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9章 美丽的人7(1 / 2)
三个月又三天。
巴黎特异区的编号正式定为“Site-Paris-Ω”。基金会文件将其描述为“可控现实多样化实验区”,但伊娃·科斯塔更愿意称它为“阈限地”一个处于确定与不确定之间的永久性边缘地带。
她坐在新办公室的窗前,这间办公室设在埃菲尔铁塔中层一个原本不存在的楼层。墙壁会随着时间缓慢呼吸,材质在木材、玻璃和某种温暖生物组织之间渐变。窗外,巴黎以熟悉的轮廓展开,但细节处永远微妙流动:塞纳河的波浪偶尔会凝固成水晶般的雕塑再融化,建筑物的阴影在午后会延长到不合逻辑的长度,鸽群飞过时偶尔会留下一串悬浮的光点,像倒放的雨。
“今日稳定性报告。”雷耶斯的声音从通讯器中传来,他已升任Site-Paris-Ω的安全主管,“不可评估性指数维持在7.1%至7.9%之间,波动正常。十七起轻微现实扰动事件,均为自限性,无需干预。”
“玛德琳的情况?”伊娃问。那位退休图书管理员现在是“市民创作网络”的非正式协调员。
“她和墙壁的对话发展出了新的方言。今天早上,她公寓的东墙开始吟诵一首从未被写出的雨果长诗片段。语言学家正在分析,但诗中的隐喻结构似乎……预测了明天的天气模式。”
伊娃在平板电脑上记录。她的笔迹现在会在纸上轻微游动,像微小的黑色河流,最终稳定成可读的文字。这是成为节点后众多微妙变化之一她的存在本身会柔和地扭曲周围的现实,如同强引力场弯曲光线。
“东京和纽约的同步呢?”
“镜像网络正在稳定扩张。”博士的声音加入通讯,他领导着新成立的“跨现实研究部”,“东京的流浪猫碎片现在已经整合了十七只真实猫,形成了一个‘猫群意识’。它们每晚在涩谷十字路口进行复杂的集体漫步,路线图在数学上完美描述了某类非欧几里得几何。纽约的涂鸦艺术家碎片则……”
通讯突然中断。不是技术故障伊娃感觉到某种更根本的干扰,像现实本身的短暂结巴。
办公室的门自动滑开。门外站着的不是博士,也不是雷耶斯。
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男人,穿着基金会高级监察官的制服,但制服细节完美到不自然:缝线是光学意义上的直线,纽扣反射出整个房间的微缩倒影,肩章上的徽章似乎在缓慢旋转,展示其三维结构的所有角度。
“科斯塔监督员。”男人说,声音中的每个音节都精确相等,“我是监察官凯勒,来自O5议会直属监察处。我需要立即对Site-Paris-Ω进行三级评估。”
伊娃起身,本能地调整自己的姿态不是防御,而是校准。她感觉到这位监察官周围的现实场异常稳定,稳定到近乎压迫。他是一块现实锚点,一个行走的“正常标准”。
“监察官,我们没有收到评估通知。”
“通知在三分钟前发出,但似乎被本地现实场过滤了。”凯勒走进办公室,他的脚步没有声音,也没有在地板上留下任何压力痕迹,“这本身就是评估项目之一。特异区的信息自主性已达到需要关注的水平。”
伊娃瞥了一眼窗外。街道上的人们似乎没注意到任何异常,但有几个行人突然停下,抬头看向铁塔这个不存在的楼层。他们的眼神不是好奇,而是某种……确认,就像身体感觉到温度变化时的本能反应。
“你想评估什么?”伊娃问。
“一切。”凯勒从公文包中取出一台设备,不是基金会标准装备,而是一个光滑的黑色多面体,表面不断折射出房间的碎片化倒影,“从现实稳定性到道德风险,从异常扩散可能性到对人类认知的长期影响。尤其是你,监督员作为‘节点’的生理、心理和存在状态。”
