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4章 三线烽烟(1 / 2)
止水塬的地势,马殷太熟悉了。
这片黄土塬西高东低,绵延三十余里,像一头趴伏在关中平原上的巨兽。
塬顶平坦开阔,足以容纳数万大军列阵。
而塬西侧是近乎垂直的断崖,高十余丈,猿猴难攀。
东侧坡度稍缓,但也被历代守军开凿出三道壕沟,沟后垒土为墙,形成天然梯次防御。
“龙骧军的弟兄们看好了!”马殷策马在阵前奔驰,声音洪亮如钟,“咱们脚下这止水塬,就是关中门户!神策军想进周至,就得从咱们尸体上踏过去!但某家问你们,你们舍得死吗?”
“不舍得!”两万将士齐声怒吼。
“那该怎么办?”
“让敌人死!”
马殷大笑,勒马回身,长槊指向东方。
晨雾正在散去,地平线上出现黑压压的军队,神策军主力到了。
副将王绪策马上前,低声道:“大帅,探马来报,李纶此番带来五万人。其中一千是宣武镇支援的老兵,八千是神策军旧部,余下……全是这三个月在关中强征的民夫。”
“乌合之众。”马殷嗤笑,“传令,弓弩手上前,床弩就位。告诉各营,敌军进入三百步前,不许放箭。违令者,斩!”
军令层层传下。
龙骧军阵中,三千弓手、一千弩手悄然后撤半步,将弓弦拉至半满。
二十架床弩被推到阵前,碗口粗的弩箭在晨光中泛着寒光。
马殷登上临时搭建的望楼,俯瞰整个战场。
他从军二十载,从蔡州小卒一路爬到忠义军龙骧军指挥使的位置,靠的不是背景,是实打实的军功。
“大帅,李纶派使者来了。”亲兵禀报。
“让他过来。”
来的是一名神策军校尉,骑着白马,盔甲鲜亮,神情倨傲:“马将军,虢王有令,限你半个时辰内率部归降。否则大军压境,玉石俱焚!”
马殷掏了掏耳朵:“你说什么?风大,听不清。”
校尉脸色涨红,提高音量:“虢王说……”
“虢王算什么东西?”马殷打断他,“李唐宗室?老子跟着魏王打进长安的时候,他们这些王爷在哪儿?在蜀中逃命!在太原躲藏!现在天下稍稍太平,倒出来摆谱了?回去告诉李纶,想打周至,先问问我马殷手中这杆槊答不答应!”
校尉还要再说,马殷挥手:“滚。再啰嗦,某家拿你祭旗。”
使者狼狈而回。
不过一刻钟,神策军战鼓擂响。
第一波进攻开始了。
五千步兵推着三十架云梯、五座冲车,缓缓逼近塬东侧缓坡。
马殷在望楼上看得清楚。
这些步兵阵型松散,步伐凌乱,不少人连铠甲都不齐整。
冲在最前面的,显然是强征的民夫,手里拿的甚至是削尖的木棍。
“李纶这蠢货。”马殷摇头,“拿人命填壕沟呢。”
神策军进入四百步。
三百五十步。
三百步。
“放!”
床弩率先发射。
二十支巨型弩箭呼啸而出,在空中划出恐怖的尖啸。
神策军阵中顿时绽开二十朵血花,每支弩箭都能贯穿三到五人,像串糖葫芦般将人体撕裂。
紧接着是弓弩齐射。
三千支羽箭、一千支弩矢如暴雨般倾泻,天空都为之一暗。
惨叫声响彻原野。
第一波进攻的五千人,在冲到第一道壕沟前就倒下近半。
剩下的惊恐后退,却被后方督战队砍翻十几人。
“不许退!冲过去!”督战军官嘶吼。
第二波进攻很快组织起来。
这次是一万步兵,阵型严密许多,前排都持大盾。
更重要的是,宣武镇老兵混在其中,他们分散在各队,像筋骨般撑起这支军队。
马殷眯起眼睛:“有点意思了。传令前营,退到第二道壕沟后。弓弩手换火箭,烧他们的云梯冲车。”
军旗摇动,前营三千步卒有序后撤。
他们退得从容不迫,边退边用弓弩阻击追兵。
神策军见状,以为龙骧军怯战,攻势更猛。
五千老兵带头冲锋,很快冲过第一道壕沟,向第二道防线扑去。
就在这时,马殷突然下令:“左营出击,截断他们退路!”
