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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月照孤城(三)(1001)(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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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能要学生的钱。”

“这不是给,是借。”林静把银行卡放在借据上,“密码是我大学学号后六位,您知道的。老师,当年您帮我,没想过要我还。现在我帮您,您也别有负担。咱们师生一场,总得让我尽点心。”

杜明章看着那张卡,深蓝色的卡面映着医院走廊的白光。他想说很多话,说师道尊严,说为人师表,说一个老师怎么能拿学生的钱。但最后他只是收下了,因为陈玉芬下个月还要复查,因为理疗不能停,因为他真的需要这笔钱。

尊严有时候很重,有时候很轻。重的时候泰山压顶,轻的时候像一片羽毛,风一吹就散了。

回家的公交车上,陈玉芬靠在他肩上睡着了。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杜明章看着妻子熟睡的脸,想起婚礼那天,她穿着红裙子,笑得羞涩。司仪问:“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你愿意吗?”他们都说了“愿意”。

那时候不知道“疾病”这么具体,具体到每一次呼吸都疼,每一分钱都算计。但“愿意”是真的,三十八年了,还是真的。

手机震动,赵海发来消息:“老师,手册初稿我看了,写得真好!特别是施工安全那章,案例特别实在。顾问费我让财务打您卡上了,您查收。”

紧接着银行短信来了:“您尾号3378的账户转入人民币8000元。”

杜明章盯着那个数字,喉咙发紧。他回复:“太多了,市场价没这么高。”

赵海秒回:“老师,这是您应得的。实话跟您说,这套手册我们要印五千册发到各个工地,能避免多少事故?这价值没法算。”

他没法再推辞。就像当年赵海逃课去游戏厅,他把他拽回来,说“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别浪费了”。那时候他没想过回报,但现在回报来了,以一种他不得不接受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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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家时天已黄昏。老屋里积了三天的潮气,墙壁摸上去都是湿的。杜明章开窗通风,烧水做饭。厨房里,陈玉芬种的蒜苗还绿着,在窗台上倔强地生长。

晚饭是清粥小菜,适合病人。陈玉芬吃得很少,但精神好了些:“住院花了多少?”

“没多少,医保报销了大部分。”

“你别骗我。”

“没骗你。”杜明章给她夹菜,“吃吧,凉了。”

他没说林静的一万,没说赵海的八千。账本上,这两笔钱单独记在一页,标题是“待还”。虽然林静说不急,赵海说是报酬,但他都记着。有些债是钱,有些债是情,都欠不得。

夜里,杜明章在台灯下整理通讯录。他用红笔在林静的名字后面画了颗星,在赵海的名字后面画了个圈。星是“雪中送炭”,圈是“涌泉相报”。通讯录已经用了二十年,纸页脆黄,但每一个名字都还鲜活。

翻到最后一页,他写了新的一行:“2023年6月,病。受助于学生林静、赵海。铭记。”

写完后,他合上本子,锁进抽屉。窗外,珠江上又有货船驶过,汽笛声悠长如叹息。广州的夜晚永远不会真正安静,总有什么在流动,在生长,在挣扎着向前。

陈玉芬的呼吸声从里屋传来,平稳而绵长。杜明章走到阳台,点了一支烟。这次他抽得很慢,让烟雾在肺里停留很久才吐出来。夜色里,对面楼的窗户亮着零星灯火,每一盏灯下,大概都有一本难念的经。

手机亮了,是杜宇发来的视频请求。杜明章犹豫了一下,接通。

“爸!妈出院了?”屏幕里,儿子穿着家居服,背景是北京的家,“莉莉,快过来跟爷爷奶奶说话!”

莉莉挤进镜头,小脸兴奋:“爷爷!我当上领舞了!老师说我跳得最好!”

“真棒。”杜明章微笑,“奶奶好了,正休息呢。下次跳给奶奶看。”

“嗯!爷爷,你们什么时候再来北京?”

“等你放暑假,爷爷奶奶去看你。”

“拉钩!”

杜明章伸出小指,对着屏幕做了个拉钩的动作。莉莉也做,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这个简单的仪式隔着千里完成,却让他的眼眶发热。

挂断视频,他继续抽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明明灭灭,像呼吸。他想起很多年前教过的一首诗:“千淘万漉虽辛苦,吹尽狂沙始到金。”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生活就是淘金,一遍遍地淘,不知道最后能不能淘到金子,但总得淘下去。

因为不淘,就连希望都没有了。

第十三章 校史馆的灰尘

七月的广州像个蒸笼。杜明章骑自行车去学校,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

校史馆在图书馆顶楼,平时少有人来。王校长给他配了钥匙:“杜老师,您慢慢弄,不着急。主要是把历届优秀师生的材料整理出来,学校八十周年校庆要用。”

推开门,灰尘在阳光里飞舞如金粉。一排排档案柜像沉默的士兵,守卫着流逝的时光。杜明章戴上口罩和老花镜,开始工作。

第一柜是建校初期的资料,纸张已经发脆。他小心地翻看:1952年,学校由三个私塾合并而成,第一任校长是个留洋回来的老先生,在开学典礼上说:“教育者,国之本也。”

