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月照孤城(二)(1000)(1 / 2)
满月照孤城(二)
第七章 北上的列车
硬卧车厢里弥漫着泡面和脚汗的气味。杜明章靠在下铺,看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四十八小时车程,比机票省下一千二。陈玉芬本来要一起来,临行前夜类风湿又发作,手指肿得握不住筷子。
“我自己去。”他说,“拍视频回来给你看。”
“别省钱住小旅馆。”陈玉芬往他行李里塞膏药,“北京干,你咳嗽记得吃药。”
列车穿过南岭隧道时,黑暗吞没了一切。杜明章摸出手机,屏幕光照亮账本最新一页:“北京之行预算:车票438,住宿300(3晚),伙食150,演出门票280,合计1168。实际支出:车票438,住宿......”
他停住了笔。儿子昨晚发来消息:“爸,住家里吧,莉莉想爷爷。”他回:“不用,订好旅馆了。”其实没订。他盘算着找家浴室过夜,三十块能睡到天亮,还能洗澡。
清晨五点,列车驶入北京西站。北方的干冷像细针,扎透他单薄的夹克。杜明章在出站口跺了跺脚,看见儿子举着牌子——“接杜明章老师”。牌子是崭新的,儿子也是——西装笔挺,头发抹了发胶,像杂志上的商务精英。
“爸!”杜宇接过行李,“怎么不让我买机票?这趟多遭罪。”
“卧铺挺好,能睡觉。”杜明章打量儿子,“瘦了。”
“减肥,公司体检血脂高。”杜宇拉开车门,一辆白色SUV,内饰有淡淡的皮革香,“莉莉今天上午排练,咱们先回家吃饭。”
车驶上环路。北京的早晨是灰色的,高楼从雾霾中探出头,像巨大的墓碑。杜明章想起1985年第一次来北京,参加教师培训,住八人间,每天早晨去天安门看升旗。那时他觉得首都是红色的,现在变成了灰色。
儿子家在三环边的高层小区。电梯镜子映出父子俩:一个背微驼,夹克起了球;一个腰杆笔直,西装一丝不苟。杜明章下意识挺了挺背。
门开了,儿媳晓婷系着围裙迎出来:“爸!怎么带这么多东西?”
“你妈让带的,腊肠、菜干,都是自家做的。”
客厅很大,落地窗外能看到中国尊的尖顶。莉莉从琴房跑出来,扑进他怀里:“爷爷!我的演出服好看吗?”
小女孩穿着纱裙转圈,像只真正的天鹅。杜明章从包里掏出红绒布袋子:“奶奶给的。”
莉莉打开,是那对金耳环,在晨光里闪着温润的光。晓婷惊呼:“妈怎么把这个......太贵重了!”
“她说等莉莉出嫁时给,我说现在给,戴着演出好看。”杜明章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课文。
早餐是牛奶麦片和煎蛋。杜宇吃饭时还在回微信,手机屏幕不断亮起。晓婷小声说:“爸,您这次多住几天,家里有空房间。”
“就三天,你妈一个人在家不放心。”
“那演出结束我们去逛逛?故宫、长城......”
“下次吧。”杜明章放下筷子,“下午我去看个老同学。”
他撒了谎。没有什么老同学,只是想从这间过于明亮的房子里逃出去一会儿。在这里,他像个错位的标点符号,打乱了原本流畅的句子。
第八章 两个北京
下午,杜明章真的去见了一个人——不是老同学,是学生赵海在北京分公司的助理。小伙子姓陈,西装革履,在国贸三层的咖啡厅等他。
“杜老师,赵总交代了,您在京期间所有开销公司承担。”小陈递来一张卡,“酒店订好了,王府井附近,这是房卡。”
杜明章没接:“替我谢谢小海,但我不能要。”
“赵总说您不要就是看不起他。”小陈压低声音,“老师,您可能不知道,当年要不是您,赵总可能就废了。他常说,人生最幸运就是遇到您。”
“那是他争气。”
“可没有您拉那一把,他争气也没方向啊。”小陈把卡推过来,“赵总还说,您要是不收,他就亲自飞过来。他这会儿在迪拜谈项目,飞回来得十个小时......”
