人呼吸不用数步子，他只是……顺着指尖那点温热，把心里头翻腾起来的东西，悄无声息地，送了过去。

布巾最后一遍滑过手腕，刚离开皮肤，钱多多的身子猛地一抽。

眼珠子在眼皮底下滚了滚，突然睁开了。

不是慢慢醒转那种，是骤然弹开，像被人从深不见底的水里硬拽了出来。他喉咙里“咯”地发出一声怪响，嘴唇哆嗦着，还没看清眼前是谁，话就先冲出了口：

“我爸……也是厨子……”

声音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皮。

他喘了两口粗气，眼神还涣散着，没个焦点，话却断断续续往外淌：“他总逼我尝滚汤……说不知道烫、不知道苦，就做不出让人暖心的菜……有一回我吐了，他拿炒勺的柄打我手心……打得我三天捏不住筷子……可、可第二天清早，他给我煮了碗阳春面，卧了两个荷包蛋……”

他说一句，停一停，像是要把几十年前的旧事，从最深的角落里挖出来，一口一口，嚼碎了，再混着血泪咽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