望楼上的令旗再次变动。
原本静立不动的左营三千步卒突然动了。
他们不是正面迎敌,而是从侧翼斜插,像一把尖刀般切入神策军前队与后队之间。
与此同时,退到第二道壕沟的前营转身反扑。
前后夹击!
冲在最前面的宣武老兵顿时陷入苦战。
他们虽然悍勇,但龙骧军占据地利,又是以逸待劳,很快就将这股敌军分割包围。
“救援!快救援!”神策军后阵,虢王李纶急得连连跺脚。
但来不及了。
不过两刻钟,冲过第一道壕沟的五千神策军被全歼。
其中八百余人投降,余下皆成塬上枯骨。
李纶脸色铁青。
他今年三十八岁,是唐昭宗的堂弟,自幼养尊处优,哪里真正打过仗?
这次率军出征,本以为是捡便宜,马殷只有两万人,他有五万,三打一还打不赢?
可现实狠狠抽了他一耳光。
“王爷,不能再硬攻了。”副将劝道,“止水塬地势太险,马殷又是个沙场老将。咱们不如分兵,从北面绕过去……”
“绕?”李纶瞪眼,“北面全是山地,大军怎么绕?等绕过去,马殷早就撤进周至城了!传令,第三波全线进攻!本王就不信,五万人打不下一个土塬!”
军令如山。
神策军所有部队开始向前移动,连后方的民夫都被驱赶上阵。
黑压压的人潮涌向止水塬,像蚂蚁围向糖块。
望楼上,马殷笑了。
“李纶这是要拼命啊。”他摸了摸下巴的胡茬,“传令右营,做好准备。等敌军主力过半渡壕,从南侧杀出,直捣其中军!”
“大帅,那咱们正面……”
“正面死守。”马殷斩钉截铁,“告诉弟兄们,魏王有令,让咱们放手大干。今天守住止水塬,每人赏钱三贯,酒肉管够!若是让神策军踏过去……某家第一个跳崖!”
军令传下,龙骧军士气大振。
第三波进攻,神策军动用了全部力量。
四万余人如潮水般涌来,前锋甚至冲破了第二道防线,与龙骧军在塬顶展开白刃战。
战况最激烈时,马殷亲自披甲上阵。
他带着五百亲卫直冲敌阵最密集处,长槊翻飞,所过之处血肉横飞。
主帅悍勇,士卒更是拼命。
龙骧军虽然人少,但仗着地势和装备优势,硬是顶住了数倍敌军的猛攻。
鏖战持续到午时。
就在神策军攻势渐疲时,马殷突然下令:“右营,出击!”
早就埋伏在南侧密林中的三千右营精兵杀出。
他们养精蓄锐半日,此刻如猛虎下山,直扑神策军中军所在。
李纶正在督战,忽见侧翼杀出一军,吓得魂飞魄散:“挡住!快挡住!”
但哪里挡得住?
中军护卫都是勋贵子弟,平日里欺压百姓一个顶俩,真刀真枪打仗就怂了。
右营一个冲锋,中军阵型大乱。
“王爷,快走!”亲卫护着李纶后撤。
主帅一退,全军崩溃。
神策军丢盔弃甲,四散奔逃。
龙骧军趁势掩杀,直追出十里方回。
黄昏时分,战场清点完毕。
副将兴奋地禀报:“大帅,此战斩首八千,俘一万二。缴获铠甲兵器无数,粮车三百辆。我军……伤亡两千余人。”
马殷站在尸横遍野的塬顶,脸上没有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