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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月照孤城(999)(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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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月照孤城(一)

第一章 账本

每月十号下午三点零二分,养老金到账的短信总会准时响起。杜明章摸索着从裤兜掏出那只屏幕有裂纹的老人机,眯眼看着银行发来的数字:9000.00元。楼道里传来下棋老人的谈笑声:“老杜退休金这个数,够舒坦喽。”

他锁上手机,没有回应窗外的闲话。珠江的湿气正从木窗缝隙渗进来,墙上日历纸边沿卷曲如秋叶。四十平米的老屋里,只有冰箱低沉的嗡鸣应和着远处轮渡的汽笛。

掉漆的木桌上,账本摊开着。

老花镜架在鼻梁上,那些数字便从泛黄的纸页上浮起来:

“10日:北京儿子房贷 3800

武汉亲家医药费 2500

孙女芭蕾课 1200

老伴理疗费 800

——”

计算器的液晶屏亮起最后一个“0”时,杜明章摘下眼镜,揉了揉酸胀的鼻梁。桌上还摊着几封信:老家堂弟儿子结婚要“表示表示”,以前的学生患癌发起水滴筹,街道号召给希望工程捐款……

冰箱里还有半棵白菜,三个鸡蛋,够吃到后天。后天是十二号,社区老年食堂有优惠套餐,十五元两荤一素。

他起身去厨房烧水,铝壶底的水垢有半指厚。经过穿衣镜时,镜中人让他顿了顿——六十五岁的人,背已经有些驼了,但肩胛骨仍撑着洗得发白的衬衫,像衣架一样硬挺。这是三十八年教师生涯留下的体态,站在讲台上必须挺直。

水烧开了。杜明章从铁罐里舀出最后一勺茶叶末,忽然想起什么,又穿上那双鞋底磨平了的塑料拖鞋,下楼去了。

街角的便利店亮着冷白的灯。杜明章在烟柜前站住了。红双喜,十四元。他盯着那包烟看了很久,久到店员都投来疑惑的目光。最后他摸了摸裤袋,那里有两张十元纸币——明天的菜钱。

玻璃门开了又合,他空手走出来。珠江的风带着腥味吹过,路灯一盏盏亮起,像一串被潮气洇湿的泪珠。

第二章 来电

电话是在晚饭时响起的。白菜炒鸡蛋刚出锅,老伴陈玉芬正把稀饭端上桌。

“爸。”儿子杜宇的声音从千里外传来,背景音里有键盘敲击声,“这个月房贷……可能要多五百。利率调整了。”

杜明章放下筷子:“知道了。”

没有多余的话。三十八年前他站在讲台上告诉学生“知识改变命运”,如今他的儿子在北京改变着房贷利率。命运有时候像个回旋镖。

陈玉芬小声问:“又加了?”

“嗯。”杜明章给她夹了一筷子鸡蛋,“吃饭。”

老太太的筷子在碗边顿了顿,最终什么也没说。她患类风湿十五年,手指关节肿得像冬天的树瘤,却还在用这些变形的手给孙女织毛衣——北京的冬天冷,她说。

饭后,杜明章打开那个带锁的抽屉。里面有两本存折,一本是工资折,已经停用了;一本是养老金的,每月十号热闹一次,然后迅速归于沉寂。还有一张卡,是给儿子付首付时办的联名卡,现在每月自动扣款。

他取出另一本笔记本——不是记账本,是通讯录。纸页已经脆黄,上面工整地写着每一届学生的姓名、毕业年份、联系方式。有些名字后面打了勾,是已经联系不上的;有些画了星号,是“有困难,需关注”的。

翻到最后一页,他拨通了一个号码。

“李经理吗?我杜明章。上次说的那个夜校兼职……对,教语文。一周两次课,晚上七点到九点。钱?按说好的就行。”

挂掉电话,他听见厨房传来压抑的咳嗽声。陈玉芬在洗碗,水声掩盖了别的声响。杜明章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抹布:“去歇着。”

“我能行......”

“去。”语气是三十年前在讲台上的那种,不容置疑。

老太太擦擦手,慢慢挪回房间。杜明章站在水池前,窗玻璃映出他的脸,和身后墙上挂着的“市级优秀教师”奖状——1998年发的,相框玻璃已经裂了条缝。

第三章 夜校

夜校教室在城西一栋旧办公楼的三层。杜明章每周二、四晚上六点半出门,坐四站公交,穿过一条总积水的小巷,准时出现在讲台上。

学生大多是外来务工人员,年龄从十八到五十不等。他们带着白天的疲惫和晚上的渴望坐在这里,学认字,学算数,学怎么写一封像样的家书。

今晚讲《背影》。杜明章把课文抄在黑板上,粉笔灰簌簌落下,像细雪。

“我与父亲不相见已二年余了......”他读着,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晰。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电扇嗡嗡转动,把湿热的气流搅来搅去。

讲到最后一段,他停住了。那个穿青布棉袍、蹒跚过铁道的背影,在灯光下突然如此具体。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一个小学没毕业的邮递员,用一辆永久牌自行车驮起五个孩子的未来。父亲去世时,存折上只有三千块钱,却供出了一个大学生。

“老师?”前排一个年轻姑娘小声问,“您怎么了?”