杜明章看着那张黑色的卡片,边缘镶着金线。他想起赵海当年写在检讨书上的话:“杜老师,我错了,我再也不逃课了。”字迹歪扭,但每个字都力透纸背。
“酒店我住,”他最终说,“卡你拿回去。告诉小海,老师有工资,够用。”
小陈还想说什么,杜明章已经起身:“带我去酒店吧,我放行李。”
酒店房间有整面落地窗,长安街的车流在脚下蜿蜒。杜明章站在窗前,第一次俯视这座城市。它太大了,大得让人渺小。他的儿子是这巨兽血管里的一颗红细胞,拼命奔跑才能不被冲走。
他打开行李,取出给莉莉准备的礼物——不是耳环,那只是个借口。真正的礼物是一本手工相册,里面贴满了他和陈玉芬年轻时的照片:校园里的梧桐树下,珠江边的渔船前,教室里的黑板旁。最后一页空着,他打算贴上这次演出的合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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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册扉页,他写了一行字:“莉莉,这是爷爷奶奶来时的路。你的路会更长,更亮。”
敲门声响起。杜宇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爸,您怎么住这儿?这儿一晚上得一千多吧?”
“学生帮忙订的。”
“哪个学生?做什么的?”杜宇走进来,环视房间,“爸,现在骗子多,您别乱接受别人好处。”
“教过的学生,房地产公司的。”杜明章合上相册,“你工作怎么样?上次说升职了?”
杜宇在沙发上坐下,揉了揉眉心:“副经理听着好听,压力更大。这个季度业绩完不成,可能又要调整。晓婷公司也在裁员,她天天加班,怕被裁。”
“房贷......”
“三十年,还有二十五年。”杜宇苦笑,“爸,有时候我真羡慕您那代人,一辈子干一个工作,分房子,退休有保障。我们呢?三十五岁危机,四十岁失业,还得养孩子还房贷。”
杜明章看着儿子。这个曾经在作文里写“我的理想是当科学家”的男孩,现在满脑子都是业绩和房贷。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三十八年教师生涯,他教过无数篇关于理想的文章,却没教过如何面对理想的坍塌。
“莉莉的演出......”他换了个话题。
“晚上七点,国家大剧院实验剧场。”杜宇看了看表,“我得回公司了,还有个会。六点来接您。”
儿子走后,杜明章在窗前站了很久。长安街华灯初上,车灯汇成金色的河。他想起珠江,同样的灯火,不同的温度。广州的灯是湿漉漉的,带着水汽;北京的灯是干燥的,带着焦虑。
两个北京在他眼前重叠:儿子眼中的北京——战场,生存,永不停止的奔跑;孙女眼中的北京——舞台,梦想,踮起脚尖就能触碰的天空。
而他呢?他是观众,是托举的手,是站在黑暗里鼓掌的人。
第九章 天鹅湖畔
国家大剧院实验剧场里坐满了家长。杜明章被安排在第三排正中,晓婷特意叮嘱:“这儿看得最清楚。”
灯光暗下,音乐响起。一群小天鹅踮着脚尖飘出来,莉莉在第二排左边第三个。杜明章眯起眼睛,老花镜在昏暗光线下不太管用,但他还是看清了——孙女耳朵上闪着金光,是他带来的那对耳环。
旋转,跳跃,伸展。小女孩们的动作还稚嫩,但神情专注得令人动容。杜明章想起莉莉三岁时,骑在他脖子上看广场上的大妈跳舞,小手跟着节奏挥舞。那时陈玉芬说:“咱孙女有音乐细胞。”
音乐进入高潮,莉莉完成了一个单足旋转。不够稳,晃了一下,但立刻调整过来,继续微笑。杜明章的手心出了汗,仿佛台上的是他自己。
演出结束,掌声雷动。家长们涌向后台,长枪短炮的手机对准卸妆的小演员。杜明章站在人群外,等喧嚣稍歇,才慢慢走过去。
莉莉扑过来,脸上还带着油彩:“爷爷!我跳得好吗?”
“好,特别好。”杜明章摸摸她的头,“奶奶看了视频,说比电视上的还好。”
“真的?”莉莉眼睛亮晶晶的,“爷爷,我以后要当首席,跳《天鹅湖》全剧!”
“好,爷爷等着看。”
晓婷忙着和其他家长交际,杜宇在接电话。杜明章牵着莉莉的手,走到剧场外的长廊。落地窗外是长安街夜景,车流如织。
“爷爷,北京好不好?”莉莉问。
“好。”
“那您和奶奶搬来住好不好?我让爸爸买大房子。”
杜明章蹲下身,平视孙女:“莉莉喜欢跳舞吗?”
“喜欢!”
“喜欢就要坚持。就像奶奶,年轻时候喜欢唱歌,后来嗓子坏了,改学裁剪,现在还会给你做衣服。”他整理莉莉的衣领,“人这一辈子,会喜欢很多事,也会遇到很多难事。重要的是,喜欢的时候认真喜欢,难的时候别轻易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