第二柜是六七十年代,资料少了很多,但有一本手抄的诗集——学生们偷偷传阅的《普希金诗选》。扉页上写着:“给杜明章同学,愿诗歌照亮黑暗。1971年春。”字迹娟秀,是他初恋女孩的笔迹。后来女孩去了香港,再没联系。

杜明章摸着那行字,指腹感受着墨水凹陷的痕迹。五十二年了,字还在,人已老。

第三柜是他执教年代的资料。他找到了自己的第一份教案——1979年,《荷塘月色》,用蓝黑钢笔写得工工整整。旁边贴着学生作文的复印件,他批改的红字密密麻麻:“此处比喻新颖”“情感可再深化”。

翻着翻着,他翻到了一个熟悉的作业本。封面写着:“初三(2)班 赵海”。翻开,第一篇作文是《我的父亲》,得分65,评语:“感情真挚,但错别字太多。”第二篇是《记一次春游》,得分70,评语:“观察细致,继续努力。”最后一篇是毕业作文《我的理想》,得分85,评语:“理想远大,但要脚踏实地。”

杜明章记得这篇作文。赵海写:“我的理想是当老板,赚很多钱,让爸妈过上好日子,让杜老师抽最好的烟。”他在“最好的烟”要成为对社会有用的人。”

后来赵海真的当了老板,真的给他送过烟——中华,他没收。不是不喜欢,是不能开这个头。一旦开了,师不像师,生不像生。

整理到下午,他找到了林静的资料。贫困生补助申请表上,女孩的照片青涩腼腆,家庭情况栏写着:“父亲早逝,母亲打零工,姐弟三人。”他当年的审批意见是:“情况属实,建议全额补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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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请表背面,有林静后来补写的一段话:“感谢杜老师,感谢学校。我会努力学习,将来帮助更多需要帮助的人。”字迹从稚嫩到成熟,分了三次写完——高中毕业时,大学毕业时,工作第一年时。

杜明章看了很久,然后把这份申请表单独放出来。这是教育的证据,是一个生命如何被托举、又如何去托举的证据。

黄昏时分,他整理到最后一柜——近年毕业生的资料。照片上的孩子们笑得灿烂,眼里有光。他们不知道前路有什么,但此刻他们相信未来。这就够了,杜明章想。教育能给的就是这点相信,像种子,埋下去,不知道哪天发芽,但要埋。

锁门时,王校长正好路过:“杜老师,还没走?”

“整理完了三分之一。”

“辛苦了。对了,”王校长压低声音,“教育局在评选‘终身从教楷模’,学校打算报您。需要准备些材料,您看......”

“别报我。”杜明章摇头,“我没什么楷模的,就是个普通老师。”

“您太谦虚了。赵海那样的企业家,林静那样的医护骨干,都是您教出来的......”

“是他们自己争气。”杜明章锁好门,“王校长,荣誉给年轻人吧,他们需要。”

走出校门时,夕阳正好。榕树的影子拉得很长,覆盖了整条街道。杜明章推着自行车,慢慢走。路过小卖部时,他停下来,买了包红双喜。还是十四块,但今天他拆开就点了一支。

烟雾缭绕中,他回头看学校。教学楼里还有学生在自习,窗户亮着灯,像一双双渴求的眼睛。三十八年,他站过的讲台,写过字的黑板,批评过的学生,表扬过的作文,都留在这里了。带走的只有一身病,一肩债,和满心的牵挂。

但也足够了。

自行车铃铛响了,一个穿校服的女孩骑车经过,马尾辫在风里飞扬。杜明章忽然想起林静当年的样子,也是这样骑着车,书包里装着梦想和沉重。

时光是个圆,一圈圈转,总有人年轻,总有人老去。而教育是圆心的那根轴,看似不动,却支撑着所有的旋转。

他骑上车,融入晚高峰的车流。广州的傍晚喧嚣而温柔,像这座城市本身——包容所有的奋斗,所有的疲惫,所有不肯熄灭的微光。

回家要经过珠江。杜明章在桥上停了一会儿,看江水东流。水面上,晚霞燃烧成金红色,像青春最后的火焰。远处,广州塔亮起了灯,像一枚巨大的钻石,镶嵌在夜色即将降临的天空。

这座城有无数这样的黄昏,无数这样的眺望。有人在眺望未来,有人在回望过去,而他在中间,像一座桥,连接着来路与去路,托举着所有的重量。

风起了,有些凉。杜明章继续骑车。家里,陈玉芬应该已经熬好了粥,电视里播着粤剧,药盒放在顺手的位置。四十平米的老屋在等他,像港湾等待远航归来的船——不必豪华,能避风浪就好。

而他这艘老船,还要继续航行。为了妻子的病,为了儿子的房贷,为了孙女的舞蹈课,为了那些叫他“老师”的人。

账本在包里,通讯录在抽屉里,生活在前方。月光会升起,照在孤城上,照在每一个不肯放弃的人肩上。

这月光不烫,但足够亮,亮到能看见前路,亮到能让人在黑暗里,也不停止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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