多面体开始悬浮,投射出全息界面。数据流如瀑布般倾泻,全部是关于巴黎过去三个月的变化指标,但解读角度与伊娃熟悉的截然不同:
· “市民创作活动”被标记为“系统性现实解构行为”
· “镜子碎片网络”被标记为“未授权现实实体联盟”
· “不可评估性指数”被重新定义为“现实熵增速率”
· 伊娃本人的状态被标注:“人类-异常混合体,分类待定,潜在Keter级风险”
“这些定义有偏差。”伊娃努力保持声音平稳,“我们建立的是平衡,不是解构。”
“平衡?”凯勒第一次露出近似表情的变化嘴角微微上扬,但不是微笑,而是测量仪器的读数变化,“监督员,你所谓的平衡是站在刀锋上跳舞。而刀锋正在变薄。”
他调出一段监控录像,不是来自巴黎,而是来自瑞士边境的一个小镇。画面中,小镇的钟楼指针开始逆向旋转,速度逐渐加快。然后,钟楼本身开始“解包”砖石不是崩塌,而是展开,像被拆开的礼物包装,露出内部从未存在过的结构:螺旋楼梯通向地心,齿轮在空气中独立转动,钟声演奏出巴赫从未写过的赋格曲。
“这是四小时前的事件。”凯勒说,“距离巴黎三百二十公里。现实扰动的特征光谱与巴黎特异区完全一致。扩散,监督员。不可控的扩散。”
“我们一直在监测边界……”
“你们的监测基于过时的模型。”凯勒打断,“现实污染不是放射性尘埃,会随风扩散。它是认知病毒,通过观察、记忆、甚至概念联想传播。有人从巴黎回去,梦见了一朵会说话的玫瑰,第二天他的家乡就开始长那样的玫瑰。”
全息界面切换,显示全球地图。数十个红点在欧洲各地闪烁,每个都对应一次小型现实扰动事件。红点围绕巴黎形成稀疏但清晰的光环。
“这是第一波。”凯勒说,“如果当前趋势持续,六个月内,整个西欧将成为不可评估性指数超过3%的区域。一年内,全球主要人口中心都将受到影响。O5议会不能允许这种情况发生。”
伊娃感到熟悉的沉重感那种成为节点后一直伴随着她的、连接无数可能性的重量。但现在重量中多了新的成分:恐惧,不是为她自己,而是为巴黎,为玛德琳,为那些刚学会与影子玩耍的孩子。
“监察官,格式化协议不是解决方案。”她说,“巴黎现在是一个有机整体。强行重置会……”
“会造成大规模现实创伤,是的,我们知道。”凯勒的表情恢复完美中性,“所以我来这里,给你和你的特异区一个选择:自我约束,或者被约束。”
“什么意思?”
“意思是在四十八小时内,将不可评估性指数降低至5%以下,并建立绝对隔离屏障,阻止任何形式的现实特征扩散。”凯勒的目光扫过办公室呼吸的墙壁,“如果做不到,Site-Paris-Ω将被重新分类为‘CK级现实重构事件现场’,启动全面收容协议不是格式化,是永恒隔离。巴黎将成为现实中的孤岛,与外界完全断绝因果联系。”
孤岛。伊娃想象那个画面:巴黎被包裹在透明的现实屏障中,里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进不来,时间流动不同步,信息传递被阻断。一座美丽的琥珀棺材。
“四十八小时。”凯勒收回多面体,“从现在开始计时。我会在铁塔顶层的临时监察站等待你的决定和进展报告。”
他转身离开,脚步依然无声。门在他身后滑闭,留下伊娃独自站在缓慢呼吸的房间里。
通讯器重新连接,传来雷耶斯急促的声音:“伊娃,我们检测到高强度现实锚定场,源头在你办公室。发生了什么?”