杜明章回过神,发现自己在擦眼镜。他重新戴上,继续讲课。但心里那根弦,被轻轻地拨动了。

下课后,那个提问的姑娘等在门口:“老师,我叫小梅。我想......我想给我爸写封信,他在老家。能不能教教我格式?”

杜明章看了看表,末班车十点半。“现在?”

“耽误您时间吗?”

他摇摇头,回到教室。小梅的字歪歪扭扭,但写得很认真:“爸,我在广州很好,老板包吃包住,每月能存两千。您腰疼别舍不得买膏药......”

写到一半,她哭了。眼泪滴在作业本上,洇开了蓝色的字迹。杜明章递过去一张纸巾,什么都没说。三十八年教学生涯,他见过太多这样的眼泪——贫困的、离乡的、渴望改变的。

离开时已经十点。小巷没有路灯,杜明章打开手机照明,屏幕的微光勉强照出坑洼的路面。路过便利店时,他再次停下。烟柜里的红双喜还在那里,像一个小小的、触手可及的欲望。

这次他进去了,买了一包。拆开时手指有些抖,第一支烟点了三次才着。久违的辛辣冲进喉咙,他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

烟雾在黑暗里升腾,散进广州湿润的夜空。远处,珠江上的游船灯火通明,载着欢笑的人们缓缓驶过。那是另一个广州,年轻、富裕、充满可能性的广州。

而在这个昏暗的巷口,一个退休老教师抽着十四块钱的烟,计算着明天该怎么重新分配那本账本上的数字——儿子的房贷可能真的要加五百了。

第四章 汇款单

周六上午,杜明章去了邮局。五个汇款单,排开来像一副扑克牌。

第一张,北京,3800。备注栏里他犹豫了一下,写下“保重身体”四个字。儿子上次回来是什么时候?去年春节,住了三天,抱怨老房子太潮,说等明年攒够钱接他们去北京。明年复明年。

第二张,武汉,2500。亲家肺癌晚期,靶向药不在医保范围。女儿在电话里哭:“爸,我真没办法了......”他能说什么?当年女儿执意远嫁,他站在月台上送别,说“受了委屈就回家”。如今委屈来了,家却回不成了——女婿下岗,外孙上学,一家人挤在五十平米的老房子里。

第三张,北京,1200。孙女莉莉的芭蕾课。照片上的小女孩穿着粉色舞裙,踮着脚尖,像只骄傲的小天鹅。陈玉芬把照片压在玻璃板下,每天擦三遍。

第四张,社区医院,800。陈玉芬的理疗费。医生建议一周三次,她只肯去两次:“够了,能动了就行。”

第五张,最薄的一张,500。老家堂弟儿子的礼金。附言里写:“恭贺新婚,伯父杜明章。”

营业员是个小姑娘,一边敲键盘一边偷偷打量他。这些汇款单的数额和目的地,像一个个谜题。最后她忍不住问:“伯伯,您这是......资助贫困学生?”

杜明章愣了一下,笑了:“算是吧。”

走出邮局,手机响了。是学生李建军,那个患癌发起水滴筹的。电话里的声音虚弱但激动:“杜老师,手术做完了,医生说很成功!谢谢您那三千块钱,等我能下床了,一定去广州看您......”

“好好养病,别急着来。”杜明章说,眼眶有点热。

挂了电话,他在邮局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推车经过,红彤彤的山楂裹着晶莹的糖壳。杜明章摸了摸口袋,还有二十块钱——夜校的兼职工资昨天结了,八百,够下个月的水电煤气。

他买了一串糖葫芦,小心翼翼地包好。陈玉芬爱吃这个,说酸甜,开胃。

回家的公交车上,他靠着窗,看这座城市在眼前流动。三十八年了,他从一个外省青年变成广州人,在这里成家、立业、退休,然后把所有的牵挂又分散回全国各地。北京、武汉、老家,还有那些散落在各个角落的学生们——他们像他种下的种子,有的长成了树,有的还在挣扎着发芽。

而他,是这个庞大根系里最老的那一截,深深扎进泥土里,输送着所能输送的一切养分。

第五章 裂缝

裂缝是在十一月出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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