“监察官。”伊娃简短解释,“四十八小时,自我约束或永恒隔离。”
短暂的沉默,然后博士的声音插入,带着罕见的愤怒:“他们不能!巴黎现在的状态是脆弱的共生体,强行降低指数会……”
“我知道。”伊娃走到窗前,手掌贴在玻璃上。玻璃温暖,像活物的皮肤,“召集所有碎片节点。还有玛德琳。我们需要谈谈。”
地下,蒙马特那个曾经的工作室现在已经扩大成一个天然洞穴系统。墙壁上生长着发光的晶体,每一颗晶体都是一面微型的镜子,反射着不同版本的现实。洞穴中央,七个人形围坐不全是人,也不全是碎片,而是某种中间态。
东京的猫群意识以一只三尾猫的形态出现,尾巴尖端是镜面。
纽约的涂鸦艺术家半边身体仍是干燥颜料片,半边已经长出真实皮肤。
悉尼的珊瑚碎片与一位海洋生物学家部分融合,她的头发是缓慢摆动的珊瑚枝。
还有伦敦、开罗、里约的碎片代表,都以各自的混合形态存在。
玛德琳坐在他们中间,她的影子不再是墙上舞蹈的图案,而是半独立的实体,像轻柔的黑色火焰环绕着她。
“四十八小时。”伊娃向所有人传达监察官的最后通牒。
洞穴内,晶体光芒波动,像集体情绪的视觉表达。
“降低指数是可能的。”东京猫说,声音是猫的呼噜与电子合成的混合,“但需要收缩。收缩所有创作活动,收缩影子游戏,收缩墙壁的诗歌。把巴黎变回……更无聊的样子。”
“无聊到观察者会减少兴趣?”纽约艺术家问,“但观察者已经改变了模式。它现在记录的是整个生态系统的动态。我们收缩,它只会记录‘压力下的适应性反应’。”
玛德琳的影子轻轻波动:“我的墙说,它感觉到了新的注视。不是天空那只大眼,是许多小眼睛,从外面看进来。基金会的眼睛,还有别的。”
“别的?”伊娃警觉。
珊瑚生物学家开口,声音带着水流回音:“我的海洋传感器检测到……不自然的潮汐模式。在大西洋中部,现实结构出现规律性扰动,像是某种大型设备在启动前的测试波动。”
全息地图在洞穴中央展开,由晶体光芒投射。博士的标记显示,除了凯勒提到的小型扰动点,海洋深处确实有三个大型异常信号,呈等边三角形分布,中心点指向巴黎。
“这不是扩散。”博士的远程影像出现,“这是牵引。有人在主动抽取巴黎的现实特征,用于……某种工程。”
“基金会?”雷耶斯问。
“或者观察者。”伊娃说,“或者两者合作。”
洞穴陷入沉思的寂静。晶体光芒缓慢脉动,像集体思考的心跳。
“我有一个理论。”悉尼的珊瑚生物学家说,“也许观察者从来不是单一实体。也许它是一个多元存在,内部有不同派系、不同议程。天空的眼睛是一派,追求完美展示。现在记录病理的是一派。而这些海洋信号……可能是第三派。”
“第三派想做什么?”玛德琳问。
“利用。”纽约艺术家苦涩地说,“我们以为自己在创作艺术,在建立共生。也许我们只是在为某个更高层次的存在培育……建筑材料。用我们的现实特征,建造它的什么东西。”
伊娃想起成为节点时看到的景象:无数可能性路径,其中一条银色的路径是巴黎分裂成现实泡泡,每个泡泡被不同的力量牵引。
“如果我们拒绝收缩呢?”她问,“如果我们不降低指数,也不允许隔离?”
东京猫的三条尾巴竖起来:“战争。与基金会,可能也与观察者的某个派系。”
“但我们有优势。”伦敦碎片说,它的形态是一个由时钟齿轮和镜片组成的人形,“我们深植于现实本身。我们不是入侵者,我们是免疫系统。攻击我们,就是攻击现实的自愈能力。”
“但现实能承受多少伤害?”玛德琳轻声问,“我的墙今天吟诵的那首诗里,有一句让我不安:‘当镜子质问镜子,无限的回廊终将吞没持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